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迎秋辞
司野把他的嘴捏住,从袋子里摸出一把糖塞进程小莫兜里,转头看见程小莫的妈步履款款地扭了过来。
大冷天,女人上半身裹着假皮草,下半身就穿了条黑丝袜,打扮得不伦不类。她先是对着司野上下打量了一圈,然后夸张地“呦”了一声:“这还是野子吗?”
买个年货还穿这么敬业,大过年的,司野没打算跟她呛,跟程小莫玩了一会儿就准备走。女人又叫住他:“听说坤哥让你去西城了?”
没想到这女人的消息还挺灵通,司野“嗯”了一声。
程小莫的妈以前也是坤哥的马子之一,可惜孩子不是他的种,不然早就飞到枝头变凤凰了。但她对坤哥倒是有些了解,也不拐弯抹角:“你要是为了钱去那边,没必要,宋宇坤肯定没憋什么好屁。”
宋宇坤是坤哥的大名,司野眉心微皱,感觉跟她说不清。程小莫的妈是个十分讲究及时行乐的女人,早上赚钱晚上花,从来不会为以后做打算,要不然程小莫也不会沦为失学儿童。
程小莫没心没肺地在旁边敲锣边儿,“好屁!旱天雷!”
“边儿去。”女人在他脑袋上拨了一下,抱起胳膊懒洋洋地说道,“你要是缺钱,我那还有点,可以先借给你,事情解决了再还也不急。”
司野愣了一下,第一个念头是,她竟然攒下钱了。然而就算程小莫的妈愿意借,也无法解决他问题的根本,司清手术后的各种治疗和药物都要钱。
他的生活不是塌了一块急于要补上的天,而是得了慢性病,前者一咬牙还能扛过去,后者非得经年累月耗尽人力和物力而不能治。
况且,尽管他们都在坤哥手下做事,司野对于女人出卖皮肉的行为始终不能苟同,也不想被她看轻。故而他做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不可捉摸道:“也不全是因为钱,这事儿用不着你管。”
“小小年纪就一幅驴脾气,你就犟吧!”女人大大翻了个白眼,拉着程小莫离开了。
程小莫一步三回头地看着他:“小野哥,你别忘了来琼楼找我玩。”
司野冲他挥挥手,突然觉得烦躁得要命,去商场外摸出根烟点了,就着冷空气吸了一大口,被呛得咳出了声。
旁边不声不响呆了半天的穆然伸出手在他背上拍了拍,陪他抽完一支烟,又默不作声地把司野放在地上的袋子提起来,闷头往家走。
司野感觉这小子有点不对劲,又说不上怎么回事,干脆从后面蹬了他屁股一脚:“你又憋什么罗圈儿屁了?”
穆然回头看了看他,好半天才小心翼翼地问道:“哥,alpha和和omega你更喜欢哪一个?”
这是什么破问题,司野满头雾水,他从小到大接触的alpha实在没什么好货,不假思索地说道:“omega吧,省心。”
穆然眼里的光忽地暗淡下去,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似乎想辩解什么:“可是我……alpha力气大,能帮你干活,提东西。”
司野终于咂摸出点味道来,啼笑皆非道:“你这是吃的哪门子醋,还有抢着干活的,你愿意提都给你提好了。”
穆然把他手里剩下的东西也抢过来,喜滋滋地拎走了。
过年的气氛提前好几个月就开始渲染,真到了除夕这天其实跟平常没什么不同,没咂摸出味来就过完了。
饺子是兄弟俩包的,面和得太多,足足包了一百多个。司清起来吃了半碗就又回去躺下,临睡前司野给她掖好被子,许愿似的保证道:“妈,等明年这时候咱们一起出去看烟花。”
司清点点头,有了期待似的,苍白的脸颊上露出几分向往的神色:“到时候妈给你们包饺子。”
司野攥了攥她骨节嶙峋的手指:“咱不在家做饭了,我带你们去吃大餐。”
司清睡下后,他们把电视机也关了。司野难得有一个囫囵的休息日,也快到了极限,上床后前一秒还吩咐穆然倒杯水来喝,后一秒沾上枕头就睡了过去。
穆然把水杯放在床头,铺开被子给司野盖上,然后关了灯,熟练地在他哥怀里找到自己的位置,突然发现自己的脚好像能踩到司野的脚面了。
这段时间司野时常夜不归宿,他们太久没这样亲昵地抵足而眠,以至于根本没人发现他们的相对身高悄然出现了变化。
这仿佛是一个他逐渐能保护司野的讯号,穆然无法自抑地开心起来,伸长胳膊比量了一下,感觉自己好像也能“拥抱”司野了。
