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海沉珠
这天对汪蕤临来说无疑是漫长的,一直到放学铃声响起,他还会想到陈宁的手。
不要多管闲事,他对自己说。
他是走的晚的,当他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学校已经没几个学生了。他看见小卖部的厉青,正在朝他这边看,眼神飘渺着,躲他。
也是这个时候,他感觉到后背被钝钝的东西砸到,砸在他肩胛骨上,让他疼的倒抽一口凉气。厉青忙从小卖部出来,跑到他跟前,冲丢石头的陈宁骂道:“兔崽子皮痒了吧?”
陈宁用阴鸷的眼神看汪蕤临,随后便跑开了。
“妈的,我明儿见你一定收拾你!”厉青冲他背影喊。
汪蕤临扯扯他袖子道:“行了,别逗他了。”
厉青正色道:“谁逗他了,个小王八蛋不知道尊师重道,还敢拿石头丢你,我明儿就教训他。”
也不知道是谁,刚才还在躲他的视线呢,汪蕤临静静的看着厉青,把厉青看的心虚发问:“砸哪儿了,疼不疼?”
“没事。”汪蕤临摇头,就疼了那一下。别看陈宁个子小,砸人的力道可不轻。
“什么没事,那么大一块儿石头,直朝你后背砸。我真是气死了。”厉青拽着他,恼道:“都快朝上我手掌大了,得上药。陈宁这小子真是手欠。”
汪蕤临叹气道:“可能是因为我发现了他的秘密。”
厉青嗤道:“他一个小孩儿,能有什么秘密?”
“他左手有六根手指,你知道吗?”
第24章 陈露
厉青怔住,反应了一下说:“真不知道,他好像一直都没怎么把他的左手伸出来。”陈宁在他这儿买东西从来都是伸右手,不伸左手的。
汪蕤临看着他跑的只剩一个黑点的背影,摇了摇头。陈宁的第六根指头长在大拇指一旁,他没见过六指的人,不知道多一根指头会不会影响日常生活。总归是跟常人不一样,所以才会那个性格吧。
“他什么样儿都不是他砸你的理由,走,跟我回家,我看看你后背咋样了。”厉青仍是拽着汪蕤临,把他拉上了楼。
汪蕤临顺从的跟着厉青,看他火急火燎的拿医药箱。
厉青想让小老师把衣服撩起来点儿,他看看伤,不成想小老师直接把衬衫脱了。
他是单手解的扣子,修长手指半曲半拧,手背血管随来回动作浮起。这样的手,曲起来的时候总是莫名色.气。厉青根本不敢细看,衬衫被脱下后,他只飞快瞟了一眼,小老师的腹肌很漂亮。
心猿意马过后,他看到小老师肩胛骨上的淤青,陈宁下手不知轻重,骨头上又没多少肉,看的厉青更心疼了。
“我给你上药,疼了你就说。”厉青拧开正红花油的瓶盖,瞬间那股刺鼻的药味就在房间蔓延开来。汪蕤临拧了拧眉,这个味道太难闻了,他不想上药了。
“别动。”厉青按住他,在掌心搓开药油,轻轻的覆在淤青上,揉搓。小老师皮嫩,还滑,厉青没搓两天手就慢了下来,心虚了。
不碰还不觉着疼,厉青揉上去汪蕤临才觉出疼来,他看见那个石头块儿的大小了,被砸一下真是不得了。陈宁应该是很介意他多出来的那根手指的,他现在这个年纪,应该不好做手术切除了。
“差不多了吧?”汪蕤临问。
厉青喉咙间发出一个无意义的音节,然后声带发紧道:“好了。”
汪蕤临穿上衣服要走,厉青也没留他。
这事情显然还没完,或者是它只是一个开端。第二天上课,汪蕤临发现陈宁还是那副不忿的状态,他都还没说什么,陈宁先把他给恨上了。
倒也不是汪蕤临夸张,小孩子真的很不会收敛情绪,他能察觉到陈宁对他那份敌意。
一直到放学,汪蕤临在校门口发现陈宁没走,他身旁还站着一个女孩子。清瘦,扎着一根粗粗的辫子,垂在胸前,个子矮矮的,见着汪蕤临就笑:“您是汪老师吧?”
