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星币汣
空气中的琥珀香陡然浓烈起来。
黎恪是最先意识到这一点的,他回头望向祝闻昭,言简意赅,“收一收。”
如果是以前,祝闻昭根本不会搭理这种要求,可今天不爽归不爽却还是乖乖照办了,照办完又觉得心口发堵,左右想不通,干脆虎着脸径自坐去了离那三人最远的沙发,只是余光还不由自主地瞥向黎恪这里。
目睹这一切的何述目光有瞬间波动。
空气中残留的信息素足够说明,部下们被命令远离小白楼的这几天里,在这个密闭空间里发生过什么事情。
虽然早就对老板的计划有所了解,他还是震惊于黎恪居然没有让原本选定的omega过来,而是选择亲身入局。
压下心头波澜,他快步走到黎恪身边。
即便领口挡得严实,他依旧能看到那些无法被完全遮挡的痕迹,其中最刺眼当然是后颈那处还来不及结痂的皮肤。
他深吸一口气,沉默地移开目光却在半途与远处的祝闻昭对上了视线。
两人的目光有刹那的互不相让,却又在须臾间各自意识到了什么,同时迅速错开。
“黎先生,去七区的行程是否要延后几天?”何述顿了顿,有些艰难地说出后面的话,“您的身体……”
“不用,按计划进行。”
“是。”
听完工作汇报,黎恪吩咐何述先行退下,而后躺回床铺向医生招了招手。
华垚仔细地检查黎恪的情况,动作间试探问道:“腺体看起来没问题,小少爷他……有成结吗?”
黎恪抬眸,瞥了眼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挪到到华垚身后的祝闻昭,心头那股子恶趣味又涌了上来,“有,很多次,数都数不清。”
话毕,果见祝闻昭身形一震,慌张躲闪了几步。
这头华垚也被黎恪直白的话惊得额头冒汗,尴尬地扶了扶眼镜,“看腺体状态,标记很成功。”
他将各类仪器放回药箱又告诫道:“您目前需要多多休息,烟也要少抽一些为好。”
边说着边示意祝闻昭坐进沙发,检查完毕,他温声叮嘱,“少爷刚完成初次标记,短期内会受信息素影响,无法与伴侣分开太久。”
“什么叫不能分开太久?”祝闻昭惊愕,“不对,什么叫伴侣?!”
华垚硬着头皮忽略后半句,陪着笑安抚,“您别担心,只是分开太久会引发严重焦虑,随着信息素水平稳定就会缓解,一般不会超过两周。”
见祝闻昭神色略有和缓,华垚擦了擦汗继续道:“您之后会出现自然的独占欲和排他性,这些都是正常的。”他顿了顿,“另外,标记完成后,以前那些抑制剂就不能再使用了,一方面是效果不好,另一方面长期使用也会引发信息素紊乱,有极大概率引发休克,所以……”
“所以未来的易感期,我都得和你呆在一起。”祝闻昭抬起头,越过华垚直直望向黎恪。
黎恪微微颔首,“严谨点,是未来一年的易感期。”
祝闻昭放在膝头的手兀自攥紧,他并不相信黎恪口中的一年之约。
五年来自己每次逃跑都被抓回,一定不是因为黎恪觉得位置做得太稳当,想找个隐患放身边提醒自己居安思危。
那人从不做多余的事,必然存有一个必须要这么做的隐秘目的。
祝闻昭从来看不透黎恪。
不过他一直都觉得对方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试图理解一个疯子的想法,怕是也离疯不远了。
唯一令他稍感安慰的是,以两人相看两厌的关系,一旦那个未知的目的达成,黎恪大概会迫不及待地将他扫地出门。
黎恪确实信守了诺言,在标记完成后并没有重新部署对祝闻昭的监视,甚至和华垚一起先一步离开了房间。
整个荒唐过程就如浓墨重彩的一次脱轨,短暂失控,烙下标记,而后直直坠回正轨。
不知是谁开的窗,此刻长风入室,空气中的铃兰香愈发稀薄,绵软徘徊在室内,经不住微风卷握,一缕接着一缕往外游走,几分钟的功夫就散了大半。
祝闻昭不自觉深呼吸,又很快意识到自己正被本能牵着鼻子走,他暗骂一声,几步上前将几扇窗户全部打开,任信息素肆意消散。
窗台正下方是祝家的园林一角,种着成片高大香樟,中间被一条几米见宽的青石路隔开,那是父亲生前每日处理完工作后,归去主宅的必经之路。
年纪还小时他很喜欢顺着这条路往小白楼跑,即便母亲一再叮嘱不要打扰父亲办公,他依旧乐此不疲。
只是从某天开始,他便很少再主动过来。
那会儿他和黎恪已经有了水火不容的态势, 父亲从不掩饰对黎恪的偏爱,常带身侧悉心栽培,对祝闻昭却是放任居多。
如此数年,黎恪将要取代祝闻昭成为祝家继承人的消息在家族内传开,更有甚者暗暗流传黎恪实为祝恒森私生子的揣测。
祝闻昭原本不信那些,可流言多了,他终于开始不安。
那晚,他鼓足勇气来到这里,想亲口问问父亲有关于那些流言蜚语的事。
制止了手下通传,轻手轻脚来到二楼书房。
门虚掩着,金色灯光从缝隙中流泻而出,如同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他抬手刚要往下敲,却听里面传来父亲温厚嗓音,“你对闻昭怎么看?”
