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冻感超人
电话里唯有两人的呼吸和时不时发出的轰隆声响,快要分不清到底是火车从山洞驶过,还是他们的心跳。
相如澜无声地挂了电话,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滑下,胸膛里心跳一声强过一声,一种半甜半酸的怅惘一点点涌遍全身。
就这样在椅子里不知坐了多久,直到电话再次响起,相如澜浑身一颤,一颗心砰砰乱跳地拿起手机,看到‘史文泰’三个字才松了口气,又自嘲地笑了笑,怎么回事,像个小孩子一样。
“喂,老史,我当然好啊,你呢?最近身体不错?”
史文泰年过半百,声如洪钟,“托福,好得很,如澜,你这两天电话快被打爆了吧?”
相如澜笑了笑,“托福,托福。”
“哈哈,我就知道,什么人才都得到你的手上,”史文泰语气中不胜唏嘘,也不兜圈子,“如澜,青苔杯想问你借光,行不行?”
青苔杯,几个成名画家联合起来办的针对新人画家的绘画大赛,发起者当中有两位都已作古,在国内也算是小有名气。
只是这几年艺术圈不景气,江河日下,出彩的新人实在少。
有,也大多是像罗朗这样,背后不知多少资源堆出来,不会稀罕这种比赛,万一得不到好名次,反而丢脸。
没有好的新人参赛,比赛影响力自然也逐年降低。
相如澜没有立即应下,“借光言重了,等我问过他的意思再答复你。”
“我可听说这好苗子至今身上还无合约,”史文泰笑呵呵地提醒,“你别托大,小心煮熟的鸭子飞了,这年头,年轻人想法很多。”
相如澜心头一动,笑着回:“多谢提醒,我尽量留他到青苔杯颁奖典礼结束。”
史文泰哈哈大笑,两人又聊了几句挂断电话。
电话刚挂,相如澜面上笑意一点点消失。
闻铮骤然成名,背景少不得要被挖个底朝天,只是他一朝遁回老家,别人再想深挖也有限。
在荷兰参加比赛,闻铮在台上致辞时,提到感谢海潮与相如澜,一般人都会默认他是海潮代理的画家。
为什么他一回国,连史文泰都知他还是自由身?
相如澜思绪如触角,忽然往前摸到一个先前他一直都忽视了的问题。
闻铮并不是会主动交待自身信息的人。
那为什么在荷兰时,威廉会知道闻铮还没跟海潮正式签约?
“咚咚——”
门口两声清脆的敲门声打断思绪。
“老板,司机来接下班了,今天爸妈做了大餐,要我们回家吃饭。”
江檀声音轻快又温柔。
相如澜目光瞥向逐渐转向暗红的玻璃角落,他坐在椅中没有回头,轻声说:“知道了。”
第33章
天气渐暖,日头愈长,银色宾利驶入下沉夕阳。
相如澜额头靠着车窗看窗外风景。
“怎么了?”江檀平稳驾驶,“心情不好?”
“没有,就是……”
相如澜把‘累’字咽回去,改口,“饿了。”
是江檀。
相如澜已什么都想明白。
江檀不是傻瓜。
发乎情止乎礼,那些情愫也是发生了,他和闻铮能够感知,他凭什么认为江檀会毫无察觉?
所以江檀到底是什么时候察觉的?
是看到闻铮给他画的那幅肖像,还是更早,就已经感觉到了?所以千方百计想要让闻铮远离他们。
车内响起悠扬舒缓的古典乐,是相如澜喜欢的曲目。
江檀安静不说话,给他留有休息的空间,把车开得很稳。
窗外风景掠过眼眸,相如澜眼睛干涩,心底钝痛。
两人分手后,一起回家的次数反而变多了。
饭桌上气氛一如往常,比从前更融洽。
吃完饭,两位老人出去散步,相如澜与江檀在院中吹风喝茶。
夜风融融,相如澜手捧茶杯,低着头,果香飘入鼻腔。
肩膀落下薄毯,相如澜抬眸,江檀目光担忧,“到底怎么了?今天一直闷闷的。”
看着那双熟悉的眼睛,相如澜心头愧疚翻涌,他抓住肩上薄毯一角,重新低下头,“没事。”
江檀在相如澜身边位置坐下。
夜风悄悄,两人之间是那么安静,这种安静薄冰一般,毫无热度,彼此仿佛都被冻僵,谁先动一动,或许,冰就碎了。
“江檀。”
相如澜手掌紧紧圈着茶杯,他轻声说:“对不起。”
江檀语气如常带笑,“好端端的,怎么忽然说这种话?”