汪蕤临点头。
“我是陈宁的堂姐,陈露。他昨天是不是用石头砸你了?我替他跟你道个歉,这孩子脾气怪了点,不过没什么坏心眼儿。”陈露边笑边把陈宁拉到她身前,按着他肩膀,哄道:“赶紧给老师道歉。”
陈宁梗着脖子不说话。
“您昨天看到他的左手了吧?他生下来就这样,小时候挺老实的,后来因为跟别人不一样,别的小孩儿老说他,他就…敏感了些。”陈露冲汪蕤临解释的时候脸上一直挂着笑,她还年轻,看上去也就二十岁的样子,笑的温婉,没让人觉得假意。
“看到了。”汪蕤临冷淡的样子让陈露觉得他还介意,陈露忙又拍了下陈宁的脑瓜,佯装生气道:“老师都知道了,没说你什么,你怎么能拿石头砸老师,快点道歉!听话。”
陈宁倔强的瞪着眼睛,不大甘愿的道歉说:“对不起。”
“回去吧。”汪蕤临对他们说,他是不在意表面那些话的,陈宁的性子一下子也改不过来,他不会对陈宁要求太多。
陈露冲他鞠了一躬,牵着陈宁走了。
这俩人走了,汪蕤临才看见巴巴看他的厉青,伸长的脖子都没来得及收回去。撞见他看他了,厉青才拿着遥控器,装模作样的频繁换台。
汪蕤临路过他门口,咳了一声。
厉青扭过头,对上他,明明在意的要死,还要装作不在乎道:“陈露找你干啥?”
真不是他要问那么多,而是陈露今年正二十,陈家人在给她找对象呢。陈露人长得秀气,算半个村花了,她眼界也高,不然不会到现在也没对象。这不就是!小老师跟她年纪相仿,长得又这么俊,万一陈露看上小老师了,咋整。
“跟我道歉,也没别的。”汪蕤临看他,自从那个午后,厉青对他的态度就变了,变得比以前更模糊不清了。看似是要跟他拉开距离,可又比以前更暧昧了,就比如现在。
“跟你道歉还能笑成朵花儿啊,你们都说啥了?”厉青不解,这道歉说几句就得了吧,陈露站在那笑的花枝招展的,以前也没见她对谁笑成那样啊。
汪蕤临忽的凑近,放大的五官晃在厉青黢黑的眼眸中,盛的满满当当的。
“管那么多。”清清冷冷的一句,尾音却带着笑,显然是在调侃。
厉青被他说的后退两步,脸上表情登时错乱了起来,有被挤兑的尴尬,有想问又没问出来的憋屈,更多的还是羞赧。小老师突然的靠近,总是会让他脸红。
“想知道说了什么,下次你过来听听就知道了。”汪蕤临眉峰微挑,眼尾的揶揄不遮不掩,生动的表情看的厉青不敢抬头。
那天以后,到了放学的时间,陈露都会来接陈宁,然后顺便等到汪蕤临,跟他问上一声好。
陈宁对汪蕤临还是那副样子,不喜欢,甚至说得上讨厌。
陈露对汪蕤临说:“我叔学历不高,没什么文化,有时候喝酒打牌,顾不上小宁,小宁就会上我家吃饭。”
她这是在解释她为什么会接陈宁,汪蕤临看着陈宁没说话。农村很多孩子都黑瘦,可能是家里吃的一般,不是每个孩子都会像邢大伟那样,白胖。
“小宁妈妈这里,”陈露指指脑袋,叹气道:“有问题,他家里就是这样的。我知道他脾气倔,有时候在班上会顶撞你,说这些也不是觉得他这样就有理了,而是希望您能多理解他一下。”
“我会的。”汪蕤临应道。
陈露忙点头,粗黑的辫子摇动着,上面扎的蝴蝶头绳像要飞起来。
他每次跟陈露讲完话,都会到小卖部,跟厉青说上两句再回。而厉青问过两次陈露说什么之后,就不再问了。不问,不是他理解了,而是他烦上陈露了。
第25章 晚安
厉青为什么会烦陈露,还不是那一天,陈露来接陈宁放学,正站门口跟小老师聊天呢,汤娜出来了。汤娜见着他俩,稀奇道:“露露,来接你弟放学啊?”
陈露以前也是汤娜的学生,因为学习好人听话,所以汤娜很喜欢她。之前说要给汪蕤临介绍对象,想到的就是陈露。
陈家在他们村上算大户了,从他们爷爷那辈开始,陈露的奶奶生了五个男孩,陈露的爷爷又有好几个兄弟。那个时候都重男轻女,只要是男孩,就好生养着。这一大家族下来,族谱上写了好些人。
陈露读完初中就辍学回来了,一直在家里待着,她爸给她说了好几个相亲对象,她都没看上。说着说着就说到她二十岁了,还是没个着落。
“汤老师。”陈露叫她。
汤娜眼神在汪蕤临跟陈露之间来回扫射,笑道:“这是咱学校新来的汪老师,别看人年轻,学历可不低,大学生呢。带学生也带的好,脾气性格啥的都没得挑。”
这话说给陈露听的,陈露自然懂,大大方方道:“汪老师很优秀。”
优秀个啥呢,汪蕤临屏蔽掉她俩的话,道:“我还有事,先回去了。”
他走的时候甚至都没看小卖部里头的厉青一眼。厉青耳朵尖,全听去了。看看,看他说啥,他就说陈露对小老师居心不良吧,这明摆着,就是看上了!