祝闻昭的腕子僵在半空——还有谁在房间?
很快父亲的问题和自己的疑惑都有了答案。
“您不该问我这个问题。”
那声音清冷似月下霜雪。
祝闻昭心口猛地震颤。
是黎恪。
第4章 黑手套与正常反应
祝闻昭脚步不自觉往后退,直觉不想听黎恪对自己评价,可心底的某个声音又在偷偷怂恿:“听听嘛,兴许他也没那么看不起你。”
祝恒森显然对黎恪的答案很感兴趣,尾音带了点笑意,“说说看。”
“虽然他是您的孩子,”黎恪声音没什么波澜 ,“但目前看来,是个很难成事的家伙。”
“哦?”祝恒森听了这话似乎一点也不生气,反而饶有兴致追问, “那你觉得闻昭能成为合格的继承人么?”
黎恪那天回答了什么,祝闻昭并不清楚,他在父亲问出那个问题的同时便落荒而逃。
但逃跑又有什么用呢?时间终究给出了答案。
黎恪当初对他的评价相当精准。
父母去世时祝闻昭才刚成年,很长一段时间内他都无法走出失去双亲的悲痛,更遑论接替父亲接手家业。
他的避让给了族内各方势力以可趁之机,黎恪一派自然也在其中。
对外,黎恪宣称自己只是暂时代行家主职务,待祝闻昭从学院毕业,他就会遵从祝恒森遗嘱将全部控制权全权交还。
一面是高风亮节的宣誓,另一面祝闻昭的自由被逐渐剥夺,监视与日俱增,他成了黎恪光环下最不听话的囚徒,几次反抗无果,他决定远走高飞。
本以为不会有任何阻碍,没想到理应最希望他消失的人却将他抓了回来——整整九次。
这会是最后一次么?
他不知道。
所有的事情一旦牵扯上黎恪就如同撞入黑洞,一切轨迹都在失控却又被牢牢牵制在不可抗力。
虽然没有安排新的监视,但祝闻昭被华垚建议继续住在小白楼,理由当然不外乎还是什么“标记后不应离伴侣太远”之类的讨厌理由。
祝闻昭对此嗤之以鼻,他才不要待在这里和黎恪抬头不见低头见。
一墙之隔的走廊空无一人,没有守卫,没有监视,应该是刚经过打扫,整洁又敞亮。
一切都很正常,但他的脚步怎么也迈不出去。
少了什么东西,少了……他倾身半步又退回房内。
残留的稀薄铃兰香在一墙的距离间从无至有,化成手,化成绳索,化成曼曼妙引诱,倾吐喋喋私语。要走吗?
别走了。
真的舍得吗?
砰——祝闻昭惊疑不定关上门。
焦躁地在房内转圈。
标记的影响比他想象中更强烈,理智拉扯本能让他心神不宁,而随着大敞的窗户极速消散的铃兰香还在不断放大这份焦虑。
得做点什么,得做什么呢?
他知道黎恪就在楼下。怎么?难道要他像个变态一样跑去摇尾乞怜,求对方再给自己一点信息素?
他经不住冷笑,但笑容很快僵硬在唇角。
床头柜上那双整齐交叠的黑色手套不经意跌进视野。
下一秒,心脏开始不受控制狂跳。
他心虚地朝门口望,试探着往床头柜走了几步。
黑色手套泛着温润色泽,安安静静躺在那里,平整又柔软,任君摘取,乐意效劳。
没错,华垚已经说了这只是正常反应。
祝闻昭咬牙切齿给自己开脱,正常反应而已,没什么大不了。
他一把抓住手套,压在鼻下深嗅却欲哭无泪。
黎恪向来谨慎,哪怕是贴身物件也没有染上半点信息素,除了皮革的味道,残留的只有惯用的木质香水味。
某些记忆随着香水味一股脑儿浮出水面,那些顺着对方指缝一点点啃咬的画面不断放大。
倒是不难闻……岂止是不难闻。
清新的木质香调无端端变得旖旎,鼻尖深深探入,怎么会这么好闻?他简直要……
咚咚——
突如其来的敲门精准敲在羞耻心上。
他几乎是像扔火炭一样将手套直直掷了出去,一道靓丽的黑色抛物线是他体面的最后防线。
“进、进来。”
门外是去而复返的华垚,“少爷,我来为黎先生取一下手套。”
祝闻昭瞳孔地震,“手、手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