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澞
一切检查都做完了,他坐在看诊桌前的凳子上,等待着宣判。
“我知道这可能有点匪夷所思,但是,根据检测结果和我的判断,”女医生,也就是樊白秋,郑重地看着他的眼睛:
“你怀孕了。”
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当头斩下,温闭了闭眼。
“目前来看,胎儿已经有三个多月了,孕囊、胎心、胎芽完整,单从目前来看,生理上是很健康的一胎。”
胎儿是健康的,但它的孕育者,却并不见得。
樊白秋目光落在血检单上的年龄一栏,心里叹了口气。
才19岁。
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就怀了宝宝了。
到底是哪个混账,这么小的孩子也下得了手,一点保护措施都不做。
孤身一人过来,也不知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但那叹息也只是心里的,面上,她会足够冷静可靠,做好孕者的定海神针。
“具体怎么生产,可能还要我们几个医生再一起讨论下,或者你有其他想法,也都可以和我说,我们一起来沟通沟通。”
“孩子的父亲呢?他知道这件事了吗?”
温幅度很小的摇了下头:“不知道..”
“你要告诉他吗?”樊白秋本来是想这样问的。
但是看着温的脸色,她还是转换了下问法:
“那你有没有什么比较信任的人呢,亲人、好朋友,或者孩子的另一个父亲,都可以,因为你这种情况比较特殊,身边还是有人知道并且照顾着你比较好。”
亲人、朋友?
没有。
一直都没有。
从很小的时候,他就一直是一个人了。
在这样和善的医生面前,温说不出太激烈的话,他手指蜷了蜷,骗道:“我...有的。”
“我回去,会和他们好好说的。”能和谁说呢。
樊白秋心里松了点:“你不要太担心,我们目前的科技医疗技术都是很发达的,我们医生也都会尽全力帮助你,不管你选择什么。”
“目前这个案例也是第一个,看你的意愿,如果你想在这里就诊,我会给你安排下来,如果你不想在这里,你放心,你的状况资料、记录都是个人隐私,不会泄露出去的。”
樊白秋安抚他:“我知道你现在心里肯定很乱,没事的,还是孕早期,你可以自己再多考虑一下,孩子很健康,你也年轻,无论生下还是...”她顿了顿:“流掉。”
温呼吸一滞。
特殊能说的就是这些了,樊白秋开始老生常谈,说起孕早期注意事项来。
这些话她已经和无数个怀孕的妈妈说过,学生时代无数次背过,工作后又无数次实地经验,都不需要太多思考自然流出,一整套话足够细致也足够简洁。
大概三五分钟后,樊白秋说完了,问他:“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温一直在愣神地听着,听到询问后抬起头,千言万语堵在了喉间,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良久,才干涩地道:“孩子,健康?”
他意识不到自己表达的磕绊疏漏,但樊白秋理解了他的意思:“胎儿是健康的,目前看一切指标都正常。”
“好,”温点了点头:“谢谢你。”
樊白秋笑了下:“没事的,如果以后你身体有任何异常,都要及时就医,毕竟情况特殊一点,要多注意。”
温再次机械地点头、道谢。
最后出去时,已经是傍晚了。
好在夏日天黑的晚,夕阳将天边燎成淡淡的玫瑰金,温搭最后一班公交回去了。
照例是不能走正门的,他来到中午翻出去的地方,手扒住借力的东西,要再翻回去。
还没有来得及动作,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他心里藏事心虚地惊了下,拿出来一看,竟是方泊衍。
电话滑向接听,温低低喂了声。
“小,”方泊衍的声音从通讯另一端传来,措辞很斟酌过:“高考出成绩了,你查过了么。”
啊,对。
温仓促地从耳朵旁放下手机,看了下时间。
六月二十四号六点半了。
居然都忘记了。
“我刚刚在睡觉,”他手机上操作着登录:“现在查。”
正是人流量最大的时候,温本以为要加载一下,结果在按下查询键的一秒,页面瞬间跳转到了成绩页。
661
“六百六十一,”温开口,告诉了他。
那边的欣喜恭喜声温已经听不太到了,他只是勉强着自己撑着一口气和人说话,渐渐方泊衍也察觉到了不对:“小?”
