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浪山
他逐渐走近,融于黑暗的身影在姜恩重眼中渐渐清晰起来,一双绿眼睛疲倦但温和地注视着他。
啊,是闻瑛。
他瞧着姜恩重,又问:“怎么起来了?”
姜恩重呆望着他,片刻后反应过来:“……我要尿尿。”
闻瑛伸出手说:“过来穿好鞋,我带你去。”
姜恩重就把红包塞回了外套口袋里。
摸黑他看不清鞋子在哪,闻瑛让他坐在床边,姜恩重低头,看着他蹲下身,帮自己穿好鞋子。
姜恩重牵着闻瑛的手回到病房,视线不禁又往窗外飘,闻瑛问他烟花好不好看。
姜恩重摇摇头,说:“好吵。”
烟花的声响大得吓人,落下来的速度又太快,快到让他忍不住担心那样耀眼的火光万一落到某个人的头上,肯定会把他的头发都烧光,变成一个可怜的光头。
以前停电的时候,姜恩重就被蜡烛烫过,小小的火都那么疼,烟花这样大的火烧在某个人的身上,肯定更痛吧?
烟花真是一种可怕的花。
操心完烟花的事,姜恩重就该睡觉了。
他爬上床,闻瑛仍坐在床边,侧脸半笼在小灯暖黄色的光晕里,柔和了他带点锐气的眉眼线条,绿眼睛里荡着湖水一样的光。
姜恩重多看了他几眼,疑惑地问:“妈妈呢?”
闻瑛回答:“回家休息了啊。”
“没有带你吗?”
“没有。”
“为什么不带?”
闻瑛笑道:“我跟她说我要留下来陪你。”
姜恩重呆呆地哦了一声,抓着被子在床上躺好,眨巴着眼睛,默默盯着闻瑛看了一会儿,又问:“你能坐着睡觉吗?”
闻瑛说:“我又不是长颈鹿。”
原来长颈鹿是坐着睡觉的,姜恩重想。他往旁挪了挪,让出半张床的空位:“那你要在床上睡吗?”
闻瑛欣然接受了。
狭小的儿童病床多躺一个人有些局促,被子也不够大,中间的空隙掖下去,两边就盖不住了。
闻瑛侧过头,看到姜恩重乌黑的头发摊在枕头上,他像只仓鼠一样缩在一角被子底下,只露出一双眨啊眨的大眼睛。
担心他盖不好被子又会着凉,闻瑛问:“要不要抱你?”
扑簌簌的睫毛顿住了,姜恩重悄悄瞟了他一眼,眼睛忽闪一下,身体却一动不动,仿佛一只面对诱惑过度谨慎的食草小动物。
“或者你睡过来一点,这样会着凉。”
姜恩重慢腾腾地挪过来,挨着闻瑛的手臂,他里面穿的是一件灰蓝色的纯棉卫衣,面料比医院的被套要软和很多。
姜恩重不再抓着被子,手指头时不时地溜过去,在他的衣袖上偷偷摸一摸。心里有几只小蚂蚁在爬,让他很想像蹭大兔子一样,等闻瑛睡着以后在他衣服上蹭一下。
闻瑛突然出声:“还会不舒服吗?”
被发现了。
姜恩重默默蜷起手指,不吭声。
闻瑛翻了个身,面对着姜恩重,伸手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退烧了啊,身上会痛吗?”
姜恩重乖乖地任由他摸,呆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回答问题,仿佛忘记了眼睛痛喉咙痛全身酸痛种种不适,冲他摇摇头。
闻瑛问:“不痛你之前哭什么?”
姜恩重疑惑地看他一眼。
闻瑛却没有解释。
夜深了,连远处的烟花声也停了。
姜恩重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扯了扯闻瑛的袖子,小声问:“哥哥,你更想要我的红包还是我的大兔子?”
闻瑛很久都没有回答,姜恩重以为他睡着了,抬起脑袋去看,就听到了闻瑛笑了一声,问道:“我非要选一个吗?”
姜恩重:“嗯。”
闻瑛说:“那红包吧。”
姜恩重在心里松了口气,他可以把大兔子要回来了。
“不过我更想要别的。”闻瑛又说。
姜恩重的心重新提了起来:“你想要什么?”
闻瑛安静注视着姜恩重苍白的小脸,伸手搓揉了几下他的脑袋,告诉他:“要你。”
姜恩重问:“要我什么。”
“要恩重的病快点好,以后都开开心心的。”闻瑛说。
姜恩重应了声“哦”,不放心地追问:“只要我病好,你就不会要我的大兔子和红包,对不对?”
