奢侈 第104章

作者:胭脂独白 标签: 近代现代

“阮医生。”门敲响。

阮清让意外抬头。

时见对他笑笑:“好久不见。”

阮清让只惊愕一瞬,很快扬起笑意。

“褚昀呢?”他戴上眼镜迎接,将人让到沙发上,“最近睡得怎么样?”

时见却没有回答问题,他说:“很久没离开家里,徐哥不在,我也忘了复诊的日子,希望这不会给你添麻烦。”

阮清让倒水的手顿住,又很快如常,他回身把杯子放在时见面前,照常坐在他对面,笑意温和。

“没关系,所以没来复诊,感觉如何?”

时见想了想:“似乎没有太多变化。”

他思考后,又说:“经常做梦算吗?”

“当然。”阮清让道,“还是那些桥和水吗?会像从前一样有窒息感和止不住的冷汗吗?还会梦到那些角色吗?或者混淆?”

时见摇头。

他拿起水杯,垂眼看其中的水纹波动:“和医生说这些似乎不太好,但那些梦多数还不错。”

不是童桦,不是彭树,不是傅弦止。

不是坠落深渊溺水的窒息,也没有被扼住脖颈无法喘息的痛苦。

时见不知是从哪一刻开始的,但回忆起来真的很奇怪。那些在梦里纠缠着、扼住他灵魂、搅合得他混乱至极的人都消散了。

剩下的,只有,褚昀和他。

是的,不是童桦,是时见。

时见在梦里勾勒出了他和褚昀的少年时代。从角落里唯一的观众开始。

不是:“你好,请问我们认识吗?”

而更为美好。

让空无一物的心里落进了一只蓝色蝴蝶,煽动着,就撒着亮晶晶的鳞粉,飘落到少年人的身体里,感受到鲜活的生命。

好到人不太想醒来。

时见知道,他终于离疯子又近了一步。

他在试图吞噬童桦的人生,将自己代入进去。

但他不再觉得抱歉。

他想,太久了童桦,离开褚昀已经太久了。

久到褚昀的痛苦难过没有一次由他安慰,久到褚昀为童桦崩溃一次就让人伤心一次。

只以名字出现在时见和褚昀生命里的童桦,也该以悄无声息的方式消失。

时见没做任何事,他只是不再试图认识童桦又或了解童桦。

也许现在的时见和从前扮演童桦的时见无有不同,但时见自己知道,现在吻着褚昀的、拥着褚昀的、不会让任何人伤害褚昀的,是时见。

等他回神,阮清让的表情实在精彩,不是惯常的温和,而是审视一般的真挚。

时见笑问:“是因为错过复查而让我的情况恶化至极了吗?”

阮清让没随着他笑。

时见想,医生一定很为难,连向来温文尔雅的阮清让都这样的表情,看来,他一定是无药可救了。

虽然……

时见拇指蹭过左腕的钻石链条。

他并不觉得这样的情况有治疗的必要,但给阮清让造成困扰,他依旧怀有歉疚。

从前坚持过来,是时见也想要尽量成为一个“正常人”让褚昀高兴,他不想因为时见的崩溃,“杀死”童桦。

但时见意识到,童桦不是给褚昀带来幸福的人。他是褚昀的噩梦来源。

时见不想成为童桦了。

即使童桦无辜也好,是局外人也罢,时见不在乎。

爱和被爱是不同的。

爱一个人不需要经过任何人的同意,至于被爱的人会不会爱他,时见不在意。

阮清让看着他:“所以?”

