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金丝棠
他的手掌隔着衣料摸了摸口袋里那个存在感不强的腕表盒，等到电话都快要自动挂断了，才点了接通。
“喂，是我。”周泽军森然的声音像幽灵一样从听筒里飘荡出来：“你倒真是不要脸啊？如果不想你跟那个律师的恶心事被公布的话，就尽早撤诉。”
第54章
陈简行与何钟宜从房间出来的时候，没有在沙发处看见周勉，手机里也没有周勉发来的消息。
站在一旁整理茶具的女佣见他们出来，含笑道：“二十多分钟前，这位先生接了一通电话，然后离开房间乘2号电梯下楼了。”
“可能是想下去喝酒或者抽烟了吧。”何钟宜轻轻咳嗽几下，穿上女佣递过来的外套，说：“我们也下去玩吧。”
陈简行微皱着眉“嗯”了一声，与何钟宜一同往外走，并给周勉发去了消息。
出租车驶过一盏又一盏昏黄刺眼的路灯，大大小小的光影在周勉苍白秀气的脸上忽明忽暗地掠动。
车内的窗户降下了三分之一，被洒水车喷洒到潮湿的夜气卷着冷风从缝隙中灌了进来，把周勉柔软的发丝吹得乱七八糟。
他不管不顾地握着手机躬身靠在后座，久久无法回神，直至掌中的手机震动，亮起屏幕。
【L.Chen：在楼下？】
周勉垂眸看了一眼，把手机反扣到了腿间，他偏过头，又看了几秒钟窗外一闪而过的绚丽街景，才重新拿起手机，解开锁打字。
三分钟后，他点了发送键。
【M：没有，易钦他有事找我，有点急，所以我就先出来了，对不起没来得及跟你说。】
陈简行的消息很快回了过来。
【L.Chen：急事？在哪里，我现在过来找你。】
周勉看着这条消息险些要掉出眼泪，他喘了喘气，抖着手回复。
【M：不算很急，我已经到了地方，你不要过来了，我忙完就回家。】
又向陈简行道歉。
【M：不好意思提前离场了，等有机会我再请你们吃饭吧。】
此刻的周勉无比庆幸自己没有冲动，没有让陈简行跟他扯上更说不清的关系，还勉强有挽回的余地。
【L.Chen：位置在哪。】陈简行显然没有同意周勉的说法，还在追问。
周勉望着这四个字看了看，用手背蹭了蹭眼睛，摁灭手机，闭起眼睛没有再回复陈简行。
过了一会儿，周勉睁开湿蒙的眼睛，点亮手机屏幕看了一眼时间。
八点二十五分。
回海市的飞机十点整起飞，现在到机场大概还需要二十分钟，头等舱有专属值机区与独立通道，提前一个小时到，时间算刚刚好。
想到这里，周勉线上办理了一张临时乘机证明，又点开与小郑的聊天框，拨了语音通话过去。
“有什么吩咐周先生？”电话那头的小郑秒接通，问。
“你现在找人把周逸跟那个怀孕女人的所有事情，以及他这几年干过得所有蠢事、得罪过的人，全部都整理出来，要尽快。”
周勉哑着声音交代说：“今晚十一点五十分之前带着文件到浦东来找我。”
小郑在海市帮周勉调查过不少事情，这是第一次听周勉用这种语气说话，也不敢多问，立刻就说：“好，我现在去办。”
挂了电话，周勉没有在看手机，一直到登上了飞机，他准备关掉手机的时候，才回复陈简行。
【M：刚刚在处理事情，我回到家了，你们的宴会结束了吗？】
【M：有一点困了，我去洗澡睡觉了，想起来明天还有事情，今天不要过来了吧。】
【M：晚安。】
收到这三条消息时，陈简行刚坐上车，正准备开车去周勉家。
说实话，陈简行认为周勉撒谎的技术不怎么好，因为在看到这几条消息的瞬间，他就发现了端倪。
譬如，周勉在他面前胆子总是很小，很少会在发了一条带有疑问的消息过来后，还没有等到他解答就又发一条。
再譬如，周勉从最开始就十分热衷于跟他亲密，每次到后面膝盖抖得都跪不住了也不会拒绝，而现在却会以第二天有事的借口拒绝。
陈简行偶有审视自己的时候，他自认为自己待人足够尊重、留足个人空间，是他不用刻意学习、与生俱来的习惯。
但在周勉这里，他不得不承认，这份习惯没有太大作用，因为收到消息后他依然想开车去周勉家，想利用聊天、上床的间隙诱导周勉说出今天反常的原因。
只不过，陈简行并不打算在此时给周勉留下这样的印象，因此他在车上坐了几分钟，选择了回复周勉的消息，与周勉说晚安。
车内回归了沉寂，陈简行启动车子，正欲开出去，放在中控台上的手机又亮了一下。
陈简行停下车，拿过手机看了一眼，是一条陌生短信。
短信内容的言辞有些激烈，篇幅占据了大半屏幕，陈简行简单扫了一遍，轻易提取出来里面诟病他与委托人关系不正，及如若不撤诉便要大肆公布的关键信息。
陈简行看到这短信的第一反应，是律所里有人为金钱折腰了，第二反应则是将周勉的反常现象与这些短信联系在了一起。
陈简行没有管短信，转而给周勉拨去了电话，但可惜没有打通。
电话自动挂断后，陈简行重新启动了车子。
引擎的低鸣声在封闭车厢内显得很清晰，陈简行握了握方向盘，想到周勉应该是在他与何钟宜谈逃婚路线的时候接到了电话，从汤梦琳或者周泽军的口中知道了这些消息。