他复盘刚刚电话中说过的话:“你是不是,不太开心?”
“这个成绩已经很好了,除了那两所有点困难,其他报一个顶好的985完全够用了。”
温勉强笑了下:“没有,我就是,嗯,刚睡醒,头脑还有点发懵,没反应过来。”
方泊衍又和他说了两句,电话挂断的下一秒,另一个通话申请跳了出来。
靳越凛。
温牙齿紧紧咬着,涌上来的感情近乎要淹没他。
指尖在屏幕上颤了几下,才切实点到划向了接通。
从早上飞十个小时,这会儿对方应该正好下飞机。
那边的背景音嘈杂,男声低沉磁性,带着长途飞行后的轻微疲惫:“圆圆,我下飞机了。”
温反应了下,慢吞吞唔了声。
有司机来接,间杂几句英文交谈,接着重新安静下来:“我看了林姨给我发的中午饭照片了,今天胃口还可以,冰箱有新放进去的梅子,味道还可以,但不要贪多。”
对方絮絮叨叨地和他说着,温只觉得浑身无力,几乎要整个身体撑在墙上,才不至于让自己滑倒。
他一手握着手机,另一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要发出异样的声音来,被靳越凛察觉。
喉间像是哽了塞满水的棉花,温用力睁着眼向上看,靳越凛许是没听到他讲话,唤他,声音宠爱又纵容:“圆圆,怎么不和哥哥说话?在忙么?”
温把手机拿远点,用力抹了把脸,无声清咳调整好嗓音:“没有,哥哥。”
“我的高考成绩出来了。”
靳越凛握着手机的手收紧。
他早就知道今天出成绩,出差其实硬推也能再推两三天,但温不要让他耽搁。
今天飞机落地后,也是紧赶慢赶,赶上了正好出分的点,实际上他从两三天前就一直紧张,比他自己考试时还紧张,又不敢表现出来,怕影响到温。
结果刚刚视频电话弹了几次都没接通,又打了几次电话,才通了。
饶是如此也不敢一上来就问成绩,温却是主动说了。
“661。”
他让自己的语气轻快点:“我要去上大学了。”假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接着传来一阵爽朗笑,男人的声音似乎就是贴在耳边说的:
“乖宝,怎么那么厉害,嗯?”
泪水有一瞬间就要往下掉又被生生忍住,温克制着和他讲话,好几次险些讲不下去。
那边正是白天,靳越凛到了就要赶去开会,温本就话少,这次电话讲话不多也不是个例,说了一会儿就挂断了。
电话挂了,窗还是要翻进去的,温将手机放进了衣服兜,恍惚地伸手去抓着力点,腿部配合往上一纵。
大概是心里想着事,放在平常,本应该是很简单的一个动作,这回翻时,小腿竟一下没收好,狠狠磕在了坚硬的窗棂上。
炸开般的闷痛从小腿骨传来,温跌在卧室的地毯上,掀了下裤脚。
青了。
也许再过几分钟,会蔓延扩大成可怖的青紫绛紫色。
好痛。
为什么突然这么痛?
他没有站起来,只是就着那个跌倒坐在地上的姿势,慢慢蜷起了自己的膝盖双手抱住,将头低低地埋在了膝骨上。
夕阳最后一丝余晖沉入了地底,室内没有开灯,少年人清瘦的背靠在窗下的白墙。
我怀了一个孩子。
我居然真的,怀了一个孩子。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是我?我是怪物吗?
被别人知道会怎么样,靳越凛知道了又会怎么看我?
他想起那晚靳越凛说喜欢,几乎要笑了下。
喜欢我?你为什么喜欢我。
我又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呢。
一无所有、孤僻、尖锐,连几句漂亮讨巧的话都不会说。
更何况,他现在还是这样一个畸形的身体。
你的喜欢,又能在即将满地狼藉的现实中,维持多久呢。
小时候家里两个姐姐说喜欢他,私下里指甲掐的他痛了很久,上小学时有同学说喜欢他想和他做朋友,其实只是想换个法子捉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