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金迈奇
原澈常常想,药膏用完的那一天,是不是就是伤口愈合的那一天呢?如果是的话,那么他希望时间过得快些,再快些。
有一天他洗完手回来,发现林再山已经翻过身来了,侧躺着,看着浴室的方向。两个人的目光撞上,林再山先移开的,把被子拉到下巴,翻过身去背对着他。
原澈站在浴室门口,看着林再山露在被子外面那一截后颈,上面还有一道细细的、已经结痂的抓痕。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关了灯,刚要走出去,床上就传来一阵闷闷的声音。
“可不可以陪陪我?”
原澈的脚步顿住了,整个人僵在黑暗中,一动没动,这是林再山第一次在上药之后叫住他。以前每次涂完药,林再山不是闭着眼装睡,就是随口说句“谢了”然后翻过身去。今天不一样。
“你肯定觉得我很恶心吧。”林再山又问。
这个问题问得很浅,但原澈一下子听懂了。这一段时间的相处之后,他终于开始能分辨林再山哪些话是轻浮的、戏谑的,哪些又是真诚的、恳切的。如果是前者,他会立刻警觉起来,林再山是这样狡猾又敏锐,一不小心就会坠入对方的圈套,如果你让他有机可乘的话。
可如果是后者,他所有的经验和本能就会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软绵绵地落下来,什么用都没有。因为这是第一次。林再山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你怎么了?”原澈问。直觉告诉他,比起正面的回答,这才是对方所需要的,也是他最想知道的。
“没怎么。”林再山还是背对着他,声音低了下去,“你走吧。”
原澈没有走。
他在黑暗中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走到林再山的床前,在离他很近的地方有些束手无策地问:“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呢?”
没有回答,只有安静又缓慢的呼吸声。
原澈皱着眉瞧了一会儿那团蜷缩的影子,最后还是俯下身,伸手去碰他的额头。指尖刚触到那片皮肤,他的手就被轻轻握住了。
“我没生病。”林再山很小声地说。“你走吧。”
嘴上说着“你走吧”,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原澈看着那只握着自己手腕的手,心里某处一下子就软了。
“我从来没有觉得你恶心过。”他温和地给出了迟来的答案,语气却格外郑重,“如果你指的是那晚的事的话,那我们两个人都有责任。如果你觉得你自己恶心,那我和你一样恶心。”
床上的身体顿了一下。
“那如果我说,”林再山在黑暗中缓缓抬起头,“那天晚上我是故意的呢?”
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原澈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那只握着的手猛地收紧了。
“那天晚上是我故意灌醉你,还故意点了什么催化感情的灯,所以你才会第二天什么都记不得。”林再山像怕被打断似的,越说越快,声音发着抖,每一个字都在往外逃,“都是我的计划。我就是——”
“我知道,”原澈忽然轻声打断他。
林再山猛地坐了起来——
“你说什么?”
“我说我知道,”原澈耐心地重复了一遍,随后轻轻把手从林再山的掌心里抽了出来,“你是不是真的以为我傻呢?”
“没有没有,”林再山慌慌张张地否认,一抬头却撞上了原澈的目光。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更没有嘲讽,只是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淡淡的戏谑和调侃。不知怎的,仅仅对视了几秒,他就偏过头去,没办法再去看他。
“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原澈自顾自地继续说,“我不会怨你。”
“谢谢你。”林再山由衷地说。
原澈笑着摇了摇头:“我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你能好起来,然后开始新的生活。”
林再山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看到月光下原澈冷硬的侧脸时才反应过来——这段日子原澈的态度已经够明显了,他不知道自己还在抱哪份的希望,
想到这,他的鼻子一酸,难免有些置气地回道:“没有你的生活算什么新生活?”