以周勉的性格，会感到担忧、愤怒与伤心，会怕麻烦到别人逃避现实地回到家藏起来也算是正常的。
但他不会过分责怪别人，更不会责怪陈简行对他循循善诱，将事情搞得他不好接受。陈简行有些自省地想，他倒宁愿周勉未对他展露的一面是会声张与作闹。
没有多久，陈简行将车停在了周勉为他买的停车位里，周勉的那辆车旁。
他像往常每一次过来那样，下车、上楼，打开录了他指纹的那扇门，只是这一次客厅没有亮着灯。
陈简行打开灯走进去，来到周勉的房间，然后发现房间里空荡荡的，他站在床边又给周勉拨了一通电话，但结局还是自动挂断。
房间里的窗户没有关紧，呼啸的晚风吹了进来，陈简行走过去关上了窗户，打电话给钟嘉时要了易钦的号码，不再顾忌是否成熟与理智，在晚上快要十一点的休息时分打了过去。
易钦的电话一拨就通了，陈简行言简意赅地向易钦说了今晚周勉提前离席的经过，问他周勉有没有过去找他。
易钦听完消化了好一会儿，说“没有”，又问陈简行：“两个号码都打不通吗？出事儿他肯定是不会让自己出事儿的，是不是欠费了或者信号不好？”
陈简行侧身把手撑在窗台上，对易钦说：“我没有另一个号码，你发给我吧，或者你打电话试试能不能联系到他。”
“行啊，但他连你的电话都不接的话，我打应该也没用。”易钦说：“我先打过去试试吧，号码我也都发给你。”
易钦脱口而出的话潜在意思很明显，陈简行一听便听出了易钦认为他在周勉这里的优先级很高。
但陈简行不认为在这个时候花费时间向易钦问出他早在收到周勉买的车位时，就已基本确认的事情是合理的，故此他只说了一句“好”就挂掉了电话。
易钦大约是在给周勉打电话，没有第一时间发号码给陈简行，陈简行透过玻璃窗朝楼下望了一眼，考虑到要节省时间，准备下楼去车上等。
周勉的床上还乱乱地堆了几件不知道收回来还是换下来的衣服，陈简行出去时垂睨了一瞬，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出了房间。
但在关起房门的那一刻，陈简行又鬼使神差地走了回来，他把那几件衣服拿起来，打开了上次周勉没让他开的衣柜门。
衣柜里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都是陈简行没有见周勉穿过的衣服，在那一叠衣服的上方，挂了几件睡衣，包括周勉说已经收拾到楼上去的那套黑色睡衣。
陈简行把从床上拿起来的衣服挂到横杆上，伸出手拨了拨那几件睡衣的衣摆，在被睡衣包裹住的最里侧，陈简行看到了一件熟悉的、带有小猫图案的、崭新的休闲体恤。
说不定只是会多一个人开心。
陈律师，你可以在这里等一下吗？我想去趟卫生间。
陈简行稍稍回想，很快找到了这件体恤的来由。
然则这似乎不太合理，陈简行虽从周勉送出车位的那天晚上得以确定周勉的心思，但这件体恤是在他们刚到郁南的时候买的，而那时候他们还没有过任何亲密行为。
工作在京市就过来了。
来京市有很大原因是为了他，但没有发展。
他不喜欢我。
而且他很优秀，我跟他不相配。
不想你等，又没关系。
过去以周勉性格如此为定义的记忆像碎片一样闪现，一时间，陈简行的手顿在那件体恤上，如雕塑一般定在了原地。
半分钟后，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陈简行不得已停止了翻动记忆，收回手拿出了手机。
易钦将周勉的两个号码都发了过来，陈简行点击了没有保存的那一个想呼叫，但不知道是注意力被衣服吸引了还是怎么，点到了发送短信。
页面跳转到了编辑短信，陈简行顺手点了取消，但没有再拨号，他看见了一整屏的短信。
「学长，新年快乐。」
每条短信之间的发送时间都间隔得很长。
「学长，毕业快乐。祝愿你前程似锦。」
对方很克制，几乎都是在新年或者重大人生转折时刻才会发。
陈简行往下翻，看见了一条在前几年中秋节的时候发的，对方大概是很紧张，发完了也不敢再看，短短的十几字祝福，还打错了一个字。
陈简行一条条翻过，看到自己在三年前回复了一条“同乐”。
陈简行这么多年来收到的短信多得数不清，他虽每次更换手机都会同步备份此类祝福短信以防遗漏，但很少点开。
按他的记忆来看，这应该是当年明信刚成立，联系人员骤增，他出于礼貌群发的回复。
对方也没有回复他的同乐，但往后还坚持对着不会回复的号码发了短信。
「陈律师，新年快乐。」
「陈律师，新年快乐。」
最后一条在八个月前的除夕夜。
「陈律师，新年快乐。」
第55章
今晚的海市在下小雨。
绵密的雨水在被浓雾与乌云压迫的夜色里不停往下落，周勉让小郑在车里等，自己拿着厚厚一叠文件下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