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赤道今日周几
第77章 春天总是一去不返77
戌学霖真的气坏了,明明陈宗渊知道他想说什么,偏不接他的茬,也不允许他有任何站在上风的机会。
就好像掐算死了谁爱的多谁低头,他永远赢不了自己。
“你怎么知道我在那?”说别的陈宗渊大概也不会和他聊,戌学霖问,“那个房间是你原来的办公室?”
“你想知道。”
“我想你别再骗我。”
“骗你。”陈宗渊看副驾上的人,对戌学霖的说词抱有意见,“你总说我骗你,我骗你什么了,哪件事我骗了你?”
“你少装傻。”戌学霖提起就生气,“我说你之前怎么三番五次问,想不想拿回属于我的东西,原来你是丁总的哥哥,只要你一句话,那个项目就不会被宇杰抢走。”
“你好像也没问过我是不是丁承业的哥哥。”陈宗渊握着方向盘,今夜漫长,闹剧平定,所有疲倦和腿伤的痛意逐渐抽茧拨丝,环绕而来,他的嗓音也变得沙哑、少力,“如果我告诉你我的身份,你还会像之前那样莽着胆子对我说喜欢、爱意,求我和你在一起这样大胆而热烈的话吗?未必。”
“你怎么知道未必?”戌学霖据理力争,“我很早就说过了,我爱的是你这个人,从来不是你有多少钱,你退休前做什么工作。我只是不想被欺瞒,那么多线索摆在眼前,我都没想到你就是丁总的哥哥,我就像个傻子,而你,你知道我有求知欲,还是选择眼睁睁看我成为一个傻子。”
陈宗渊沉默无言,戌学霖的怨气他可以理解,
可是这场对话,持续下去的意义何在?
他看得透,反而不想继续。
小孩子闹脾气总有个度,戌学霖不是胡搅蛮缠不长脑子的人,今晚的事,他该意识到明日后天该怎么过,他未来的星途,也不过是枕边人一两句话就能大红大紫,璀璨耀眼的事。
宾利开回豪宅,海斯庄园的雕花大门缓缓打开,徐管家闻声出来,举着一柄很大的黑伞:“陈总。”
他看到戌学霖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就像知道他会回来:“少爷。”
“徐叔。”戌学霖不傻,徐管家这个反应,明显是知道陈宗渊今晚目的。
他乖乖巧巧叫了一声,不想把大街上的争执推搡拿到管家面前说。可也是真的身心疲倦,哪里疼,垂头在黑伞护佑下进了房子。
徐管家把人送上去,再回庭院,陈宗渊坐在宾利中抽烟。
车门四开,白灯明亮。那张窄长阴郁的脸围绕在雾气之中,眼镜不知道何时又戴回去。
高耸的鼻梁下,薄唇咬着烟嘴,陈宗渊已经几十年没有吞云吐雾,今夜这支烟,是徐管家近几年内看到的第一次。
“陈总。”徐管家跟了陈宗渊几十年,看他这样,更多担忧,“少抽烟,伤身体。”
陈宗渊修长的指尖掐着烟,盯着上方燃烧的白灰注视片刻,回头,视线凝聚在戌学霖湿透破烂的羽绒服。
“这是少爷的衣服吧。”徐管家以为是让他拿出去送去干洗,“我打电话,让人上门来取。”
他手刚碰到戌学霖的羽绒服,被暖风吹得差不多,干燥的衣服裂口处就飘出了些许白色鸭绒。
漫天白绒犹如齑粉荡在空中,把宾利车前座后座,弄的哪都是毛。
“陈总,这。”
“扔了吧。”陈宗渊将手中没抽完的烟,按在破裂的羽绒服上,“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我给他买新衣服。”
他从车里出去,羊绒大衣一并扔给老徐。
分量很重,吸透了水的衣服又黑又沉,老徐胳膊被坠地往下弯了一下,他忍不住纳闷,“怎么弄这么湿?”