原澈闻言也转过脸看他,那样慈悲又温和的目光,就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仅仅被注视了几秒钟,林再山就感到无力招架,在遇到原澈之前,他从不知道原来温柔比伤害更难以抵抗。
大概是因为够温柔,所以也够冷静,他可以坦诚地诉说自己的爱与不爱,恨与不恨,林再山得到了他的爱,却因为留不住他的爱而愈发的患得患失。以兄弟相称的这段日子里,他以为自己可以知足,可他发现自己正变得越来越贪婪。他想要的更多,想要重新成为原澈的最特殊,现在无果后又因爱生恨,可恨的同时,那些似有若无的期待和希望依旧如影随形。
这样的情况下,所有想要“放下”的念头不过都是一场终究会走向失败的尝试。
“就这样吧,”他又一次投降般地认了输,“你走吧,我困了。”
说完他便重新躺回去,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把后背留给那个人。
原澈在黑暗里一直坐在他的床边,坐了十分钟,也可能是更久,最终一句话也没说,沉默地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第52章 情敌上线
林再山第二天早上是被楼下的音乐声吵醒的。
低音炮震得地板嗡嗡响,一群人嬉戏叫喊的声音顺着窗户缝往里钻。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闷了一会儿又掀开了。其实戴个耳塞勉强能睡,但他实在好奇原思邈又在搞什么名堂,于是他掀开被子,踩着拖鞋下了楼。
楼梯走到一半,他停住了。
泳池边站着能有十多个人,年轻男女,穿着花花绿绿的度假风衣服,有几个已经下了水,水花溅得老高。遮阳伞下面摆了一长桌的冷食,香槟桶里插着两瓶酒,周围堆着各色各样的水果拼盘。林再山的目光越过一大片花里胡哨的东西,最后精准地钉在了一个人身上。
一个站在泳池边上的男人,正侧着脸跟原澈说话。他比原澈矮了半个头,穿着一件亚麻色的短袖衬衫,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鼻梁和眉骨的轮廓照得清晰又柔和。和林再山那种带着攻击性的好看不同,这个男人五官透着一股温润的、让人想靠近的气息。
他在笑,不知道原澈说了什么,他笑得眼睛微微弯起来,整个人看起来温和又沉静。
原澈站在他对面,穿着一件白色的休闲衬衫,头发被海风吹得微微翘起来,手里端着一杯橙汁,嘴角也带着一个浅浅的弧度。那样的笑容林再山一眼就辨别出来——他是真的在听对方说话、而且听进去了的那种放松。
林再山的手搭在楼梯扶手上,越看越觉得有股火从胸口往上蹿。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才忽然意识到自己连衣服都没换,就这么下来了。
“哟,醒了?”原思邈的声音适时从遮阳伞下面飘过来,带着一种“我等你很久了”的得意。她穿着一条碎花吊带裙,头发披散着,手里举着一杯粉色的起泡酒,整个人看起来心情好得不像话。“过来过来,我给你介绍一下。”
林再山犹豫了一下,琢磨着要不要换套衣服。但转念一想,现在溜走不正好让那个疯子看自己笑话?算了,底子好,根本不用靠造型取胜。他松开扶手,走下最后几级台阶,甩开拖鞋,赤着脚踩在温热的木地板上,慢悠悠地朝人群走过去。
他故意走到遮阳伞边缘就停住了,抱着胳膊站在那里,目光从那个男人身上漫不经心地扫过去,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打量。那个男人转过头来,对上他的视线,没有闪躲,反而朝他微微点头,伸出手:“你好,齐尚。”
齐尚?什么破名。林再山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垂眼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没动。原思邈在旁边咳了一声,他才敷衍地碰了一下对方的指尖,又马上松开。
“林再山。”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目光却落到了原澈脸上。
原澈偏过头,和他对视了一眼,又不动声色地移开了。林再山瞧着原澈这偷偷摸摸的样儿,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这是我妹妹,Nancy。”齐尚侧了侧身,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孩从他身后探出头来。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吊带,皮肤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整个人像一颗刚从树上摘下来的、还带着露水的橙子。
“哥哥好!”Nancy朝林再山挥了挥手,眼睛亮晶晶的,“去年那个A市青年企业家论坛,我们校刊弄了个‘对话新锐’的专栏,您在后台特别忙,还是抽了十分钟给我们。您还有印象吗?”
林再山愣了一下。他当然不记得。每年这种论坛他要参加七八个,后台跟校园记者打招呼没有二十回也有十几回,哪里分得清谁是谁。但被一个年轻女孩这样带着期待地望着,他本能地端起了长辈的架子。
“哦,是你啊。”他语气放软了几分,嘴角挂上一个慈祥又不失风度的笑,微微点了下头,“那次采访我记得,你们校刊做得很用心。现在还在做学生媒体?”
“在的在的!我现在是副主编了!”Nancy的眼睛更亮了,往前走了两步,兴致勃勃道,“林总,我能不能再问您几个问题?就几个,关于青年创业者的——”
“今天不谈工作。”林再山笑着抬手,轻轻摆了一下,“出来玩就好好玩。工作的事,以后有的是时间。”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飘向了原澈,想知道他有没有在听。原澈正低头跟齐尚说什么,两个人挨得很近,肩膀之间几乎没什么距离。
Nancy倒是不依不饶,语气里带着撒娇的意味:“那说好了,下次有机会一定要再给我一个专访哦!”
“行,下次你让你们学校正式发函,我让助理安排。”林再山说着,拍了拍Nancy的肩膀,然后顺势从她身边绕过去,径直走向原澈和齐尚之间那个窄窄的空隙。
“聊什么呢?”他紧挨着原澈站定,肩膀几乎贴上原澈的胳膊,目光却直直地落在齐尚脸上,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挑衅。
齐尚还没来得及开口,原思邈就端着酒杯又插了进来,语气轻飘飘的:“你说聊什么呢?我弟弟在相亲,还不够明显吗?”
“相亲?”林再山的声音下意识地拔高了半度,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原思邈看他那副样子,轻笑出声,慢悠悠地抿了一口酒,继续添油加醋:“是啊,齐总特意从加拿大飞过来的。原澈从早上就开始准备了,还喷了香水呢。你没闻到吗?”
