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迎秋辞
他顺着鸡棚爬进院子,借着手机光在院子里搜寻了一圈,看到了一只扔在墙根下的抽水泵和几桶没用完的汽油。
弄清楚大概情况,他悄无声息退了回去。
第二天天色刚擦黑,穆然就过来了,没想到的是阿杰竟然胆大包天地出了门,还拎了酒菜回来,满脸令人厌恶的志得意满。
以他现在的体力,跟阿杰一个成年人正面刚上不一定有胜算,穆然没打算硬碰硬,仍是等到半夜,才戴上手套和脚套,依旧从鸡棚爬了进去。
他这次故意弄出来了点动静,想看看阿杰的反应,几只老母鸡被惊得咕咕乱叫了半天,阿杰带着醉意的骂声才隐隐从地窖里传出来。
竟然已经喝醉了。
穆然本来没打算露面,这时却突然改变了主意,他提起那半桶汽油,来到地窖门口,拉开厚重的铁皮隔挡,直接走了进去。
“谁!”阿杰从醉意中惊醒,下意识摸出枕头下的弹簧刀,刚准备爬起来,就被人当胸一脚踹回了地上。弹簧刀直接脱手飞了出去。
大脑在酒精的麻痹下还迟钝着,阿杰没想出自己最近有招惹过什么人,一愣神的功夫,穆然已经欺身到他身后,利索地用膝盖往这醉鬼背上一顶,再扳住两条胳膊一提,阿杰整个上半身都被人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阿杰的惨叫刚到喉咙口,就被人捂住嘴狠狠堵了回去。穆然的声音凉而冷,比真刀真枪还叫人心底发寒:“闭嘴。”
阿杰不敢吭声了,在他印象里根本没有穆然这个人,甚至连司野的弟弟叫什么都不知道。他只记得那小子分化等级高,是个“好货”,腺体割下来能卖不少钱。
他艰难地小口吸着气,两条胳膊都要脱臼了,含混不清的求饶道:“不知道是哪条道上的兄弟,要是有得罪的地方……”
“夺”的一声,一只蝴蝶刀带着寒光插在了离他鼻子不到一厘米的地面上。
阿杰浑身都窜起了冷汗,而比这更恐怖的,是他认出了这把蝴蝶刀就是司野经常拿着的那只。
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挣扎起来:“操/你妈的司野!老子没撞死你,你还敢来!”
穆然差点被他挣脱,抓住阿杰的脑袋往地上用力一磕:“下次我就扎不歪了。”
阿杰被磕得头晕眼花,竟恢复了几分神智,认出了这不是司野的声音:“你到底是谁?是司野让你来的吗?”
alpha带着攻击性的信息素在窄小的地窖里纠缠在一起,阿杰突然浑身一震,想起了穆然信息素的味道:“是你……你是司野捡回来的那个小崽子。”
在将死之人面前明牌也没什么,穆然漠然起身,抽了捆柴火的麻绳,将阿杰结结实实捆了起来。
醉鬼浑身绵软无力,只有一张嘴还懂得咒骂,阿杰呸一声吐出口里的鲜血,突然恻阴阴地笑了一声:“你哥要是死了,那也是被你害死的。”
穆然身形一顿,理智告诉他不应该再跟这人多嘴,但所有关乎司野的事就像绷在他心底的一根弦,让他不可能不去在意。穆然将蝴蝶刀贴在阿杰颈侧:“什么意思?”
“哈!你不知道?”阿杰尖锐地讽道,“要不是宋宇坤要挖你的腺体去倒卖,司野也不至于被他抓住,你知道你哥被关起来的那几天经历了什么吗……”
这似乎是他人生中最快意的一段回忆,阿杰感觉自己正在用尖刀一点点割开这个少年的心脏,残忍笑道:“他们三天没给他吃过东西,还把人吊起来打,司野平时再能耐,被吊在那里的时候也像一条死狗!”
