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星币汣
这番话听似合理却又透着诸多违和,换了其他人说这种话,祝闻昭并不会轻易相信。
可对方是自己最亲近的兄长,是父母去世后代替懦弱的自己尽心尽力处理后事,又花了整整两年陪自己走出丧亲之痛的祝择林。
他不怀疑祝择林的真心,就如同他相信黎恪救自己亦是源于真心,但真心之外呢?
眼前一切像一幅残缺拼图,他站在边边角角向中间望,却只看见大片无所追溯的空白。
“祝择林,你有事瞒着我。”
祝择林目光躲闪,沉默片刻,“我现在还不能说,总之绝对不要相信黎恪,无论他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永远不要信任他。”他拍拍祝闻昭肩头,“虽然祝家暂时落在他手里,但我们会想办法让你尽快进入继承程序。”
“‘我们’?”祝闻昭越听越不对劲。
“不说这个了。”祝择林强行转了话题,恢复了平日不着调的样子,拿出个物件抛了过来,“铛铛~给你变个好东西。”
祝闻昭接住一看,“六角糖?”
所谓六角糖,最早是祝家制糖厂在二十年前推出的一款裹着洁白糖霜的半透明硬糖,一共三个口味,颜色不一,混装在六角玻璃瓶装中,曾经风靡一时。
不过现在市面上售卖的六角糖都是在祝家糖厂关闭后由其他商家推出的近似产品,但不论是包装还是口味都很接近。
“好久没吃了。”祝闻昭指尖摸索过颇有古早气息的厚玻璃瓶身。
“虽然不是原版,凑活吃吧。”祝择林起身,“记住今天和你说的话,多提防着点,知道了吗。”
“还说我呢,牟冲那儿你倒是也别来往啊。”
“哼,那厮鼠目寸光,能力配不上野心。”祝择林面露不屑又咬牙切齿道,“还差点误伤了你,我早晚跟他算这笔账。”
祝闻昭嘴角抽搐,“你要不掺和,牟冲也不会做到这份上。”
“那也是牟冲这个蠢才部署得不周全!”被当面戳破,祝择林完全不觉得不好意思,“算了,以后还有机会。”
“等等。”祝闻昭敏锐地嗅到危险的气息,“你们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祝择林就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了拍他的头,“时候到了我肯定告诉你。”说罢起身整整了衣衫,“走了。”
送走祝择林,祝闻昭才发现自己手心早已被汗水浸透。
走到窗边,他望向香樟林外分隔了庄园的黑色铁栅栏,而远处隐在晨雾中的主宅轮廓既熟悉又陌生。
他指尖摩挲过糖罐棱角,脑中猛不丁想起黎恪那日的话——“你不会真的相信以当年那世道,祝家祖辈能靠停战区的一间制糖厂发展成现在的样子吧?”
他打开罐子,取了一颗六角糖放进口中。
依旧是记忆中熟悉的酸甜果味。
轻轻咬开表面,带着滋滋气泡的夹心便顺缝隙流出雀跃在舌尖。
祝闻昭不禁苦笑,在真假难辨的清晨,难得没有背叛昔日记忆的居然是一颗糖。
有很多事正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秘密发酵着。
而漩涡中心站着的,是黎恪。
他能做什么?
不,他是否应该做什么?
第14章 恩威并施的魅魔
黎恪代行家主事务的这几年,集团业务蒸蒸日上,各方收益持续走高,早已超越父亲主事时期的势头。
祝闻昭不明白,除掉黎恪到底对祝家有什么好处。
若是换由自己接管,他并没有信心做到比肩黎恪的程度。
没有头绪。
但可以确定,能驱使享乐主义者祝择林主动踏进漩涡中心的必定不会是一件能被轻轻揭过的小事。
下一次针对黎恪的袭击无法预计,但他无法出卖兄长,更不希望黎恪因为某个未知缘由丢了性命。
天秤两端放着的不是砝码,而是两潭能将良知吞噬的深渊。
几乎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天,直到夜幕降临,他才想起自己还得去照顾黎恪。
匆匆下楼,刚好遇到正要上楼的华垚。
“我正打算去找您呢。”华垚挥了挥手中药箱,“该换药了。”
祝闻昭懒得再折返回楼上,向华垚取了药便进了黎恪卧房。
房里很安静,床边帏幔尽数放下,影影绰绰映出低头靠坐的人影,似乎是在看书。
他走近,顺势掀开帏幔。
这本是个寻常的动作,可当遮挡一点点褪去,熟悉的脸完整地显露时,那来自标记的悸动又自顾自跑了出来。
那是一种莽撞的安心,强烈到足以驱散一整天的心乱如麻。
察觉到动静,黎恪缓缓抬头,就见祝闻昭怔怔托着一截轻纱呆呆盯着自己。
“发什么呆?”