余光看去,相如澜面孔白皙沉静,江檀转下脸,学幼稚男生去逗心爱的人,“我很好哄的,不管你哪里对不起我,补偿一个吻,我就一笔勾销。”
相如澜眼睛轻轻地看过去,丹凤眼目光似水,满是快流淌出的愧疚,他嘴唇微张,颤抖着开口,“江檀……”
“好困哪。”
江檀忽然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举起双手,背向后弯,避开相如澜的视线。
“这段时间都在为新作品熬夜,一直都没好好睡觉,像回到学生时代。”转头对相如澜露出笑容,“我比学生时代老了许多,是不是?”
相如澜看着江檀,话梗在喉,硬生生咽回去,“不老。”
“老了,都不敢照镜子,”江檀自嘲地拿手抹了下眼角,“全是皱纹。”
“皱纹是岁月的馈赠。”
“话真好听。”
江檀手放下,落在相如澜手背上,相如澜没躲开,他被愧疚死死抓住。
两只手握着,戒指碰在一起。
相如澜习惯戴左手,江檀就戴右手,江檀说,这样,他们牵手时,戒指也是一对。
“江檀,”相如澜望着沉沉的夜色,他的手被江檀握着,冰凉地渗出黏腻腻的冷汗,“你不能这样下去了。”
江檀声音冷静,“我怎么了?”
“你不能再假装我们没有分手。”
江檀沉默片刻,语气决然,“不是假装。”
相如澜没有与他争辩,梦呓一般地低声说:“长痛不如短痛。”
“不痛。”
江檀抓紧相如澜的手,斩钉截铁,“如澜,只要在你身边,我怎么样都不痛。”
“江檀,”相如澜平静地,像是做出某种预言,“你会很痛的。”
江檀面色紧绷,死死抓着相如澜的手。
相如澜被江檀抓得很痛,他一声不吭,忍着那种痛楚,那是他该承受的。
江檀终于还是慢慢松开了手,“去休息吧,你眼底都是血丝。”
独自躺在床上,相如澜在黑暗中举起手,手上戒指闪着光,刺入眼底。
戴了这么多年的戒指,谁也没那么容易摘下。
相如澜一夜没睡,他不想叫父母或是江檀看出脸色端倪,天还没亮,把车钥匙留在玄关,自己一个人悄然离去。
城市街灯融融,相如澜坐在后座,神色平静,目光迷离。
车停时,天际太阳冒头,又是新的一天。
相如澜没去上班,他走之前留了字条,说画廊有海外会议。
江檀今晨九点发信息给他,相如澜留下车钥匙,他正好开车带相父相母去体检。
相如澜回了谢谢,江檀没有回复,大概也知道昨夜谈话给相如澜造成了压力,才会令相如澜不告而别,只能先退一步,彼此留存空间。
“石菲,上午会议取消,新季度报表发我邮箱。”
相如澜拿了一瓶冰水盖在太阳穴减缓头痛,“你去约闻铮面谈,问他有没有兴趣参与青苔杯。”
石菲在电话那头应声,又迟疑地问:“老师,我去跟闻铮面谈?”
她一般只充当传声筒,下达相如澜的指令,这样带有谈判性质的任务,她还是头次接到。
“对。”
“我是需要尽力促成这件事,还是?”
“尊重他的意愿。”
石菲那边‘ok’刚要挂断,相如澜忽然又开口,“石菲,你有没有兴趣进修?”
“进修?”
石菲深感惊讶,“老师你的意思是?”
“你现在的工作做得很棒,我想你也许可以更进一步,考虑进入海潮的管理层。”
石菲在电话那头被震得久久不言。
她现在的职位,表面是相如澜的助手,实则说是副手更恰当些。
相如澜是好老板,亦是良师,石菲在他身边学到许多,也已习惯接受他发号施令,践行他的决策,现在,他是要她转变身份,尝试去做那个发号施令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