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Ms九玥
程砚心里咯噔了一下:“我是。”
“这里是市第一人民医院,邱颜女士被送到我们急诊,请您马上过来。”
程砚手里的笔掉了。
“我妈怎么了?”他的声音一下子就变了。
“病人吞服了大量安眠药,已经洗胃了,目前没有生命危险,但需要家属陪同。”
程砚挂断电话,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砸在地板上发出很大的声响。沈予白被他吓了一跳,抬头看他,就看见程砚的脸色白得跟纸似的,嘴唇都在抖。
“怎么了?”沈予白也站起来了。
程砚没回答,转身就往外跑。沈予白愣了一下,拿起两人的外套跟了出去。
程砚跑到门口换鞋,手抖得厉害鞋带系了几次都没系上。沈予白追上来看见他这副样子,心里一沉。
他见过程砚这个样子,十年前在那个夜晚,十七岁的程砚也是这样,慌张、害怕,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沈予白没多问,弯腰帮他把鞋带系好,然后把自己的鞋换了,拉着程砚出了门。
两人进了电梯,程砚盯着不断跳动的数字,整个人绷得紧紧的,手指一直在发抖。沈予白站在他旁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程砚的手冰凉还在抖。
电梯到了一楼门一开程砚就冲了出去。沈予白跟在后面,看着他跑到停车场,掏出车钥匙,对着车按了一下,没反应又按了一下,还是没反应。
他按了好几下,车门才解锁。他伸手去拉车门,拉了一次没拉开又拉了一次还是没拉开,他的手抖得太厉害了,根本没握住门把手。
沈予白快步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钥匙,声音很平静:“我来开。”
程砚这才反应过来,转身看着沈予白,眼神里全是慌乱。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老师……对不起。”
沈予白摇摇头,拉着他到副驾开车门让他坐进去,自己绕回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去哪?”沈予白问,其实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医院。”程砚的声音闷闷的,“市第一人民医院。”
沈予白心里那股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他看了一眼程砚,程砚坐在副驾驶上,双手攥着手机,手指关节都发白了整个人还在抖。
“阿姨怎么了?”沈予白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程砚盯着前方的路面,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我妈……又自杀了。”
沈予白心里咯噔一下。
又自杀了。
十年前那一次,他刚好路过,救了邱颜。十年后,又发生了同样的事。
沈予白脑子里冒出无数个疑问:好好的为什么会自杀?最近不是一切都挺好吗?但他知道现在不是问这些的时候,程砚需要他,不是需要他问问题。
他踩下油门,车子加速往前冲。
“没事的,”沈予白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是一块石头沉进了水里,“阿姨一定会没事的。”
程砚听见这话,转过头看着他。沈予白的侧脸在路灯的光影里明明暗暗,表情很平静,眼睛盯着前方的路,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
程砚忽然觉得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东西散了一些。
十年前,也是这个人,在那个夜晚救了他妈妈。当时他站在医院的走廊里,沈予白走过来,跟他说“没事了”。他妈就没事了。
现在沈予白又这样说了,那他就信。
“老师说得对,”程砚的声音还是有点抖,但比刚才好了一些,“我妈会没事的。”
沈予白伸手在他腿上轻轻拍了一下,没说话。
车子一路飞驰,二十多分钟后,车冲进医院停车场。沈予白找了个位置停好车,两人下了车,快步往急诊大楼走。
程砚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很大,几乎是跑着进去的。沈予白跟在他后面,两人一前一后冲进急诊大厅。
程砚跑到护士站,声音有点喘:“请问邱颜在哪个病房?”
护士查了一下:“急诊留观区,3号床。”
程砚转身就往里走,沈予白跟上去。
急诊留观区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是一间间用帘子隔开的床位。程砚找到3号床,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床上躺着一个女人,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床头挂着吊瓶,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掉,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听得很清楚。
程砚站在床边,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慢慢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呆呆地看着他妈。
邱颜的手露在被子外面,手背上扎着针,贴着胶布。程砚伸出手,想碰又不敢碰最后只是把手放在床边,离那只手很近很近。
沈予白站在帘子外面没有马上进去。
他看见旁边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个医院的袋子。那人看见程砚进去了往这边走了两步。
沈予白迎上去,小声问:“您好,是您送邱阿姨来的?”