穆然瞳孔巨震,当年司野是以什么模样回来的,他这辈子都不会忘。大哥几乎瘦成了一把骨架,皮肤是病态的苍白,好几次他在半夜惊醒,都看到司野挺在床头,因为身上的剧痛而辗转难眠。
他从来不敢去想,司野消失的那段时间到底遭遇了什么。现在被人一字字说出来,仿佛将他的五脏六腑片片凌迟。
更没想到,事情的源头竟是因为自己。
他愤怒到几乎无法呼吸,松木味信息素不再缠斗,排山倒海般压了下来,阿杰感觉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脖子,他倒在地上,还不忘欣赏少年痛苦的姿态:“宋宇坤,是个喜欢beta的变态……我本来能亲眼看到他们给司野注射促分化剂……看到那小畜生变成个随便让人上的……”
话还没说完,穆然反身一脚又将他踹了出去。阿杰痛叫一声,终于贴着墙根动弹不得了。
穆然在原地站了片刻,等剧烈颤抖的身体恢复知觉后,他拎起汽油桶,将汽油尽数泼了出去。
阿杰终于意识到他要干什么,显然没想到这小子竟然这么大胆,他挪动着身子想要扑过来:“你这是杀人!小畜生,你不得好死!”
穆然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做这些的时候拼命让自己不去想阿杰说的那些话,因为随便哪个字漏出来都足以让他崩溃。
最后他走到地窖口,点起打火机,在阿杰惊惧的目光里将火机扔了进去。
火舌一下子窜了起来。
穆然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学校的,他沿着村路走了一整夜,直到天色微亮才想起来打车。回到学校时刚打起床铃,周俐见他浑身挂着露水回来,吓了一跳:“小然然,你梦游啦?”
“出去晨跑。”穆然说完这句话就栽到在了床上,紧接着就发起烧来。
今天是周五,穆然半节课也没能听进去,脑子总是不自觉走神,一会儿闪过司野面色苍白躺在床上的样子,一会儿又是地窖里熊熊的火光,他偏执地认为自己没有做错,心里却始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呼不出,咽不下,梗着五脏六腑,叫人痛不欲生。
放学后程小莫左等右等没看到穆然的影子,跑到冲刺班门口扒着窗户往里一看,教室里空荡荡的,穆然正趴在桌上,像是还没睡醒。
他嘿嘿笑着跑进去,终于抓到穆然上课睡觉的现行,结果一摸他脑门,都要烫手了。
“小然,小然?”程小莫推了推他,穆然猛地从梦魇中惊醒,像是被吓了一跳,愣在座位上反应了好几秒钟才彻底清醒过来。
“放学啦。”程小莫小声提醒他。他本来是想去小吃街买烤红薯的,结果没想到穆然都快要变成烤红薯了,身为小哥的程小莫只能含泪放弃了去小吃街搓一顿的计划,抓起穆然的手先带他回家。
回家的路上,程小莫把穆然发烧的事儿告诉了大哥。穆然一进门,就看到司野吊着根胳膊等在玄关口,半拉睡裤还卷在膝盖上,实在跟往日英明神武的样子大相径庭,但他还是忍不住眼底一酸,胸膛里的委屈劲儿像是终于有了突破口,前仆后继涌了出来。
他低着头,闷声道:“哥……”
“怎么了这是?”司野抬手在他脑门上摸了一下,还没等回去拿退烧药,就感觉腰间一勒,整个人都被穆然牢牢抱住了。
这小子得有大半年没这么黏糊过了,司野知道他脸皮薄,先把程小莫支开,才在穆然的后颈抓了抓。穆然没抬头,过了好半天,才压抑着哽咽道:“哥,我难受……”
他声音发着颤,身体也控制不住地打着摆子,在地窖里强撑着的镇定轰然崩塌,露出了少年人藏在坚硬外壳里的脆弱灵魂。
司野只当他难受狠了,不免有些心疼:“哥在呢,哥带你去医院,嗯?”
