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在下千里冰封
方信坐在外面,没一会儿就听见了太子殿下抽泣的声音,而后便是大哭。
王爷又收拾他了。
宫中极闷,那两个弟弟倒是隔三岔五地来找他,吕幸鱼觉得他们太蠢笨,最初还不愿意和他们一起玩,后来实在无聊,便想法子捉弄他俩,供他逗趣,不过经常偷鸡不成蚀把米。
气得他后面也把他们关在门外。
吕幸鱼嘟起嘴,不乐意地点点头,曾敬淮笑了,亲昵地碰了碰他的额头,“乖宝宝。”
掀开帐子,曾敬淮瞧见脚榻上的阿锁,他拧起眉,想说什么,嘴巴却被小孩儿捂住了,吕幸鱼用气音道:“小声点,不要吵醒她了。”
曾敬淮拿他没办法,两人躺在榻上,本该是阿锁的活,现在他倒是做得起劲,拿着扇子,撑着脑袋,睡在男孩身边,轻轻为他扇风。
“前两天我可瞧见了,人江太傅的脸上都肿了,宝宝明天得给老师好好地道歉。”
吕幸鱼抱着他的手臂,他眼珠往上看,“我不是故意的嘛,他一直在骂我。”
“太傅是为你好,虽说脾气暴躁了些,但总归学识渊博,人品清白,他是怒其不争。”
“太傅为何骂你?”
吕幸鱼听不懂他说的词,只说:“他说我作的诗,狗屁不通,可是我已经很认真在想了,我觉得很好呀,但是曲遥还有那两个臭小子都在笑我。”他说着说着自己又委屈了。
他说话时,神情专注,脸蛋上的软肉也跟着一起动,看着实在可爱。这两年他圆润不少,身子也不再像刚入宫时那般孱弱了。
曾敬淮有些好奇,他问:“宝宝念给我听听。”
吕幸鱼想了片刻才断断续续地念了出来:“花瓣一朵,莲叶三四朵,风吹一起落,落在水里游。”
“如何?”他念完,眼神亮晶晶地看向男人。
曾敬淮沉默一瞬,眼中多了些笑意,他给小孩儿打着扇,“好,好诗,改天写下来,皇叔给你裱上。”
吕幸鱼在榻上打了个滚,他就知道自己作的是好诗。
翌日,吕幸鱼被伺候着用完早膳,便爬上轿辇,被抬去了上书房。
天气炎热,太子仪仗也跟着添了不少人,前有两名宫人执着五明扇,轿辇一侧又有太监举起遮阳的华盖。
吕幸鱼撑着下巴坐在上面昏昏欲睡。
宫墙旁走出一个男人,站在后面,眼看着太子仪仗渐行渐远,江承抱起手臂,轻嗤一声,好会耍威风。
轿辇停在了上书房前,稳稳落在地上,沉漪瞧着上面已经闭上眼的太子,轻声唤他:“殿下,殿下。”
吕幸鱼眼皮动了动,他打个哈欠,悠悠转醒,抬头瞧见上书房这几个字眼睛就疼,沉漪扶着他下了轿,往里面走去。
“你说今天老师会不会不理我了?前几日他告假,气消了没呀?孤要是和他道歉,他还会生气吗?”吕幸鱼问沉漪。
沉漪声音温和:“殿下是太子,任何人都不能,也不该生殿下的气。”
吕幸鱼小声说:“可是孤犯错了。”
沉漪比他高出许多,她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殿下本性不坏,奴才相信江大人不会与您计较的。”
吕幸鱼被她高高捧起,他挥挥手,“孤知道啦,你就在外面等吧。”
“是。”沉漪看着他走进去,转过了头,温和的面容随之变得冷淡起来,脊背挺直,恪守尽职地站在门外。
江由锡正端坐于桌案,提笔在写字,吕幸鱼猜他应该是在备课,他踮着脚,小心翼翼地走到桌前。
他观察着对方的脸,已经不肿了,看起来也没有怒色,吕幸鱼放下心来,他扬起笑,趴在案上,笑嘻嘻的:“老师,孤来了。”
江由锡握着笔的手一抖,墨油在宣纸上也抖出一条蚯蚓来。听见这天真稚嫩的嗓音,他后背发凉。
随即镇定地放下笔,他敛起下巴,睨着他:“来了,今日倒还准时。”
吕幸鱼说:“怕老师生孤的气,所以就早些来了。”
江由锡不知道该说什么,也就恰好准时准点的到了,何来早些?
片刻后,他说:“先坐吧,今日......”
“等等。”
江由锡看向他。
小孩儿从窄袖里掏出一张叠得乱七八糟的纸来,他展开了,一上一下的捏在手里给江由锡看,“这是给老师的歉礼,今早孤认真写的,虽然老师说孤作的诗不好,但是昨夜孤问了皇叔,皇叔说这是好诗,还说要裱起来。”
“他还让孤给您道歉,孤想着,就亲自写了这诗送您,老师,您带回去裱起来吧。”
吕幸鱼说得极其认真,那张圆鼓鼓的脸蛋就附在那张宣纸旁。
江由锡放在膝面上的手掌在看见宣纸上的字后猝然收紧,先不说这诗怎么样,这个字究竟是拿什么在写?但肯定不是手这个部位。
乱七八糟,鬼画桃符,他看得心跳都快了几分。
但为了避免又发生前几日那样的糗事,江由锡面色僵硬,手抬起,颤颤巍巍地压了压,“臣知道了,去坐......”
“那老师您原谅孤了吗?”吕幸鱼问。
江太傅闭眼:“原谅了,去坐......”