汤娜还站在原地说汪蕤临好话,厉青忽的拉上卷闸门,重重的踹了一脚,随后也上楼了。
铁皮门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荡在校门口。陈露跟汤娜循声望去,陈露先开口的,“我这小叔这么多年,怎么还是这个脾气?”
“也是个可怜人,算了,随他吧。”汤娜没教过厉青,但是汤娜来学校教书的第一年,就受过厉校长的恩惠。她那个时候家里老人生病,急着用钱,工资发不下来,厉校长自掏腰包给她垫上来。她最后还的时候,厉校长甚至不肯收。可惜了这么好的校长,走的却是那么早。
陈露看着楼上厉青的背影,什么也没说。她们家有规定,凡是见着厉青,不管他什么态度,他们都得好脸相迎。
厉青上楼先回了自己屋,横竖坐不下来。他一坐下来,就能想起来汤娜的话,这些人总是自以为是的给人牵红线,也不管别人愿不愿意。
小老师能看上陈露吗?陈露又年轻又漂亮,除了家里没钱,哪点儿都好。厉青垂下头,勾着长袖领口看了眼自己平坦的胸脯,内心更加烦闷。
他以前对两性之间的事只有朦胧的概念,自从他爸走了以后,他突然间变得格外缺乏安全感。缺什么就想要什么,他辍学去印刷厂打工那年才十六岁,住十人间的宿舍,夜晚听着室友鼾声如雷,他反而睡的更沉。
头一两年里,他不肯一个人独处,一旦屋子里只剩他自己,他就会发慌,心悸。那种感觉很可怕,他没有父母,没有近亲,他跟死神之间只隔着一个健康的躯体。他害怕,不是怕具象的某件事,而是怕那看不见也摸不着的孤独。
后来,他缓过来的时候,才发现事情已经变得不对劲了。比起女性,他好像更喜欢男性,他更能接受男人宽阔的胸膛,有力的双手,这些都会让他有莫名的安全感。比起成为别人的依靠,他更想找一个依靠。哪怕他知道这是不对的,这世界上哪有什么人是能靠得住的,除了父母和自己。
可他太软弱了,软弱到不足以支撑自己在这个社会上摸爬滚打下去。
他翻来覆去的想,最终还是敲了小老师的门。
汪蕤临拉开门,侧身道:“进来吧。”
秋风不同于夏风,飒爽的凉风中带着一股劲儿,能把绿叶刮黄了,也刮的人瑟瑟发抖。
室内窗户敞开,吹对流风。夜间温度降的厉害,厉青一进来,就打了个寒颤,这屋里有些凉。
汪蕤临看见他怕冷的模样,随手扯了椅背上搭的牛仔外套,递给他。
厉青感激的接过,不客气的立刻套上。小老师的外套穿在他身上显大了,到底是比他高,衣摆垂在他屁股上方,像一只无形的手,抓的他生怯。
汪蕤临坐在凳子上,厉青只好去坐床,坐牢稳了,半天不说话。汪蕤临给他倒了杯热茶捂手,厉青不说话,他就坐在桌前看教科书。两人俱是无言。
憋到最后,厉青沉不住气的灌了口水,问说:“汤娜要把陈露说给你?”
他话说的直白,汪蕤临停下笔,平静的目光像要把人看穿,“可能吧。”
厉青听完难受了,手中的玻璃杯被他攥的紧紧的,指甲盖都因用力过度而发白,“那你,喜欢她吗?”他问。
汪蕤临莫名其妙的看厉青,坦言说:“陈露很好,可我对她没感觉。”
他喜欢的不是陈露那种类型的,这点他倒是可以肯定。
厉青松了口气,不准备往下问了。汪蕤临反倒继续说:“目前是这样。”因为以后的事情谁也说不准。
厉青松驰下来的表情开始变得难看,那以后呢?沉默的刹那周遭空气开始变得稀薄,叫他喘不上气。
怎么办呢?小老师要是喜欢别人了怎么办呢?他弯着颈子,盯着自己的膝盖,半天说不上来话。他摸不准,也不敢迈出那一步,他不年轻了,小老师不一样。
汪蕤临看着缄默的厉青,心里怪怪的。他对厉青的感情还不深,他俩之间甚至没有建下一份羁绊,他不会贸然做一些可能会让他后悔的决定。
在这社会上,特殊变相来说也是对群体的一种背叛,这份背叛所带来的后果就是要承受那些冷眼和嘲讽。
路不好走,可该走的时候总归要走。
“我明天还有课。”汪蕤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