哥喜欢omega也没关系,他冷静地想着,到时候他就把司野抱住,不管谁来都不给看。
穆然兀自兴奋到半夜,直到外面的鞭炮声都逐渐稀疏,才依依不舍地睡了过去。
这个冬天,司清的身体好好坏坏,出院后癌细胞的数量基本没怎么变化。免疫系统熬过一冬苦战,开始苟延残喘地缓缓恢复,立春后没几天就达到了手术指标。
司清盲了快三年,终于等来了这场能让她重返光明的手术。
拿到账单后,司野几乎把他们的全数身家都缴了进去,若不是年前去找了坤哥,现在砸锅卖铁都填不上窟窿。
临手术前需要备皮,头天晚上两个护士拿着工具进来,把司清的一头长发剪了。
司清爱美,身体稍微好一点都要坚持穿裙子的,经过几次治疗后头发稀疏不少,但仍坚持着不肯剃光。司野坐到床边,拿起母亲的一只手放在自己脑袋上:“妈你摸摸,我也剪了,到时候和你一起蓄。”
穆然趴在床边,脆生生道:“阿姨我也陪你留长头发。”
到了这会儿,司清反倒放松下来,她有些吃力地揽着自己的小孩,平静而温和地交代:“要是手术不成功,就别再抢救了,我不想插管子,太疼了。”
司野神色一滞,同样的话司清上次抢救完也说过,他轻轻抽了一口气,让语调平稳下来,避重就轻道:“这次是个小手术,主要是治眼睛的,您就当进去睡一觉,别多想。”
司清似乎是被说服了,点点头:“妈妈不怕。”
这天晚上,两个孩子都没能睡着,反而司清状态良好,一整夜都睡得很安稳。医院的陪护床小,兄弟俩挤在一起,穆然听到司野半夜起来了很多次,在司清床边转一圈,看看她的情况,再回来翻来覆去地烙饼。
早上八点,司清按时被推进了手术室。红灯亮起后,司野犹如困兽般在原地转了两圈,烟瘾有些按捺不住。
他跑去楼下花坛,叫冷空气一扑,整个人清醒了不少,从兜里掏出前几天买的新火机,打了两下都没能点燃。
第三下的时候火机干脆嘎了一声,彻底罢工了。
站在彻骨的老北风里,司野硬是出了一身热汗。今年的倒春寒尤其厉害,立春后暖和了没几天,气温又急转直下,二月风刀子似的割在人脸上。
他不是迷信的人,不相信预兆这种东西,可揣着原封不动的烟盒回去的时候,整个人僵硬得像一把木头。
穆然觑着他的脸色凑过来,叫了声哥见人没反应,便自作主张拉过司野冻得冰凉的手,塞到了自己的肚皮上。
他抑制住打牙战的冲动,弯下腰,贴得更紧了一点。
等司野总算恢复一点知觉,小崽子的嘴唇都要白了。
他习惯性地隐藏起自己的情绪,顺手揉了揉穆然的肚子:“让我摸摸能出栏了没?”
“哥你不养了吗?”穆然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司野知道这小子是在逗自己开心,他把手拿出来,带着温热狠狠搓了把脸,心里安定了不少。
几小时后手术室绿灯亮起,司清被蒙着双眼推了出来。
第19章
起初,手术是成功的。
医生取出了压迫在司清脑中的那颗肿瘤,修复了视神经,若是恢复得好,视力能回到原来的五成。
全家人都在等待着摘下纱布的那一刻,然而,手术结束后第五天,司清的肝功能突然急转直下。
蛰伏了一个冬天的癌细胞终于还是活跃了起来,并且迅速往其他器官上转移。司清还没来得及拆纱布,就又被推进了手术室,上腹腔穿刺抽腹水。
这次随之而来的还有疼痛。
她几乎没睡过几个囫囵觉,醒着的时候身上没一处好受,睡着了在梦里还要被折磨,好几次疼昏过去后她都以为自己死了,逐渐清醒后的那种绝望感几乎把人逼疯。
这段时间司野昼夜不休地陪着,似乎不明白老天为什么要在给他希望后又将他狠狠掷入绝地。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在绝症面前医生是这样的束手无策,指标如失灵了一般起起伏伏,会诊做了好多次,所有人都在示意他,到听天由命的时候了。
绝望如空气一般笼罩在四周,叫人无法挣脱也无法逃避。
司清的主治医生是一个四五十岁的女alpha,自己的孩子比司野还要大一点。她从司清第一次做手术就在跟,也曾认为这个可怜的beta可能会是那运气较好的那一个,可命这种东西,真是半点不由人。
她把司野叫进办公室的时候,那个孩子看起来很镇定,脸上有一种不属于同龄人的老练和隐忍。他平静地问道:“我妈还剩几天?”