闻瑛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非得要这个,耐心回答:“对,只要你病好。”
姜恩重安心了。
他没能等到闻瑛睡着在他怀里舒服地蹭一蹭,迷迷糊糊的自己先睡着了。
还做了个梦,梦里自己滚进柔软又温暖的兔子窝,他趴在窝里睡得也很舒服。
第二天,姜恩重睡醒了。
没有生病死掉,也没有重生变成妈妈的小孩,他还是原来那个姜恩重,忘记了昨夜狼狈与痛哭,但是对自己和哥哥一起睡了一晚上这件事记得清清楚楚。
洗漱回来以后,他就有些闷闷不乐,嘴巴微微撅着,视线追着闻瑛走来走去。
闻瑛终于问:“看什么?你红包丢了,怀疑是我偷的?”
姜恩重摇摇头,他的红包没有丢,但是有一件同样重要的事情发生了,姜恩重很在意。
他问闻瑛:“为什么我的眼睛这么痛,这么红,这么肿?”
闻瑛把米汤放在桌上,随口答:“不知道。”
姜恩重又问:“哥哥,你为什么要趁我睡着的时候打我?”
闻瑛抬眼看他,扬了扬眉:“怎么就认定是我干的了?”
姜恩重盯着他,举起一只手,给他看自己左手手背上的淤青:“这里也痛。”
“这是打针打的,我弄不成这样。”
姜恩重说:“但是是你摁着我的手,然后我才被针打了。”
“……这也怪到我身上吗?”
姜恩重点点头。
闻瑛看了他半晌,走过来,握住他的小拳头,在针眼处聊胜于无地轻轻吹了吹,吹完无情地说:“你还有三天的水要吊,现在哭痛太早了点。”
姜恩重立即缩回手说:“我讨厌你。”
“我不讨厌你。”闻瑛把米汤推过去,“你的早饭,拿去吃。”
姜恩重握着小勺,拨了拨清汤寡水的米汤,抬起脑袋问闻瑛:“你有没有吃早饭?”
“吃了。”
“吃的什么?”
“肉包和茶叶蛋。”
姜恩重盯着闻瑛,圆眼睛里默默流露出饥饿,佯装好奇地问:“肉包好吃吗?”
手里的小勺已然放下,他把米汤推了回去,用行动直白地暗示闻瑛,不好吃可以和他交换,他吃肉包,闻瑛喝米汤。
“好不好吃都没有了。”闻瑛不接收他的暗示,直截了当说,“你还在生病,只能吃流食,今天只有米汤。”
姜恩重很不高兴,别开头说:“没有就算了,其实我现在不饿。”
“你现在是饿得没有感觉了。”闻瑛舀了一勺米汤喂给他,哄骗道,“甜的,加了糖,不信你尝尝。”
姜恩重将信将疑,含了一勺,狐疑地看着闻瑛,根本不甜。
闻瑛说:“你嚼一嚼,多嚼几下就甜了。”
姜恩重嚼嚼嚼,咽下去说:“还是不甜。”
闻瑛又喂了一勺,说:“糖都压在米汤下面,还没化开,多吃几口就甜了。”
一口一口地喝完了整碗米汤,依然没有尝到一点甜味,姜恩重很疑惑,歪着脑袋想了半分钟才问:“你是不是在骗我?”
闻瑛说:“没有啊。”
他低头收拾好保温盒,拿去冲洗。洗干净回来,姜恩重还拧着眉头思索为什么不甜,是不是因为自己生病了,所以舌头才尝不出味道了。
闻瑛偷瞄他,长睫倏尔一弯,居然被姜恩重发现了。
“你为什么要笑?”姜恩重露出上当受骗的神情,“你又骗我。”
闻瑛理所当然地说:“米汤里面有淀粉,你嘴巴里有唾液淀粉酶,嚼一嚼就有甜味了,哪里骗你了?”
姜恩重听不懂什么没不没的,大眼睛圆圆滚滚,很生气地说:“你总是骗人,我讨厌你。”
闻瑛说:“哦。”
姜恩重又重复一遍:“我讨厌你。”
闻瑛说:“那你讨厌着吧。”
姜恩重继续说:“我讨厌你。”
闻瑛抬起眼,不解地看向姜恩重。
他坐在晨光里,白皙的脸颊照得微微透亮,看起来气色好了些,不像昨夜那样苍白到憔悴了,哭肿的大眼睛也精神十足,还有力气叽叽呱呱地黏着他吵架。
不过……这小孩真生气的时候一般都闷声不吭的,从不主动和别人吵架。
闻瑛眨眨眼睛,试着回了一句:“我喜欢你,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