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咽危石
乐明池一拍脑袋,都怪展翊!他把这事儿给忘了!
他忙说:“找到了,我现在就把人带来。”
他掉头出门,心道:凭自己刷脸,去楼下油画系的师兄那儿借一位模特大爷,应该不是难事。
“诶诶!乐乐老师,你别跑了,丽姐都把人带来了,找这么俊的模特,我就说嘛,果然乐乐老师一直想着咱呢!”
?
什么模特?
他再抬眼,某位昨天的不速之客就站在门口,手里还推着推车,摆满了移动展示架,研培班下午要做成果展示,都是准备挂学员作品用的。
展翊面色不改,一如既往的扑克脸。
乐明池盯着他:“你来做什么?”
丽姐说:“我听帅哥在楼下问乐老师在几楼,我就拉他上来了,顺道帮咱搬搬东西,这么俊俏的阿哥,肯定是今天的模特吧?”
她像学生似的举手,“我们想申请画裸体!我看电视上那些大艺术家,他们都画裸体。”
“对对对,我们要画裸体,阿哥看起来好壮哦!”
乐明池一急,脱口而出:“那不行。”
众人眼对眼,不知道一向笑呵呵的乐乐老师,怎么语气突然变得急促。
“你跟我出来,”乐明池拉着人出门,正是清晨,走廊里空荡安静,阳光斜插,穿透玻璃,横贯一片。
他站在光下,板着脸:“你怎么进来的?”
“BZ和你们学校生科院有联合课题,我让雪杉联系了项目学生,登记访客信息就进了。”
乐明池冷笑一声:“哦,你真乖。”
展翊弯身,灰蓝色的眼睛发出幽幽的、掠食者般的光,语气却十分乖顺:“嗯,我很乖。”
乐明池打了个冷战,“你别吓人行不行?”
男人看他:“你是来学校上课。”
“不然呢?你在我家楼下待一晚上,不就为了看看我有没有和别人搞吗?你很满意吧,没有奸情,所以现在脾气这么好。”
“你知道我在楼下。”
乐明池摆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拜托,我也和你生活过这么久,你嘴那么笨,脑子里叽里咕噜想一堆,我当然略通一二你的逻辑,”他随即阴阳怪气一笑,“不过,当然比不上你和你师兄同窗情分。”
展翊轻轻柔柔说:“你冤枉我。”
乐明池抬手看手表,“好了,我要上课了,没空应付你,展总请回吧。”
展翊不走。
乐明池推他一把:“怎么,展总上赶着给我学生做裸模啊?”
男人看着他,向前逼近一步,钻进光下的时候,乐明池清晰看见对方的睫毛根根分明,闪着碎钻似的光,他一时间又被美色蛊惑了心神。
“你停,别靠近了。”
进口狐狸精。
“是不是舍不得我给别人看?”
“……你别自作多情了行吗?我看过的裸模没有一千个也有一百个,你有什么突出的?还是有哪里只有你有,别人没有?”
展翊低声辩驳:“你知道的,我有的,比别人都好,也更让你舒服。”
乐明池后背发烫,漂亮的眉目揪在一起,“请你注意,上课的地方,神圣的地方,”他打开手机,“我叫保安上来抓你这个变态跟踪狂。”
男人伸手按住他手机屏幕:“你老师温青的研培计划最后有一个大型成果展览,就在下个月初,你们一开始想定在京海市的国际展览馆,但至今交涉无法,现在只能退而求其次,在校内找个场地,显然展览效果不如人意,但我可以帮你们解决场地问题。”
乐明池眼尾抽动,一把抽出手机:“你除了拿这些东西压我,还有别的招吗?我倒不知道堂堂跨国药企CEO为了留这儿做裸模,无所不用其极,既然这么想大庭广众脱光了,好啊,我成全你。”
……
当然不可能让展翊脱,只是把人留下来做苦力了。
下午那个小型的成果展示,正好需要搬东西的人。
乐明池埋头给学员们改稿子,心神已经飞去天外。
其实如果是自己的展览,对方提这种要求,乐明池就直接拒绝了,自己的作品在哪里展都一样,他并不在行禁用%乎;但这是自己老师筹备许久的项目,如果能拿到好的场地,那些辛苦创作、一辈子都在大山里的绣娘们也能被更多人看到,这是多有意义的事啊!
一想到这儿,他心里的烦闷都消散不少。
这人真就乖乖跑上跑下做搬运工,乐明池有时抬眼,两人便目光交错,他立刻回避,心里就说不上来的痒,痒得都想哇哇大叫。
好像一根又粗又粝的羽毛钻进心口,他恨不能连血带肉一起抽出来,怎么有这么讨厌的人,奇奇怪怪,奇奇怪怪,最后让我也变得奇奇怪怪!
