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澞
两个人贴的太近,窗外夜色正是最浓稠的漆黑,屋内床头一盏小灯晕着昏黄的光。
温真的很缺觉,但是他心里太惊惧紧张,每次昏昏要入梦前都又惊醒。
靳越凛彻底睡不着了,他靠在床背上,让温偎在他的怀里,替人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
像是哄婴儿入睡般,轻轻小小幅度地摇晃着,低声唱着古老的歌谣。
温眼睫还带着未干的泪,灯光下散着细渺微茫的光。
不知道这样来回哄了多久,温偎在他的胸口,慢慢睡着了。
靳越凛就那么抱着他,一直坐到了天明。
第二天醒来时,温发起了低烧。
他从小就是这样,明明没有娇气的资本,身体却常常矫情地不得了,惊悸和换季时都容易发烧,图添麻烦。
只是当时都是一个人胡乱塞点药撑下来,只要没烧到40度就照常上课打工,现在再醒来时,竟是在干净柔软的床上。
额上似乎被贴了退烧贴冰冰凉凉的,靳越凛坐在床边,陪着他。
见到温醒来,放下了手中的笔记本电脑,俯下身,探了探温的温度。
床上的人陷在过于柔软蓬松的被中,更显得单薄苍白,窗外阳光洒落在他的身上,让人心碎的病弱。
“宝宝...”靳越凛低低地唤他。
温怔怔看了他一会儿,伸手轻轻触了触他的脸。
靳越凛覆过他的手背,握住了他的手,引着他把手全然放在了自己的脸上。
温鼻子有点莫名的酸。
靳越凛贴住了他的额,鼻尖碰着鼻尖,轻声道:
“我们圆圆受委屈了。”
鼻子更酸了。
温别过视线,向着床头柜上纸巾的方向伸了伸手。
靳越凛替他拿了过来。
温手肘撑着身体从床上坐起,靳越凛在他腰后垫了个软枕,让他靠在床背上。
温抽了张纸,擦了擦鼻子,靳越凛自然地接过丢进了垃圾桶。
又拿了测温枪,测好后看着上面测出来显示的数字:“好像退了一些,但还在烧。”
温眼睫颤了颤,抿唇不言。
靳越凛要去他拿来洗手洗脸,然后吃饭,温一把拉住了他的手。
“我可以,自己去。”
靳越凛耐心地转过身,摸摸他的头:“你在生病,没有关系的。”
温只是摇头,要从床上下来。
靳越凛扶着他起来,刚要一起进去,忽地温松了手,接着砰地一声。
他被关在了洗手间门外。
温肚子越来越重了,压迫着其他地方,一天上厕所的次数比以前要频繁很多。
他盖上马桶盖按下抽水键,回到了洗漱台前。
水龙头水流声哗啦啦响起,温洗好手,看着镜中人苍白的脸,想要扯出一个笑,却发现嘴角的弧度在他脸上,是那么怪异难看。
果然不讨喜。
太狼狈了。
他心想。
竟然被一个梦吓成这样。
可是太真实了,那样浓重的绝望、永远望不到头的孤独无助、拼命逃离却永远无法逃离的命运。
温头皮心间发麻,被刺激的喉间干痒想要干呕,手扶在洗手台上,无声地呕吐着。
其实吐不出什么来,也克制着不要发出声音,被门外的人听到。
最后温疲惫地掬了捧水,将脸埋了进去。
水珠从眉角、鼻尖、下巴滑落,飞溅甩出的水珠将镜子也变得模糊。
梦中靳越凛冰冷厌恶的眼神太过真切,有时候,他都要分不清到底是现实还是虚幻。
靳越凛现在对他越好、越温柔,他越惶恐、害怕。
他那么讨厌小孩,这具身子又那么怪异,以后若是知道了真相,会怎么对他呢。
书中说的,命运的所有馈赠,都已在暗中明码标价,那么他又将为这这五个月偷来的、舒适温暖的生活,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呢。
他连梦中的靳越凛的冷漠,都觉得难以承受,更何况是现实中呢。
温机械地刷着牙,喉间干涩一片。
不能再等了。
他的肚子越来越大,到时候暴露的风险只会成几何倍数增加。
今天这样发烧昏睡还是太危险了,还好靳越凛没有给他擦身。
多等多变,三天后下个周一就走。
温轻轻呼了口气,心里算着自己的钱,和将要去的地方。
宝宝现在不到五个月,距离生产还有四个多月。
他的钱其实还没有攒够,距离原本定下的计划数额差一些,前期可以先去房价低的小县城躲一躲,看有没有能做的工作,辛苦点累点没关系,努努力看能不能再多赚一些。
男性生子本就是怪例,等着到了孕后期,估计只能在医院了,又是花钱如流水,也许还该去大一点的医院,不然可能接诊不了。
他一面洗漱,一面做着计划,刻意不去想和靳越凛这件事。
等着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靳越凛已经将餐食和碗筷从楼下拿上来了,见他过来笑了下:“小,来。”
“要在床上吃,还是想坐着去桌上?”