他并非前来看诊,自然另有目的。

“阮医生。”时见的笑意也慢慢收敛,放下了手里的杯子,在白瓷盘上发出轻微响声,“我想知道,褚昀的问题。”

沉默。

两人缓缓注视对方。

“时见,很多时候,我都认为大家对你有错误认知。”阮清让不笑,看起来就的确不像个温和到令人卸下防备的人。

他锋利起来,反而让时见感到安心,这证明医生不再公式化回应他,而选择作为旁观者阮清让说些真心话。

“你的内心远比任何人都强大。”

时见没想到他要说的是这句。他想,这真是令人不知如何回应的褒奖,但显然与事实不符。

“不。”阮清让摇头,“我很清楚。”

他不让时见反驳,也没有解释。

“至于褚昀,我很遗憾。”阮清让说。

“当然。”时见理解。

医生有为患者保密的义务,更何况,时见的身份尴尬,不属于任何可被告知对象。

“不过,鉴于我不是个合格的医生。”阮清让笑笑,“你可以说说看你的问题,我负责听。”

时见也笑了。

他没客气,很快说道:“他的情绪波动越来越大,有时候分明感觉他很平静,可很快就又焦躁,甚至比之前更糟,不知道他出了什么问题,但我知道,这不正常。”

阮清让盯着时见,垂眼看到了他手上折出光彩的手链。

缓缓开口:“褚昀患有非常严重的躁郁症。”

他以为时见至少会表现得震惊,又或者像一般患者家属,扔过来斩钉截铁的“不可能”来质疑他。

但没有。

时见平静得如同他一早得知了真相。

“你所提到的症状都是躁郁症典型特征,他可能不自觉排斥,或者表现出极强的控制欲,又或者是做出任何难以理解的过激行为,都是不自控的表现。”

阮清让忍下了叹息,“你看到的那些诸如‘前一秒还平静,后一秒又暴怒’,就是混合期的典型特征。”

事实上,阮清让很难告诉他,褚昀的病情比想象中还更严重,他已经表现出了绝对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

时见点了点头,他有所准备,也做好了打算。

“所以他在监视我。”时见平静说道。

公馆里加强的安保,到处可见的监控摄像。时见若无其事,假装没看到,像是他们的生活一如从前。

阮清让点头,表示理解。如果是褚昀做下的话,当然很合理。

“褚昀的躁期发作比起异常亢奋、精力旺盛,更多是暴怒、控制欲爆发,会怀疑身边每一个人将背叛他,任何人的离开都是蓄谋已久的抛弃,成因我的确无法跟你深谈……但他的控制欲和监视行为,可能正是源于对失去你的极端恐惧。”

时见拇指蹭过钻石边缘,是吗?他是害怕失去……我吗?恐怕未必。

“这并不意味着你做错了什么,也不是你的责任。”注意到他的神情,阮清让安抚:“这给你造成困扰,你的心理负担一定很大����”

阮清让停下了。

他看见了时见的表情。

时见眉心微微皱起:“心理负担?”

他摇头。且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

“我只是,”时见看着对面,无论表情还是眼神,都是淡漠的迷茫,“不知道做到什么程度才会让他安心。”

褚昀不想让他知道那栋房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和密密麻麻的摄像头都是用于监视他的,他就不会知道。

褚昀并非如他所想那般会隐藏自己,恰恰相反,到处都是破绽。

他不常常在时见身边,但对时见一天的行动了如指掌。

时见浇了哪棵花,在哪里看书,又或者就在屋子里没走出去。

褚昀都知道。

也许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时见只不过是从未拆穿。

他不以为意。

他本来是演员,活在镜头下,做褚昀一个人的主演,似乎更为轻松。

他不觉得困扰。

如他所说:

“我只是,不知道怎么才能帮他。”

阮清让的笑已消失了很久。

甚至皱起了他从未在时见面前皱起的眉心。

无论是专业理性的分析,还是对时见无法言说的事实,在面前的人身上,都是如此无力苍白。

阮清让想,他果然早已不再是一个心理医生了。他从未真正认识过他的患者。

“辛苦吗?”阮清让问。

“当然不。”时见笑笑。

他敏感察觉到阮清让的变化,再次说道:“看来,我真的给阮医生带来了很大困扰。”

阮清让松开眉心,跟着笑笑,恢复了一如往常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