穆然埋在他胸口,发出一声克制不住的哭腔。
第46章
穆然其实挺爱哭这件事可能连他自己也没意识到。
小时候流浪的那段日子,他经常把哭当做一个生存的利器,很多时候只要扮出双目含泪可怜巴巴的样子,总会有心软的人给他一些零钱或食物。
后来被司野收养也是如此,大哥一说重话就哭,还会因为胡思乱想哭得停不下来,被大哥嘲笑是关不上的水龙头。
直到后来他发现,司野的生活原来比自己想象得要苦得多,也就渐渐不哭了,他要保护大哥,就下意识不想在他面前露出软弱的样子。
穆然上初中后长高了不少,已经和周俐、程小莫等同伴拉开了显著的差距,抱住司野时刚好能埋在他胸口。大哥身上还带着石膏和药物的味道,更是让穆然心疼得无以复加。
偏偏司野还不以为意,尚有心情调侃两句:“哭得跟号丧似的,我还没死呢。”
他话音刚落,就见穆然抬起头来,赤红着一双眼睛望着他:“快呸。”
“哎呦。”司野这才发现穆然竟然不是光打雷不下雨,而是真哭得眼肿鼻子红了,伸手在他脸上抹了一把,“本来就烧,这会儿成红烧狮子头了。”
穆然从小被他损惯了,也算是刀枪不入,借着病劲儿开始发挥,他固执地看着司野:“你快呸。”
“呸呸,行了吧。”司野不跟病秧子计较,也后知后觉咂摸出点味儿来:“这是做梦了还是吓着了,哭这么一场,程小莫看到也得笑话你。”
穆然摇摇头,又趴回他身上。身上发烧还不算什么,心里才是真的油炸火烹一样煎熬,穆然烧得昏昏沉沉,生出一股破釜沉舟的勇气来,要不就告诉大哥算了,他想,把那些痛苦,眷恋和秘而不宣的情愫全部说出来,要杀要剐随他处置。
可理智又始终绷着一个弦,时刻提醒他大哥是一个多么传统而保守的人,要是被他知道从小养在身边的弟弟是个肖想哥哥的变态,自己一定会被赶出去的。
那我就真什么都不剩了,穆然绝望地想着。
可惜人心隔肚皮,不管少年心思多么缱绻辗转,司野搂着他时只有一个想法——怪不得这小子吃这么多,原来是长个子了,刚捡回来的时候跟个瘦猴一样,一碗碗米饭喂到这么大,让他油然生出了某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沾沾自喜。
见穆然只是哭,也没别的毛病,他便姑且认定这小子是犯矫情了,把人从身上扒拉下来喂了药,拖进房间扔到了床上。
没想到穆然这个烧一整夜都没退,还有了愈烧愈烈的架势。他每次生病都特别老实,安安静静自己一个人呆着,半夜迷迷糊糊觉得冷,贴到司野身边蜷成一团,司野翻身时冷不丁摸到,被滚烫的热度吓了一跳。
他吊着手臂不方便,把程小莫也拍起来,连夜把穆然弄到了医院。
三个人一个残一个病,剩下一个程小莫无头苍蝇一样拿着挂号单在医院乱转。急诊也讲究个轻重缓急,人家见他是个少年,事情也说不出清楚,摆摆手就打发了,程小莫干脆仰脖一嚎:“我弟弟要烧死了呜呜呜……”
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中给穆然嚎到了一张加急单子。
穆然烧得诡异,且没有别的症状,司野担心是犯了什么急症,结果人家医生打眼一瞅,刷刷就写好了病历。医生大概是看司野也比起正经家长,更像个同伙,便直接问道:“打架了吧?”
三个人都是一愣。
司野立刻扭头看向穆然,见后者一脸茫然,主动跟医生解释道:“没有啊,上了一天课还好好的。”
“你这症状有点像过度催用信息素导致的腺体炎症。”医生推了推眼镜,显然对他的说辞不置可否,“青少年腺体发育不完全,别学人家用信息素压人,回去吃两天消炎药就好了。”
出了诊室,穆然慌张地扯住司野的肩膀,急于证明什么似的:“哥,我没有……”
程小莫赶紧帮嘴:“我能证明他没有打架!我去找小然的时候他正在睡觉呢!”