又看戌学霖的羽绒服,“这件也湿。”
更潮湿的却不是两人的衣服,是两颗千疮百孔,却又重量万斤的真心。
徐管家琢磨不透发生什么,陈宗渊上楼,听见客房内有洗澡的声音,在门前驻足几秒,也回自己房间换了衣裳。
外面的大雨没停,不过庄园内的玻璃隔音效果很好,戌学霖泡在巨大的豪华浴缸中,听着水底的按摩器发出咕嘟咕嘟的气泡,闻着满是飘香的沐浴露,两条胳膊伸出来,看他自己。
挨了顿揍,哪哪都是伤。青一块紫一块,泡了热水淤血更厉害,他叹了好几口气。
脸上也疼的厉害,嘴角更是碰都不能碰,漱过口还能闻到血腥味,大概是口腔内壁破了。
他瞧见在浴缸正对面,似乎有一面很大的墙内镜。
之前洗澡没注意观察,这回看见了,戌学霖一条腿跨出浴缸,赤脚踏在大理石地板。还好庄园内地暖开的很足,就算光着身子他也不觉得冷。
来到镜子前,他对着自己的脸左照右照,果然嘴角肿了一块。张开嘴,有一块皮被牙齿刮破了,隐约看得见伤痕,触碰一下更是痛得让人打激灵。
那些人下手太狠,他背过身,后背处好几块肿胀,手指还没碰到,浴室门忽然被人打开。
突如其来的闯入,害的戌学霖抖了一下:“干什么。”
看到是陈宗渊不是徐管家,他松口气。
可如此坦诚相见,他很不习惯。至少二人从来没有过这么亲密的时刻,他觉得不好意思。
他下意识往浴缸那边跑,“你是不是来给我送睡衣的?放床上就好,我洗完澡出去。”
浴室的门关上,陈宗渊却没出去。
他已经换了衣服,零上两三度的天,庄园内的地暖却烧到足有二十几度,快三十。
陈宗渊已经洗过澡,他不是贸然闯别人浴室的人,很不礼貌,除非故意。
戌学霖身体埋进浴缸,望着穿香槟色v领真丝睡衣的陈宗渊。他好像很喜欢这种非常有质感的料子,迄今为止,他见的陈宗渊每件睡衣质感都很好,垂坠感也强,版型更剪裁有致,穿上后人肉眼可见的贵气。
浴室很大,就算是客房,和主卧的面积也相差无几。
戌学霖等待半晌,陈宗渊都没有出去的意思。
他只好快速把身上冲干净,从置物架上抓了条浴巾,裹住身体:“我先出去了,你有话要说的话,等我穿上衣服再说吧。”
戌学霖埋头朝门口走,经过身侧,陈宗渊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直接扯了他的浴巾。
“陈总!”戌学霖被陈宗渊的举动吓了一跳,下意识拿手挡在胸前,满脸羞赧。手掌不够大,遮上遮不住下,遮下上面又被看光,极其羞耻。
他搞不懂陈宗渊在干什么,“陈总,你。”
面前漂亮的小雄狮赤身裸体,陈宗渊的视线却不在他的胸口,或肚子。
他视线犹如x光,随着戌学霖受伤的嘴角往下,穿过肩膀胳膊,到他的侧腰,再到下面大腿,最后握住他的肩膀让人转过去,终于发现戌学霖后背上那一大片不堪入目的伤势。
沉默是今夜的暴雨。
“……干什么,到底。”
戌学霖没脸转身,陈宗渊把他全身看了个遍,他只好面朝墙壁干脆装死,趴在那里,避免和陈宗渊四目相视。
“穿上衣服。”陈宗渊退后,检查过他的伤,离开浴室,“聊聊,来我房里。”
第78章 春天总是一去不返78(赞赏二更)
上一次在庄园里留宿,戌学霖还是睡在陈宗渊的房间。
这次识别身份,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陈宗渊。真相的恍然令他觉得恐慌,他从没想过,陈宗渊说的每一句话都有他的目的,而他还是太年轻,无法渗透其中的深意。
在房间里换上衣服,又待了两分钟,做足心理准备,戌学霖才深呼吸,调整好心态去主卧敲门找陈宗渊。
“是我,我进来了。”
压下门把手,他走到房间里去。
陈宗渊没有休息,也没有像之前那样半靠在床上,这次他搬了一只铁艺椅子放在床的对面,他就在上面坐着姿态笔挺,腰背挺直。
这样的姿势绅士意味十足,可是却没有半点主人的姿态,好像戌学霖才是庄园的拥有者,而他不过一个客人处于卑劣的下势。
“坐吧。”陈宗渊伸出手,做了个手势,示意戌学霖坐床上去。
没有犹豫,既然是他授意,戌学霖就直接坐在了他对面,态度坦然。