搬完东西后,展翊拉了把椅子,默默走过来,背对着坐在乐明池边上休息,乐明池身边都是看他画画的姐姐们,这人坐进来后,两人之间很显拥挤。
由于混血的长相,展翊实在有张招摇的脸,虽然脸色冷淡,但架不住已经立起一个踏实肯干、勤劳寡言的老实帅哥形象,又或许此人脾性最近确实有所收敛,边上有胆大的绣娘搭话,问帅哥结婚了没有。
乐明池画画的笔尖飞了一下,他拿橡皮擦,展翊就在这时答:“结了。”
有人立刻咳了一声。
“骗人的吧?结了也不戴戒指,不能骗我们,乐乐老师会代表我们监督你的。”
展翊一声不吭从裤袋里摸出戒指,摊在掌心:“有的,夫人不让我戴。”
乐明池背坐着,手上一刻不停改稿子里的蝴蝶触须,面无表情:“纠正一下,前。”
男人又悄悄把椅子挪近点,“嗯,前。乐乐老师要监督我的。”
乐明池转身警告:“你挤到我了。”
“抱歉。”
椅子被挪远了点,大概是挪椅子时不慎,戒指从掌中滑落,“叮”地一声,滚远了。
几个姐姐立刻弯腰去找。
“哎呀!戒指掉了!”
“别踩别踩,那可是阿哥的婚戒!
乐明池听到“婚戒”两字,眉心一跳,他站起身,想看看戒指找没找到,楼梯口传来小华的一声惊呼。
小华提溜着一整排挂满丝巾的金属衣架下楼,一走神,脚下一空,他大叫着抱住扶手。
紧接着,被放生的整排衣架顺势向下倒去。
乐明池离得最近,立刻去扶架子。
展翊比他更快一步,抬手撑住衣架,另只手拎起衣架稳稳地放下,送到乐明池眼前给他检查:“看看丝巾有没有事。”
乐明池没看丝巾,反倒眉头一蹙,一把抓起展翊的左手臂,手臂被衣架上的螺丝钉划出一道口子,血正一滴滴顺着手腕往下淌。
展翊这时从别人手中接过戒指,道了声“谢谢”,转头看见乐明池糟糕的脸色,“怎么了?丝巾有什么问题吗?”
乐明池脸色由青转红:“我要你管丝巾了吗?你知不知道你自己有很大问题!”
“我……这只是小伤,没什么感觉。”
“呵”,乐明池语气更差,“你自己都没感觉,没感觉好啊,你就算把血淌干好了,淌干了也没有人会管你!”
“……”
大家看着这两人,都觉察出微妙的氛围,乐明池无法继续待在众人审视的目光中,他说:“你跟不跟我走?血不要滴在工作坊。”
男人不语,跟在乐明池身后出去了。
两人走到一间办公室前,乐明池开门,进屋,从抽屉里拿出碘伏棉签,有一只手臂就在这时慢慢伸进自己视野里。
看着这只渗血的手臂,乐明池真是气不打一出来。
他全程没看展翊一眼,撕开棉签包装的动作很凶,但处理伤口时,力道又没那么凶。
“疼就说。但也没办法,谁叫你受伤了呢?”
“不疼。”
乐明池咬牙切齿,手下使劲。
他明显听到对方呼吸重了一瞬,“不是不疼吗?”
“你生气了。”
“我没有。”
待到处理得差不多了,乐明池的心情才慢慢平复,语气僵硬道:“抱歉,刚刚对你发脾气。”
展翊坐在他身边,“我只是想求教,我有什么很大的问题,我可以改。”
乐明池手一顿,接着继续给展翊裹纱布,半晌,他吐出几个字:“你不爱惜自己。”
“什么意思?”
乐明池猛地抬头看他,好像在忍耐很大怒气:“我说得不够明白吗?你从来不把自己的命放眼里,从最开始在寨子里,你要挡我身前,被房梁砸成那样;到后来,我让你不要进洞里救我,你非进跳到坑里;还有今天,丝巾倒就倒了,你硬要扶……哦对,还有那天,你从你的好师兄那里回来,来我家找我那次,你也是流了很多血,你好像不把完全受伤流血当回事!你到底知不知道保护自己的重要性!”
展翊被说得一愣:“我有保护你的义务。”
“你没有!”乐明池大喊。
“我们离婚了,就算没离婚,你也没有这样的义务!你,作为一个人,一个独立活着的人,最大的任务就是保护好你自己!你,是最重要的。”
展翊的瞳仁中流露出非常迷惑而脆弱的神情:“是我对你重要吗?”
乐明池噎住,他心里有种强烈的感受:不管从前还是现在,他是真的拿这人毫无办法。
“是你对你自己重要,”他侧过身,不去看男人的眼睛,“如果你都学不会爱自己,又如何学会爱别人呢?”
“……我会尽快学会的。”
听罢,乐明池摇摇头,这人无可救药,“但还是多谢你,丝巾掉在地上,沾了灰尘,就很难打理了,谢谢你珍视它们。”
展翊这时说:“所以……或许我可以先学会爱你,然后,我再学会爱自己。”
乐明池沉默很久。
“和你说不通,好像有很多东西都比你自己重要,这不对。”
“你对我最重要。”
乐明池听罢,苦笑一声:“我教不会你,你是个怪学生。”
两人就这样对峙着,谁也不说话,直到一通电话打破了沉寂,是展翊的手机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