那人点点头,压低声音说:“我是她邻居,住对门的。晚上加班回来,看见她家门没关,开着一条缝。我以为遭小偷了,推门进去一看,人就睡在沙发上嘴巴里吐着白沫,旁边有个空药瓶,我赶紧打了120。”
沈予白点点头:“谢谢您,医药费您垫付的吧?多少钱?我转给您。”
那人摆摆手:“没多少,不急……”
沈予白已经掏出手机了:“您帮了大忙,应该的。”
那人报了数字,沈予白当场转了账,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那人看了看时间,说不打扰了,先走了,沈予白送他到电梯口才转身回去。
他先去了一趟值班医生办公室。
医生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戴着眼镜,正在写病历。沈予白敲了敲门,自我介绍说是邱颜的家属想了解一下情况。
医生翻了翻病历,说:“病人吞服了大概二十多片安眠药,送来的时候已经意识模糊了。我们给她洗了胃,目前生命体征稳定,没有生命危险。但需要住院观察两天,看看有没有其他并发症。”
沈予白问:“她什么时候能醒?”
医生说:“药效还没完全过去,估计要几个小时。醒了以后最好去心理科看看,我刚才看到档案,这个病人十年前也因为自杀来过医院,这种行为多半是心理问题。”
沈予白点点头谢过医生,转身回了留观区。
他掀开帘子走进去,程砚还坐在床边,姿势跟刚才一模一样,眼睛盯着他妈的脸,一动不动。
沈予白拉过一把椅子,在他旁边坐下,没说话。
走廊里偶尔有护士走过的脚步声,隔壁床位传来病人的咳嗽声,吊瓶里的液体还在一下一下地滴。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两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开口。
过了很久,程砚忽然动了。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邱颜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指。邱颜的手凉凉的没什么反应。程砚碰了一下就缩回来了,然后又伸出去,把那只手轻轻握在掌心里。
沈予白看着他的动作心里揪了一下。
又过了一会儿,程砚忽然转过身,伸手抱住了沈予白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里。
沈予白感觉到肩头一湿。
程砚在哭,没有声音,但肩膀在抖。沈予白没说话,伸手轻轻覆在他的头上,手指慢慢梳着他的头发。
两人就这么抱着,谁都没说话。
走廊里的脚步声远了又近了,隔壁床的病人翻了个身,帘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沈予白感觉到肩头的湿意越来越重,他把程砚抱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在他头顶。
过了好一会儿,程砚才慢慢松开了手。他坐回去,低着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沈予白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他。
程砚接过去,却没动,声音有点哑:“她平时不是挺开心的吗?买买东西,看看小说,追追剧。那些事情她不是都忘记了吗,为什么……”
他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是自言自语。
沈予白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轻轻捏了捏。
“等阿姨醒了,问清楚就知道了。”沈予白说。
程砚点点头,又转过头去看他妈。邱颜还在睡,呼吸平稳,脸上的血色比刚进来的时候好了一点。
程砚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忽然说:“老师,谢谢你。”
沈予白愣了一下:“谢什么?”
“送我来医院。”程砚的声音闷闷的,“我刚才……手一直在抖,开不了车。”
沈予白摇摇头:“应该的。”
程砚又说:“十年前你救了她,今天又是你。”
沈予白没接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两人就这么坐在病床边,安安静静地等着。窗外的天慢慢黑了,又慢慢亮了。吊瓶换了一瓶又一瓶,护士进来量了几次体温和血压,都说一切正常。
第88章 记忆
凌晨六点,天刚蒙蒙亮。病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仪器偶尔发出轻微的滴滴声。邱颜被转到了单人的VIP病房,比急诊留观区安静多了,窗帘拉了一半,外面的光透进来,落在地板上,灰蒙蒙的。
程砚趴在床边上,握着邱颜的手,睡着了。他的姿势很不舒服,半边身子歪在椅子上,脑袋枕着自己的胳膊,眉头还皱着,睡梦里也不安稳。
邱颜的手指动了一下。
程砚立刻就醒了,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先往他妈脸上看。
邱颜睁着眼睛,正看着他。
“妈。”程砚的声音有点哑,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糊住了,“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邱颜看着他,没说话,眼泪先掉下来了。
程砚慌了,赶紧站起来,想去擦又不敢碰,手足无措地站在床边:“妈,你哪儿不舒服?我去叫医生。”
邱颜摇了摇头,眼泪还是止不住。
程砚还是按了床头的呼叫铃。医生来得很快,带着护士进来,给邱颜做了检查,量了血压、体温,又问了几个问题。邱颜一一回答了,声音很轻,但还算清楚。
医生收起听诊器,转头对程砚说:“生命体征平稳,没什么大问题。今天再观察一天,明天没什么变化的话就能出院了。病人刚醒,身体还虚弱,别让她太累,多休息。”
程砚点点头,谢了医生。
医生护士走了,病房又安静下来。
程砚把邱颜的病床摇起来一点,让她半靠着舒服些,然后拉过椅子坐在床边。他张了张嘴,想问她为什么要自杀,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