林再山下意识地嗅了嗅,脸色更难看了。
“原小姐说笑了。”齐尚不急不慢地开口了,脸上挂着那种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微笑,“我是来岛上度假的,顺便拜访一下原先生,相亲这个词太重了,交个朋友而已。”他顿了顿,看了原思邈一眼,又看了看林再山,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不过看这阵势,我今天应该会认识不止一个朋友?”
几句话说得不卑不亢,既解了自己的围,又不得罪任何人,甚至还能让人跟着笑一笑。
但林再山没笑。他彻底怒了,管不了什么体面不体面,直接拉起原澈的手腕走到一边,压低了声音,急得声音都在抖:“什么意思啊你?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你姐逼你的?还是那个齐什么,自己贴上来的?”
“什么叫‘我逼他’?”原思邈不知什么时候又跟了上来,一脸得意地抱着胳膊站在两人身后,“是我弟弟主动要求见面的。对吧,原澈?”
“主动?”林再山看着原澈,眼睛都红了,“你骗谁呢?你昨天还说——”
“是我主动要求的。”原澈轻声打断他,他看着林再山的眼睛,没有闪躲,也不见慌乱。
林再山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过去了。”原澈说完,转身朝齐尚走去。走到那人面前的时候,微微点了点头,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
林再山下意识地要追上去,脚刚迈出一步,胳膊就被一只手死死掐住了——
“你给我回来!”原思邈掐着嗓子低吼道,“我弟弟相亲,你凑什么热闹?”
“你放开。”林再山挣了一下,没挣开。他没想到这个女人力气这么大。
“我不放。怎么着?你该不会是对我弟弟还余情未了吧?”原思邈毫不畏惧地仰着脸,眯起眼睛看他,“不是说好兄弟吗?不是说已经无所谓了吗?怎么,装不下去了?”
林再山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他看着远处原澈和齐尚已经重新聊了起来,齐尚说了什么,把原澈逗得呵呵直乐。他忽然觉得很可笑——他在这里气得发抖,人家那边岁月静好。
他算什么?他算什么呢??
他强压着那股快要把他撑裂的火,甩开原思邈的手,转身就往屋里走。
身后的欢笑声还在继续。遮阳伞下,原思邈重新端起酒杯,朝齐尚远远地举了一下,笑得比阳光还灿烂。齐尚礼貌地点头回应,然后继续刚才的话题,嗓音温和且有磁性:“所以原先生上次看的是什么树?”
原澈站在他对面,手里还端着那杯没喝完的橙汁,目光从齐尚脸上移开,不自觉地朝那个正在大步离去的身影看了一眼。林再山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楼梯口,只留下被甩开的那扇门轻轻晃了两下。
“银杏树。”原澈收回视线,声音很轻,“上次看到的是银杏树。”
*
整个下午林再山都窝在卧室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手机扔在床头柜上,一个消息都不想回。原定下午的视频会议全部推了,助理打来两通电话他都没接,最后干脆关了机。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泳池边那个画面,他本以为这些日子已经修炼得足够心平气和,可事实很快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他对原澈的占有欲非但没减,反而变本加厉了。看到原澈对别人笑,哪怕只是礼貌性地弯一下嘴角,他都觉得自己快气炸了。
他想把那个姓齐的扔进泳池里,然后把原澈也踹下去。一个都别想好过。
他就这么一边骂咧咧,一边等,本以为那兄妹俩泳池派对结束就会走人,可等到太阳都落了山,泳池边的欢笑声渐渐散了,那辆停在门外的车还没走。他实在忍不住,开门拉过一个路过的佣人问了一句。
“原小姐留齐先生兄妹过夜了,晚饭也一起用。”佣人恭敬地回答。
林再山站在原地,冷笑了一声。原思邈行啊原思邈,真有你的。你这是赶着给你弟弟找下家呢?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懂不懂?不对,她当然懂,她不是心急,她就是故意恶心自己。
不能再这么躲下去了。
林再山对着镜子重新审视了自己一遍,迅速得出那个姓齐的完全没有自己长得帅的结论之后,满意地松了口气,心情立刻从阴转晴。
他洗了个澡,换了件干净衬衫,把头发吹好抓出型,对着镜子左看右看,还特意喷了点香水。凑近手腕闻了闻,刚觉得满意,眉毛忽然皱了起来——怎么跟原澈喷的那个味道不一样呢?
他把手腕放下,对着镜子站了两秒,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那个香水是原澈自己买的。他以前不用这些,连面霜都是蹭自己的。现在呢?学会喷香水了,学会穿白衬衫了,学会站在阳光下对着别的男人笑了。喷给谁闻?穿给谁看?笑给谁?
林再山又在心里骂了一句。
原澈这个不正经的,喷香水勾引男人,傻得直冒泡,被人一夸就找不着北了?随便来个长得像个人的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现在连自己老公是谁都分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