作者:星币汣
果不其然,不论是墓园还是钟齐德到访的事,祝向淳已经了解了七七八八,所以即便自己从未提过,但黎恪提出的会面要求,父亲也不可能一无所知。
“带黎恪来见我吧。”
“那这不就是被他牵着鼻子走了吗?!”
“不要紧,也是时候见见他了。”
“可是……”
“按钟齐德今天的表现,警司应该很快会插手,不能再等下去。”
“那……好吧。”
挂了电话,祝择林恨不得一脚踢飞身旁座椅,当初就是为了加一道保险才拉了钟齐德入局,没想到聪明反被聪明误,钟齐德反而成了绊脚石。
黎恪被一左一右钳制着塞进车里,上车后便被一块黑布蒙住了眼睛。
对于如此保密的做法,他并不意外,祝向淳与祝恒森一母同胞,所以祝恒森性格中的某些特点,祝向淳不遑多让。
譬如猜忌,譬如与生俱来的危机感。
黎恪花了很多时间调查祝向淳的住处,却一无所获。
然而就算能确定他的行踪,也很难创造一个只有两个在场的环境。
车辆隔音性很好,黎恪无获取断车外声响,只是愈发感到车辆在行驶过几十分钟后,开始持续上坡,偶尔转弯时,车速则相当缓慢。
他猜测这应该是一条开发程度不高的山路。
终于,手刹声在耳畔响起,黑布并未被揭下,他被人强硬拖出车厢又被推搡着向前。
手是被铐着的,不断的推行让脚下难以保持步调,但意外的,他的心情十分平静。
脑海中那份必须要做的清单表,在标注着“祝向淳”的那一栏,稳稳按下半笔。
脚下触感从石砖变成木地板,最后变成了地毯,鼻尖闻到浓郁茶香,和本宅惯喝的那一款无异。
一条软性禁锢带将他结结实实固定在硬质椅面,很快身畔零落步伐远去,他听到了关门声。
虽然看不见四周,他还是能感觉得出眼下只有他一个人在房间内。
又过了约莫十几分钟,门扉复又开启,轮椅滚过地毯,有细碎金属声。
来了。
黑布被取下。
整个房间除了自己,只有祝向淳。
这很好,省得他再提要求。
“听说你执意要见我。”
“我在恒森的办公室应该已经被你们完全接管。”黎恪不打算浪费时间,“你们应该很想打开那个保险箱。”
祝向淳将轮椅推远了些,“好像是有这么个保险箱。”
“那个保险箱必须由你来开,里面的东西不能有第二人看到。”
面对黎恪奇怪的要求,祝向淳相当包容,温声道:“能告诉我原因吗?”
“开了就会知道。”
祝闻昭哑然失笑,“我怎么知道里面的东西会不会有危险。”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就直说了。”黎恪四下环视一圈,“你不想知道喻凝夫人留下了什么吗?”
祝向淳一直温和的表情出现了明显凝滞,他指尖停留在轮椅扶手轻点,半晌缓缓道:“既然是小凝的遗物,理当交给闻昭。”
黎恪微微垂下头似在斟酌,片刻他抬头直直望向祝向淳,“七年前,喻凝夫人在车祸中丧生,当时没人知道她为什么要在下着暴雨的深夜离家。”他顿了顿,目光下落至祝向淳无力的双腿,“你对外说行走不便是身有顽疾,但事实并非如此。”
“荒谬!”
祝向淳抛下一直以来的温和面具,厉声打断,但黎恪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继续往下说。
“那晚,你就在副驾,只是车祸发生后立刻就被手下救走。”黎恪的眼神逐渐冰冷,“你的手下怕你和喻凝夫人的事暴露,没有第一时间报警。而那条路人迹罕迹,直到第二天清晨她才被过往路人发现……她原本有机会活下来的。”
祝向淳在轮椅上坐立不安,目光中透出回避与痛苦,“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不重要。”黎恪深吸一口气,“我执意要见你只是为了转达喻凝夫人生前的话,那句话原本是对我说的,但你也看到了。”他费力扭动了下身体,“眼下我自顾不暇。”
祝向淳迟疑点头,原本就带着病气的脸在须臾间愈发显得苍老。
“她说:‘保护好小昭。‘”
见祝向淳带着迷惑与抵触望向自己,黎恪止不住露出嘲讽笑容,“不论是你还是祝恒森,都流着同样自私的血脉。”他轻轻吐出一个数字,“这是密码,你会得到心甘情达成她愿望的理由。”
门从内打开。
等候在外的祝择林赶忙上前,“父……”话未说完,他便发现祝向淳的脸色差到了极点。
怒气上涌,他第一时间就冲向黎恪想兴师问罪,却被祝向淳叫住,“择林,送黎先生回去。”
“父亲,您怎么了,他到底和您说了什么?”
“不要让我重复第二遍!”
祝择林还是第一次被祝向淳当着众人面吼,一时脸上挂不住,悻悻吩咐手下将人解绑带走,自己先行一步气冲冲跨出门外。
依旧是之前的黑色蒙眼绑带,只不过这一次,坐在车中的黎恪已经无所谓车辆是从哪儿驶向了哪儿,对他来说,该完成的事皆已完成。
该完成的事……
他突然转向一侧,“今天几号了?”
