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俄尼索斯的假期 第12章

作者:预告有雨 标签: 近代现代

水流淌到他们脚边,漏水是从他们背侧开始的,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胡桃木地板早就被泡透了。

“拿什么赔。”傅行止将他刚折好的地毯展开,对着它最后的样子拍了几张照片,有气无力道:“毁了,我的客厅,我的人生,全毁了。”

钻头卖力地为他的悲惨人物台词鼓掌,一声巨响过后,天花板上出现了一个洞。爆裂水管形成了世界上最小的瀑布,一泄三米,将傅行止残存的人生毁了个干净。

傅行止沉默地靠在茶几上,黑发像道面纱遮住了他的神情。时安满怀同情地蹲在他身边,“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有的。”傅行止抬手指了一个方向,“去厨房帮我把煤气打开。”

……

时安将沙发拖到墙角,抢救出那张昂贵的地毯卷起来,又将半死不活的傅行止拖到沙发上,找了两只皮箱把客厅所有看起来值钱的东西装进去保护好。

处理完这一切,他给受灾的各个角落拍了照片,又在网上找到了小区物业的电话。

楼上只有施工队在,业主是两小时后赶到的。刚开始对方连声道歉,听到傅行止报出他的家具,尤其是那张地毯的价格后,顿时转变了态度。

“搞什么,你们敲诈啊?”

时安公事公办道:“我们会提供购买凭证。”

“差不多得了,狮子大开口,大家以后还要不要做邻居的啦?”楼上业主掏出支票本,唰唰写了一个数字,“爽快点,装修费加上折旧费,这些差不多了吧?”

“呵。”傅行止枕在沙发扶手上,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现在,把你那根70年代暴发户都不会用的大金钢笔插回垮得像从你出生一直服役到现在的衬衣口袋里,从我家出去,等复原设计图出了,我会把账单发给你。”

楼上业主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刚刚的长难句是在辱骂自己。

“我呸!你还装起来了,老子不赔了,有本事你去告我!”

“你确定吗?”时安拿着物业提供的户型图,亮出一张刚刚上楼拍的施工现场照片,“你家拆除了一堵承重墙,除了民事赔偿,还可能涉及刑事责任,‘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可能面临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你……你们!”刚还气焰嚣张的男人伸出手,食指哆嗦着,轮流指过傅行止和时安的脸,前者轻狂,后者诚恳。

时安双手握住他的手,俨然一位社区普法大使,“现在收手还来得及,你把承重墙砌回去,该怎么赔偿就怎么赔偿。”

他回头看了看还在用眼神审判全世界的傅行止,又在男人手背上拍了拍,郑重其事地说:“体谅一下,他的人生都被毁了。”

-

那天傅行止其实是怀着一种想要自杀的心情上了时安的车。突然之间,他的工作、他的生活全都变得一团糟,世上不再有他的容身之所。

欧陆的后保险杠已经修复如新,时安在驾驶座上煲了一小时毒鸡汤,而他在路上收到一条银行入账信息。

多日没有联系的刘忠在微信上问他收到钱没,后面跟着一句迟来的对不起。

那笔钱是刘忠对他的“补偿”,傅行止不懂,为什么每个人都喜欢给伤害标上价格,好像轻而易举地就能买下来,再当没发生过。

也许有人受用,但他不,那只会让他觉得这段关系非常廉价。

“停车。”

傅行止打开车窗,径直将手机投进道旁的垃圾桶里。

车子停了大约五分钟,时安问他:“还有要扔的东西吗?”

傅行止望着窗外摇头,车没动,座椅先动起来。

他转过头,时安非常拙劣地表演出惊喜的样子:“哇,这个座椅带按摩。”

见他无动于衷,时安又说:“你放心,我会给你安排好住处的。”

座椅不止带按摩,还带加热,傅行止微笑着靠在温暖的皮面上:“好啊。”

他决定跟时安去他家,用直男时老板精挑细选的海量丑东西杀死自己。

第14章 死而复生一号

“请进。”

这套房子离1%很近,步行应当比开车还要快。门口地垫是开发商送的,极简风格的精装修,家具都是常见的北欧款,普通得让死志满满的傅行止有些失望。

“你回来啦?”

卫生间门口冒出一个脑袋,穿黄色卡通睡衣的女孩子敷着一张雪白面膜,和时安打了个招呼。

时安家里居然住了个女生,傅行止颇为意外,这时候卧室里传出手忙脚乱的响动,时安过去敲敲门,出来的男人赤着上身,低头辩解道:

“我什么都没干!”

实在太像出轨现场被撞破了。

当事人时安很淡定,对女孩说:“去拿我的家伙来。”又命令半裸的男人:“你先穿好衣服。大家都到餐厅。”

傅行止不想掺和:“那我就先……”

时安拉住他胳膊:“你不能走,你是主角。”

“嗯?”

傅行止被他摁在了餐桌中央,女孩将时安的“家伙”搁在了岛台上,金属光泽冷冰冰的,但完全不具备攻击性——是套调酒工具。

方才的男人套了件睡衣从卧室里走出来,这次傅行止看清他的脸,老熟人了。

“介绍一下,周鑫,酒吧的侍应生,你们见过的。”时安在水槽仔细洗手,用下巴指了指女孩,“这位是酒吧的迎宾,王翅膀。”

王翅膀揭下面膜,用满是水光的脸对傅行止微笑了一下,“嗨。”接着把面膜展平贴回去,边贴边教训周鑫:“我就说老板要回来了,不要在厕所抽烟!”