“啊……”祝闻昭反应过来,有些尴尬地比了比手里药贴,“我先换个药。”
纱幔重新垂落,在完全闭合的前一刻,又被从里头重新拨开,“我帮你。”
“不用,我自己来。”
“上来。”黎恪扔掉手中文件,懒懒散散朝他勾手。
黎恪的手非常好看,指尖卷曲时温柔哑光在光洁甲面来回跳跃,祝闻昭盯着那指尖怎么也挪不开眼,反应过来时已经坐上床沿。
黎恪熟练拆开祝闻昭腿上绷带,由膝盖及脚踝,一圈圈往下散,露出里头已经结痂的伤口。
没有第一时间敷药,他食指顺着脚踝向上,掠过最下方的伤口。
“一。”
祝闻昭几不可见地轻颤,又听对面人继续道,“二。”
他明白过来,黎恪在数自己腿上的伤口数量。
“三。”
台灯光线在黎恪脸上落下分明交界,明明没什么表情,祝闻昭却敏锐察觉到这人心情绝对算不上好。
也不知是不是标记带来了某种程度上的心意相通,祝闻昭最近似乎能察觉黎恪表面之下的情绪波动。
他捉住对方停留在伤疤上的指尖,想说点什么又担心自作多情,言不由衷道痒。
黎恪抽回手,低头去拆药帖,“可能会留疤。”
没想到这人平日杀伐果决,居然还会在乎这个,祝闻昭油然生出股男A气概,“哈,留疤怎么了,我可是alpha,再来它几道也没什么大不了。”
黎恪瞥了眼那架势,了然点头,扬起手一掌把药帖拍上伤口,“行,那我再送你一道。”
乍然吃了痛,祝闻昭从男A缩成了苦瓜,捧着腿诶诶直叫唤。
黎恪趁势单手捏住他双颊,迫使他本就半开的嘴巴张到极致,强硬钳到近前,对着光源上下左右看了一圈,“嗯,还少了颗牙,不过你们alpha再少几颗也没关系吧?”
这话听得祝闻昭直冒冷汗,忙不迭捂住嘴直摇头。
“尽早让华垚预约牙科。”
祝闻昭继续摇头,过了会儿才从指缝里漏出句,“……我自己去。”
黎恪松开他笑道:“还是那么怕牙医。”逗弄得差不多了,他拿过新绷带,“腿。”
祝闻昭乖乖坐好,看着崭新绷带一圈圈回到自己腿上。
不得不说,黎恪的手法非常专业,甚至完全不输华垚。
他突然很好奇,这人真的有什么短板吗?
而后马上反应过来。
有的。
黎恪怕疼。
他后知后觉想起那一周的易感期,自己怀着恨意执拗地折腾,黎恪挣扎得很厉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尖利尾音,反复晕过去又反复在激痛中颤抖醒来。
当时只觉痛快,现在想来尤其残忍。
他一直避免去想那几天的种种细节,既怕羞怯,又怕羞怯之下的血脉喷弓长。
“我自己来打结。”他轻轻推开黎恪的手,声音有些闷,“你肩膀还没好,不要用力。”
短暂的专注似乎消耗了黎恪不少精力,他没有坚持,更没有注意到祝闻昭的微妙变化,放下绷带缓缓靠回枕上。
打完结,祝闻昭抬头一看,对方居然又看起了文件。
他不禁皱眉,二话没说将文件抽走扔到床头柜。
“干嘛这么拼,少工作几天祝家也倒不了。”
眼见黎恪还在试图拿文件,他干脆释放出信息素。
这一招效果不错,浓郁的信息素包裹显然让黎恪非常惬意,他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下,用几近呢喃的音量懒洋洋道:“没有什么东西是倒不了的,等你未来主事之后就不会说这种话了。”
祝闻昭挑眉,伸手摸了摸黎恪额头,“嗯?没发烧啊?”
他可没忘记两人的约定。
一年之后,桥归桥路归路,后会无期。
黎恪得到祝家,而自己得到自由。
他撑起半边身子,居高临下注视黎恪。
全然陷在信息素里的男人慵懒又放松,偶尔投来的目光柔和接纳着自己的倒影,除此之外既无算计也无压制,就好似两人之间的种种纠葛不过是一场名为假想敌的空境。
黎恪伸手攀上祝闻昭后颈,“只要你愿意配合,安分地留下来,继承祝家是早晚的事。”
话一出口,祝闻昭就知道黎恪依旧是黎恪。
对方从没放下过戒心,强行标记还不够,这会儿又开始用继承权引诱。
他面色沉下来,“你好像忘了我们的约定。”
“当然没忘,一年后我会离开祝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