两名手下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回答,末了还是资历更深的那位斟酌着报出日期。
“原来已经这么近了。”他悠悠道。
祝闻昭的生日已近在眼前,他说有很重要的话要对自己说,他们约定好了。
约定好了。
两位手下齐齐打了个冷战,不知一直很安静的人为什么突然笑出了声。
与其说是那种神经质或歇斯底里的怪笑,倒更像是单纯想到了件愉悦的事。
酒真是个好东西。
黎恪想,所以他才能在注定到失约的当下,清清楚楚想象赴约后的每一个场景。
祝闻昭为自己准备的戒指是什么样的呢?
他那热烈到有些傻气的告白,以后也会对别人说吗?
他说要选一束双手捧不下的玫瑰,可不可以用那种最普通的廉价玻璃纸呢?
情境如此真实,映射在黑漆漆的绑带上,黎恪看得真真切切。
可唯独,在那些情境里,他看不见自己。
第48章 焚心
黑布被取下,车外已经能看见小白楼前院花圃,黎恪下车时,祝择林正在在前面等他,面色不善。
“想见的人你也见了,说了什么我暂且不过问。”祝择林冷冷道,“现在总可以履行诺言了吧。”
“应该的。”黎恪比了比腕上手铐,“但祝董也看到了,我这两天实在是被折腾得够呛,现在头晕眼花,能不能行个方便,容我休息一晚再谈。”
这么理所当然的要求差点把祝择林听笑了,“你还有脸提要求,改明儿进了警司监室,包管你作息规律。”他朝手下挥手,“带上去。”
就在这时,秘书接到电话,才听了几秒就变了脸色,沉声应了两声来不及挂断,匆匆附到祝择林耳边,“祝老先生心脏不舒服,压了两剂常用药下去也不见好转,医生已经赶去了,您看要不要即刻调头回去?”
“?!”祝择林第一反应就是黎恪又搞了什么幺蛾子,可他现在急着回父亲那儿,没时间在这儿耗,转身便往车里去。
就在要关上车门前,他又探出脑袋咬牙切齿道:“既然黎先生想好好休息,我倒想起个好地方。”
被关进香樟林内堆放杂物的小屋倒是有些旧地重游的意思,毕竟这儿对黎恪来说也算“意义非凡”。
黎恪分化得相当晚,就在他以为自己会以beta的性别过完这辈子的时候,猝不及防迎来了第一次发情期。
印象中那是一次普通晚宴,宴会开始前他就觉得大脑昏沉,只当是变天着凉,吃了点退烧药后便忍着不适进了宴会厅。
在嗅到室内空气的刹那,眩晕伴着恶心袭上来,而与抵触一同涌上来的是从每一寸灵肉间涌出的莫名躁动,他对自己身体的变化毫无认知,只能将种种不适归结于宾客身上过于浓郁的香水味。
他至今依旧庆幸,初次发情期,后颈那怠惰了十九年的腺体依旧缺乏工作热情,即便症状已如此明显,偏偏没有泄出半点信息素。
忽冷忽热的身体在混乱重心下摇摇摆摆,他恍惚间觉得自己会胡乱游走过整个厅堂,直到他撞上一具坚实身体。
少年人有些惊愕,下意识伸过来试图搀扶的手,在即将触碰前又尴尬地缩了回去。
两人关系恶化已不是一两天,过去几年的故意打压与疏远,让祝闻昭从受伤到迷茫再到敌视,直至形同陌路——最后连那句重复过几百次的“为什么这么对我”的答案都已不再重要。
相看无言,黎恪努力找回重心,可只走了两步晕眩再次袭来,他斜斜往前倾,端着餐盘的侍者退让不及就快要撞上,而这一次,从身后环上来的手臂稳稳圈住了他。
黎恪怔怔向后望,失神间想的却是:这小家伙是什么时候偷偷长高的?又喷了什么香水,比这厅内任何一种恼人味道都好闻百倍,他好想……他渴望再闻得仔细一些。
在鼻尖就要触及祝闻昭颈侧的刹那,一种后知后觉的警醒随着冷汗短暂夺回了理智,排除所有不能的选项,即便是最匪夷所思的答案也只能认命接受。
如临大敌般推开面色绯红的少年,他转身落荒而逃。
懒散的腺体直到此刻终于想起了自己的原始任务,于是鼻尖第一次嗅到了从自己身上散出的奇妙味道。
回本宅的路上挡着太多宾客,他别无选择,只能转而奔向无人密林。
一开始他想过藏进小白楼,可该死的,驻守在那儿的手下全是alpha。
omega的身份不可以被发现,他绝对不要成为下一个被祝恒森送上筵席的利益交换品。
于是,那个简陋的杂物小屋成了他救命稻草般的避风港。
可避风港很快被侵扰,没过多久就有不速之客出现,一个被信息素冲昏头脑的小矮子从窗口爬进来,想做什么,不言而喻。
极端的自救本能引着他反抗,某个瞬间,迷离高热驱使他动了杀心,可偏偏,小矮子连滚带爬摸到了出口,他紧随其后,利器高举过头顶,下一刻,随着两声相撞惊呼,眼前竟出现了被小矮子撞翻在地满脸错愕的祝闻昭。
“黎恪你还好……你、你你怎么会是……”
剩下的话被紧紧揪住的领口卡在喉间,祝闻昭挣扎未果,惊惶间听到了黎恪带着嘶哑气音的狠厉警告。
“你要是说出去,我会杀了你。”
祝闻昭离开时几乎快被吓出了泪,最后看向自己眼神,仿佛是在看一个怪物。
黎恪颓然地躲回杂物间,将门反锁的时候他感到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