alpha医生知道他们家没别的大人,再不忍心也只能透露实情:“最多不超过两周。”
跟一个孩子讨论他母亲的死亡是一件太过残忍的事,她看到司野的脊背抖了抖,似乎要无力地塌下去,但他还是颤巍巍撑住了,只是伸手在她的办公桌上撑了一下:“我知道了,医生。”
司野离开后,办公桌上留下了半个汗湿的手印。
司清的身体像一小截残垣颓壁,他拼命拆了东墙补西墙,可根基早就千疮百孔,大势已去了。
那天清晨落了一点雪,到了下午太阳出来,薄雪匆匆化成水珠,留下一地潮湿。司清在这样的阳光里睁开眼,突然发现自己好像看见了一点模糊的影子。
她朝着床边艰难转动着头部,有些不确定地问:“是小野吗?”
穆然跑过来握住她的手:“阿姨,哥哥去洗手间了,我去叫他。”
司清抓着他的手没放,眯起眼睛似乎想仔细打量一番,但最终只是看到一个五官模糊的虚影:“小然?”
匆忙赶回来的司野僵立在门边:“妈。”
如预期的那样,司清恢复了不到五成的视力,这是一个非常理想的状态,如果她能活下去,可以完全摆脱盲人生活。
然而命运就是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她的视线在两个孩子之前来回移动片刻,像是心满意足那般,轻轻呼出一口气来:“小野,有冰块吗?我想吃点凉的。”
春寒未过,司清抱着一杯冰桶,像吃什么珍馐美馔似的,享受地眯起眼来。
也许是终于到了和这一生的苦难做清算的时候,她忽然感觉前所未有的宁静和放松。
她在眼盲的这几年,曾经无数次想过自己的小孩长成了什么样子,没想到还能有夙愿实现的一天。她连眼睛都不舍得眨,在晦涩不清的视线里细细分辨出司野和穆然的轮廓,心中充满无限眷恋。
要是能再多活一阵就好了,她有些难过地想着。
但最后,她也只是轻轻摸了摸司野的脸,还是那一句:“妈妈不怕。”
当天晚上,司清陷入了昏迷,病危下了好几次。后半夜插了管,吊住那一线微弱的呼吸。
司野从家里拿来了司清常看的几本书,净是那些他向来看不上的佛文偈语,他难得耐得住性子,一句一句读给司清听,读到最后口干舌燥,话也说不出了。
她就又这样坚持了两天,病情起伏不定,人已经彻底陷入昏迷。
医生走进来,跟司野轻声说了些什么。穆然缩在墙边,盯着他哥短短几天内消瘦下去的侧脸,看到司野轻轻摇了摇头,最终沉默下去。
随后几个护士走了进来,抽出司清嘴里的管子,将仪器也推走了。
生命从指尖流过的感觉是如此清晰,尽管穆然不太懂他们在做什么,还是似有所感一般,轻轻喊了一声:“哥。”
他看到司野在司清床前跪了下去。
少年低着头,瘦削的脊梁骨支棱着,拱起脊背时活像一只刺猬,穆然不知所措地抱住他,感觉司野的身体一直在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手背上传来湿热的感觉,他听到司野发出一声极为压抑的哽咽。
这是他唯一一次听到司野哭,却没有看到,此后这个少年像是在一夜之间被撕扯出了成人的筋骨,他身上仅存的温情和美好希望都被那名为命运的大手无情抹去了。
是谓不生亦不灭,不常亦不断。生死如是,活人脱胎换骨亦复如是。
那段时间司野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过来的,他原本把自己当成一台不能停歇的机器,每天两眼一睁就是运作,渐渐精疲力竭到麻木,其实对“日子到底要过成什么样”是没有任何规划的。
眼下他像是突然被人拔了电源,每一片齿轮都在茫然中停了下来,不知何去何从。
司清的后事操办得很简单。她早年出来工作时还跟家里偶有联系,后来老娘死了,她被打到受不了也曾跑回去过,但刘宏江——她法律上的丈夫追到家里闹事,几次之后,血缘上的弟弟就把家里的门锁换了。
一个亲缘和血缘都一团糟的人,她的离开注定是悄无声息的。
最终,还是墩子妈找到了几个她们在巢丝厂的旧同事,大家凑了钱,将司清还算体面地火化安葬了。
那些同事也都到了黄花渐老的年纪,大多疾病缠身,饱受后遗症的折磨。大家都记得司清长得漂亮,人缘好,一袭白裙是巢丝厂难以得见的美丽风景,盖棺时有个年长的女工长叹一声:“清妹到了那边别害怕,老姐姐就快来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