“你想聊什么。”聊天是陈宗渊提出来,戌学霖没有犯错,他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需要交代。坐在稍微高些的床上,他看着陈宗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等待他交代。
落地窗外的雨丝逐渐从密集变得稀疏。树枝摇晃在还未恢复暖意的春日初期,因为这场大雨,整座城市变得雾气朦胧,外面的嘈杂与室内的静谧毫无联系。
戌学霖注意力被外面的风声吸引,纱帘还没关上,他转头望向落地窗外,隐约见其形,而不见细节的远景。
尽管是夜晚,在不太明亮的月亮照耀下,他仍能看到人工湖上银色的微微波纹。
“马孔多在下雨。”他突然想到这句话,“百年孤独里,不就是这样写的吗?马孔多在下雨。”
陈宗渊问:“那你知不知道,这句话背后藏了什么含义。”
戌学霖想了想,说:“应该是文学中某种对流逝的隐喻。时间也好,生命也罢,殖民国家在战争中失去了很多,所以雨水就成了人们某种特定的回忆。就像条件反射那样的东西,提到苹果会想到香甜,提到草莓和糖葫芦会想到冬天,在获得真正的革命解放之前,雨水一直下个不停,太阳不知什么时候会出来,所以整片拉丁美洲的土地都充满阴郁。”
陈宗渊对他的见解不作否认,在戌学霖的年纪,他对书中的内容做出的见解,是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思维认知。
他点了点头,在戌学霖疑惑的神色下,说:“马孔多在下雨,雨水也好,金鱼上的红宝石眼睛也罢,太孤独了。所以他说,马孔多在下雨。赫里内勒多经历了太多东西,有些无法选择,有些可以选择,但结果充满未知和茫然,谁也不知道未卜的前途究竟是对是错,所以他说马孔多在下雨。而被雨淋湿的灵魂,又怎么会有一个可以栖息的地方?”
“你之前反复让我给你读百年孤独,是因为你就像赫里内勒多,对吗?”戌学霖好像明白了,难怪陈宗渊对很多东西都有自己的见解,可他却没有追求的欲望,原来是因为这个。
陈宗渊坐在椅子上,直视戌学霖的眼睛。他不回答戌学霖的问题,也不给他任何线索,让他做出判断。
沉默在房间中悄声散开,像以前无数个疗养院的夜晚,两人谁都不讲话,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身体突然刺痛了一下,戌学霖胳膊一颤,下意识握住自己的伤处:“嘶。”
他的难受装不出来,龇牙咧嘴的表情也是因为挨打难受。
“今天发生的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戌学霖痛成这样,陈宗渊不再缄默,“不管什么原因,我肯定给你一个说法。”
戌学霖:“不用了。”
他摇头,看得出是真的不用,不是赌气。
“其实我介意的不是挨顿揍,是你反反复复问我好几次,想不想把项目拿回来,最后骗我最多的还是你。”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
陈宗渊无言:“你认为的原因就是原因。”
戌学霖:“我不接受你的回答,太不诚心了。”
胳膊还是很疼,其实挨打的每个地方都很疼,但他现在最在意的不是受伤,而是为什么。
“绝对不能告诉我的原因是什么?”他问陈宗渊,“就算你告诉我你是丁总的哥哥,又能怎么样呢?我确实痛恨公司的制度,也觉得管理上很不公平,可我从没有把你当成外人。在我心里,你和我是最亲近的,我什么事都告诉你,我也希望我有同等的待遇,所以你骗我,我心里很不好受。”
“隐瞒和骗是两个概念。”
“不是的,隐瞒和欺骗本质上是一件事,就是不坦诚。无论什么原因,结果都是把另一个人蒙在鼓里。”
“我不认为把这些告诉你是好事。”陈宗渊的嗓音在外侧的风中变得很低,“你让我如何开口?一对只有一半血缘的兄弟,从小就不亲近,两个人争来斗去,大半辈子过去了,还和几岁小孩一样幼稚的斗心气,何况我也从来不把他当我的弟弟,我觉得没这个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