“行了。”司野摆了摆手,穆然红着眼睛辩解的样子让他觉得有点不是滋味,“那医生坐班这么久,看岔了也说不定,先回去好好休息两天再说。”
见大哥没有追究的意思,穆然轻而缓地长舒出一口气,感觉后背都要被冷汗浸湿了。
他这一烧持续到了周日下午。
穆然这两天睡得昼夜颠倒,断断续续做了很多梦,都不怎么愉快。梦见最多的是那个着火的地窖,他无数次看见阿杰的脸在火光里变得扭曲,重复着那句:你哥要是死了,那也是被你害死的。
穆然一次次在梦境里肝胆俱裂,他猛地冲过去,想要将阿杰的嘴堵上,按照之前的经验,阿杰会消失,他会醒过来,大汗淋漓地发现这是一场梦,但这次不一样……
阿杰没有消失,而是突然出现在了他身后,穆然被团团火光围住,只见阿杰露出一个诡谲而癫狂的笑来:“只要给司野注射促分化剂,他就能变成……”
穆然整个人僵了一下,变成什么?他不懂阿杰话里的意思,但潜意识像是嗅到了某种危险,把他从灵魂即将失控的边缘拉了回来——阿杰,和所有火光都消失了,地窖里多了一个血迹斑驳的铁架子,司野被人吊着双手挂在上面。
他意识全无,头软绵绵垂在一边,看起来苍白又脆弱,是他从没见过的大哥的样子。
“哥?”穆然眼眶一湿,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想要把司野从架子上解下来,锁链碰撞的声音是如此清晰,以至于他狠狠打了个寒战,手掌不小心蹭过司野的后颈。
司野的后颈光滑,温凉,没有腺体状的凸起,穆然突然生出一股陌生的冲动,他想咬在那里,想要标记司野,好像只有将司野据为己有,才能保护他不受到任何伤害。
他像是被塞壬蛊惑的那些水手一样,正要理智全无地凑上去时,司野突然睁开了眼睛。
穆然猛地一惊,彻底醒了过来。
屋里天光大亮,正是周日下午,司野抱着叶子在客厅看电视,程小莫在窗边竖了个画板,正煞有介事地涂涂抹抹,见穆然从屋里出来,三个大小不一的脑袋齐齐转过来,都是一愣。
“你睡了吗?”司野拧眉看向他,“怎么看着比没睡还累?”
“我……”穆然口感舌燥,舌根还是麻的,刚吐出一个字,便被敲门声打断,他打了个激灵,整个人如惊弓之鸟。
敲门声并不大,还挺有礼貌,敲三下就停了,穆然欲盖弥彰地去把门拉开,看见一个熟悉的面孔,张嘴却忘了人家的名字。
“付谨言。”外面的人笑笑,“shadow情报科的同事。”
穆然想起来了,是前几天来家里给司野调监控的那个。做情报的都是其貌不扬的大众脸,丢人堆里没什么分辨率,行事风格也平淡如水,让你跟他打完交道很难有什么记忆点。
司野对他到来毫不意外,把叶子推到沙发上,拍了拍腿上的猫毛:“有什么进展了吗?”
付谨言直接从包里掏了张照片出来放到他面前:“眼熟吗?”
是阿杰。穆然不动声色把门关上,去厨房给司野和客人倒了两杯水。
司野看到照片也有点吃惊,但脑子很快转过来了:“马杰,之前宋宇坤的人,是他?”
“怀疑是。”付谨言说,“他就在货车被抛弃的那个小村子里,你们有过什么过节吗?”
司野对这个人其实没什么印象,就见他经常跟黑仔混在一块,把黑仔那个傻子耍得团团转。
最大的过节应该是他在厕所听到阿杰说要卖穆然腺体的那次。只是……他抬头扫了眼穆然,把话咽了下去:“之前是有点小矛盾,他现在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