傅行止有个离奇的猜想,“所以这里是……”

“没错。”时安点点头,“员工宿舍。”

……

沉默的间隙,双头量酒器在眼前转出漂亮的银色晕影,时安娴熟地将人头马VSOP、卡尔瓦多斯和红味美思倒进搅拌杯里,加冰搅匀,分入四只马天尼杯,水位线完美地保持平齐。

他轻轻捏住杯底边缘,将第一杯推给了傅行止,“Corpse Reviver NO.1(死而复生一号),Fritz,欢迎加入1%。”

王翅膀和周鑫各拿到一杯,同时举起来。傅行止看着琥珀色的酒液,没有动作。

时安轻轻用酒杯在他的杯身上碰了碰,“恭喜你开始新生活,祝你梦想成真。”

梦想这词儿又新鲜又过时。十多年前这两个字还常常被提起。

那时候梦想有了新的名字,由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共享,整个社会为了它狂热。二零一二年的一档选秀综艺上,导师开口必会问,你的梦想是什么?天空是一片巨大的水晶罩,世界处处反射着美丽的光泽,人们一抬头就能看见。

现在,碎片铺满原有的轨道,大家纷纷走进旷野,鞋底沾着玻璃碴,脚下全是破裂的声音,再和人谈梦想实在太傻了。

可时安察觉不到他的不合时宜,看着傅行止的眼睛热切而真诚,淡粉色的面颊微鼓,是还没熟透的苹果,饱满多汁,好像永远不会干瘪腐烂。

傅行止喝掉了那杯酒。

时安走后,王翅膀告诉傅行止,刚刚是酒吧例行的入职仪式,时安会给每个加入1%的人调一种酒,然后和大家分着喝掉。她喝到的欢迎酒是“飞行”。

王翅膀原名叫王有葵,她家在西北山脚下的小村庄,三代人守着一片向日葵田过活,家里人给她取名有葵,希望油葵每一年都能长得旺旺的。

原本她也应该守着她的名字过一辈子的,可是有一天,王有葵突然很好奇,向日葵地外面是什么。

家里人坚决反对,庄稼人生在地里,长在地里,一旦离开土地,不是被卖了就是要死了。王翅膀一怒之下,去派出所给自己改了名字。

当时她汉语还不太好,想离黄土远一点,就取了“翅膀”,出来才知道,这两个字是很好的,但用作人名有些滑稽,自我介绍容易惹得人发笑。

时安是第一个听到她名字后没有笑的人,不仅没有笑,还给她调了一杯很合她心意的酒,认真对她说,祝你梦想成真。因此时安是王翅膀来到城市打工以后最喜欢的老板。

傅行止也没笑,听完她的故事点点头:“种子本来就会飞啊。”

于是王翅膀对傅行止也很有好感,迅速接纳他成为了1%的一员。周鑫就不同了,这个挤占了他房间的不速之客让他十分不爽。

用作宿舍的房子是时安的一处闲置房产,两室一厅,王翅膀是女生,自然单独一间,走之前时安看看周鑫又看看傅行止,最后对周鑫说:“你今晚能不能先睡沙发?”

凭什么啊!明明他才是先来的。

“可能因为他看上去比较娇气,而你,我的朋友,一看就吃苦耐劳。”王翅膀安慰他,扭头亲切地招呼娇气包:“老傅,上班啦!”

无人应答。

“别管他,要迟到了。”周鑫拉着王翅膀往外走,絮絮抱怨:“我真不懂,店里本来就没客人了,干嘛还要再招一个人。”

王翅膀嗯嗯啊啊敷衍他,他又说:“你看他那副没正经的样子,要他有什么用啊?”

就这样絮絮抱怨了一路,走到1%门口,周鑫气鼓鼓地说:“老板根本就在瞎搞嘛。我打赌,不出三个月,咱们酒吧就要倒闭。”

“呸呸呸!”王翅膀不乐意了,抓着他的手放到酒吧门框上。“胡说八道,摸木头!”

约莫过了正常上班时间的两个小时,傅行止才出现。店里没有客人,时安在摆弄一只旧手机,见到他以后递出去,“这个先给你用,里面有张电话卡,你补办完可以换成自己的。”

“好。”傅行止接过去径直上了二楼,占了最里面的沙发,舒舒服服坐下。

周鑫借着打扫的名义上去了三次,此人基本呈静止状态,不是睡觉就是在发呆,最多动动手指,玩时安手机里装的弱智小游戏。

他回到楼下,将抹布往吧台一甩,“老板,你也不管管他!”

时安放下手里擦得锃亮的杯子,往楼上看,傅行止玩腻了小游戏,在数窗帘绑带的穗子,上身向前探着,腰线在衬衫里若隐若现——

他今天穿一件白衬衣,胸口以上就是普通的白衬衣,从腰身最窄的地方开始,布料变成了双层蕾丝,扇形下摆宽大,柔软地堆在皮沙发上,像某种珍奇鸟类的尾羽。

时安上楼,“有空吗?我们谈谈。”

傅行止用穗子在空气里打秋千,“谈人生还是谈工作?”

“都有。”时安很严肃,“你不能总是迟到。”

傅行止问他:“几点上班?”

时安说:“下午两点。”

傅行止又问:“酒吧为什么要下午两点上班,你们几点关门?”

“十点。”

很严格的八小时工作制,傅行止摇头,“也就是说,酒鬼们的夜晚才刚开始,你的生意就结束了。”

“因为之前我们是做日咖夜酒,后来咖啡师干了两个月,辞职了。”时安解释:“现在店里也提供咖啡的。”

傅行止对咖啡的了解比对鸡尾酒多一些,“哦?给我上一杯?”

做好端上来,傅行止喝了一口,也只喝了一口。

时安还在等他的评价:“怎么样?”

傅行止反问:“多少钱一杯?”

“九块九。”

傅行止笑了,时安不明所以,“是觉得贵,还是不好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