“那老师您收好,回家记得裱上。”男孩脸上酒窝浅浅的,他把纸又叠起,放在了对方桌前。
江由锡手指向下方,面无表情,“去坐着。”
“好的。”
江由锡缓了又缓,才站起身,方才开始授课,今日讲的是《孟母三迁》,虽不指望太子能听懂,不捣乱就已是万幸了。
太子那两个弟弟也被皇帝叫去了别的地方上课,这几日太子伴读说是得了热伤风,一时半会怕是进不了宫了。
江由锡也不由得轻松不少,毕竟每日也只需要面对一个小魔头。
“...待及孟子长,学六艺,卒成大儒之名......”江由锡声音温和,他看向下方,男孩正专心致志地看着书,“殿下,可有从中感悟些什么?”
片刻,吕幸鱼抬起头问:“老师,孟子小时候家居然住在墓地附近?那他不会害怕鬼吗?”
江由锡:......
他声音一轻再轻:“殿下,还有呢?”
吕幸鱼声音疑惑,他又问:“为何搬了家,孟子就成大儒了?那孤呢?孤也搬家,说不定孤也会学有所成。”
‘啪’的一声,江由锡将书狠狠摔在桌案上,“殿下!”
吕幸鱼肩膀抖了抖,“怎、怎么了?”
“君子学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应进退法度,恭敬谦让,尊师重道。殿下,可您看看,您有哪艺出彩?”江由锡插着腰,胸膛来回鼓动。
吕幸鱼根本没听懂他在说什么,不过被骂了,也只能乖乖低着头挨训。
江由锡咬着牙,还想说什么,但看着男孩毛绒绒的脑袋又硬生生止住,他将书籍扣在男孩的桌案前,冷声道:“上面臣已题好注释,殿下只管摘抄。”
“二十遍。”
“下学前,臣会亲自验收。”
吕幸鱼将书翻过来,看见他密密麻麻的字后,脑子忽然就转不动了,眼前晕眩,就连拿笔的力气也没了。
江由锡端坐堂首,他瞟了眼吕幸鱼惨兮兮的模样,提醒道:“字迹规整,不然不作数。”
吕幸鱼对着书抄都能抄得唉声叹气,他握着笔,尽力将每个字都写得整齐,只是这个毛笔太不听话,老是滴出多余的墨水,染在纸上。
半个时辰过去,江由锡合上书,两只手背在身后,他走到吕幸鱼身旁去,来回扫视着。
吕幸鱼写着写着又趴回桌上了,他肚皮里正咕咕叫呢,抬起脑袋说:“老师,孤可以吃点心吗?”
江由锡看着他写的字就来气,口吻生硬:“写完了再吃。”
吕幸鱼鼓了鼓腮,他慢吞吞地写着,嘴里叽里咕噜不知道在说什么。
江由锡走至他身后,压低了身子去听
“想要鱼儿跑,又不给鱼儿吃草。”
江由锡:......
临近午时,太子殿下方才摘抄完毕,江太傅脸色算不上好,将他抄下的拿镇纸压住,他说:“午时了,殿下可以走了。”
“臣也要出宫了。”他欲起身。
吕幸鱼却叫住了他,“老师”
太傅回头,“何事?”
吕幸鱼探身,从桌案那方将他抄的诗拿起,递给太傅,“老师,您把这个忘了。”
江由锡木着脸接过,拱手道谢:“多谢殿下。”随即迅速地离开了。
吕幸鱼可饿坏了,爬上轿辇后,便吩咐人快些回东宫。
待他吃饱了饭,肚皮撑得鼓起,便央求着曾敬淮该带他出去了,他吃饱了,走路也是懒懒散散,没走两步就要曾敬淮抱。
男人说:“不行,刚吃饱饭,宝宝要活动半刻才行,不能坐着。”
吕幸鱼揪着他的衣摆走在身后,“可我走不动啦。”说着便蹲在了地上,小小的一团箍着,手里还拉着男人的衣角。
曾敬淮叹了口气,走回至他身旁,片刻后将他抱起,上了马车。
轿厢里,小孩儿正舒服地闭着眼,躺在男人的臂弯里,一只力道温和又颇为宽大的手掌来回在他肚子上打圈按揉。
曾敬淮感受着他鼓起的肚皮,“似乎圆润了不少。”
他说得小声,但是吕幸鱼耳朵可尖了,他坐起身来,“圆润?你意思是我长胖了?”
曾敬淮笑:“我可没这么说。”他说着,手指还在男孩软嫩的肚皮上捏了捏。
吕幸鱼瞪着他,今日出宫临时换了身常服,不过还是杏黄的圆领锦袍,窄袖边缘绣了金线,他脸蛋泛红,一生气两腮就会鼓起,嫣红的唇肉嵌在中央,唇红齿白,格外可爱。
“你就是这个意思,那为何刚刚还不抱我?”
“难道不是嫌我重?”
曾敬淮失笑不已,他说:“哪有的事。”他将小孩儿掐着腋下抱起,放在自己腿上,温言软语地哄:“再重皇叔都能抱起来,鱼儿就算胖成小猪,我也能抱起。”
一听这话,吕幸鱼在他腿上扑腾着,“什么小猪?你又说我是猪?”
两人在轿厢里,你一言我一语的闹了一路。
江府,太傅下轿以后,拿出帕子擦了擦自己额角的汗,这才走进家门。
再坚持半月,便能彻底解脱了,脚还未踏进门槛,便听见一阵鞭炮声,他回过头看去,街边爆竹声音不断,男人坐在大马上,在一片白雾中从街头走过来。
老百姓们都围在道旁,叽叽喳喳的,又被爆竹声盖下。
江由锡这才想起,前几日放榜,今日该巡街了,他眯着眼看过去,马上那人便是状元何秋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