温拉了椅子坐下:“我们在桌上吧。”
靳越凛有点遗憾,但还是端着饭菜去了桌上。
桌上,总归是没有上床上亲昵的,若是在床上,温抱着抱枕靠在他怀里,喂一口吃一口,时不时用那种害羞又亲近的目光悄悄抬眼看他。
只是想一想,靳越凛就觉得骨头都要酥了。
但是温昨晚到底梦见什么了,怎么会害怕成那样?
他斟酌着找机会想要开口问问,但那也得等温先吃好饭再说。
林姨做的都是清淡滋补的菜,三菜一汤,米饭粒粒饱满晶莹,一口下去充盈着米香。
靳越凛自己没吃多少,基本全在看着温吃了。
他早上其实吃过饭了,这些本来就是等着温醒了,做给温吃的。
温做什么都认真,吃饭也是,专注地对待食物,靳越凛心里回忆着昨晚的事,忽地碗里多了块小排。
红肉肌理匀称,挂在骨头上极易脱下来,靳越凛心中一动,温把脸快埋到饭碗里。
他嘴角勾了勾,也不拆穿人,吃下了妻子爱惜他夹给他的小排。
真真是美味无比。
等着温说饱了不吃了,他就把剩下的菜和饭归了归,风卷残云吃进了肚子里。
温吃完饭就有点精神倦怠,靳越凛替他抹去嘴角的饭粒吃了。
再次探了探额前的温度。
见没有再升高的趋势,拉过他的手,温声问他:“宝宝,昨晚梦见什么了?”
手里拉着的小手有缩回的迹象,被靳越凛牢牢扣住了。
他仔细看着温的表情:“谁欺负你了?告诉我,我去打他。”
温手抽不开抬眼看他,接着顿了下,靳越凛的神色看上去太认真了,丝毫不像是在哄他开玩笑。
这样的胡话...
他抿了抿唇,心中升上一股莫名的情绪,半晌沉默道:“只是梦而已。”
“梦是现实的投射,”靳越凛和他十指相扣:“梦中担忧、惊惧、害怕,对你不好的,现实中一定也有迹可循。”
“你愿意和我说说么?”
温看着他的眼睛,靳越凛墨色眼瞳中情绪丝毫不作假。
罢了,罢了,最后三天。
他闭了闭眼,半真半假地讲起来:“梦见……梦见我去上学,老师、同学们都笑话我,我就跑出来了。”
“一直跑一直跑,不知怎么地跑到了原先的…舅舅家,舅舅、大哥和两个姐姐问我要钱,我没有钱,他们就要打我,被我逃出来了。”
“我一直跑一直跑,怎么也跑不到头,问路,路人们都不理我,前面突然一个跟人嘴似的大坑,我一下给摔进去了,然后就醒了。”
温说完也觉得这个故事一点也不像噩梦跌宕起伏干巴巴的,被吓成那样的自己,更显得狼狈矫情。
他笑了下想缓解气氛,靳越凛却没有笑。
眼里含着他看不懂的情绪,轻轻抚了抚他的面颊。
事情竟然严重到这种地步,靳越凛心里想。
温天生缺少诉苦的能力。
他只知道记得别人对他的好,忘掉自己受过的苦。
可能是天性使然,也可能是只有这样,才能更容易活下去。
当他说出一分痛苦的时候,所遭受的痛苦,可能已经十分,百倍了。
他不知道温梦中到底经历了什么,但温这样隐藏自己、忽略自己感情感受的性格肯开口对他说,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没有人会嘲笑你的,”靳越凛认真地说:“你这么努力,这么聪明,从来没有为难陷害过谁,同学们其实都很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