饲养垂耳兔 第45章

作者:金迈奇 标签: 先婚后爱 狗血 年下 HE 近代现代

原澈靠在墙上,没有挣扎,没有推开他。他只是安静地站着,垂着眼,看着那些过去他所相信的一切慢慢分崩离析,支离破碎。

所有的苦涩和悲哀在这一刻都化作了一池黑水,从脚底漫上来,没过脚踝,没过膝盖,没过胸口,将他整个人围困淹没。

新源教的教义里有一条关于“水地狱”的记载。据说,十恶不赦的人会在死后被送往名为“水地狱”的地方,那里黑漆漆的一片,寸草不生。

此时此刻,他就站在水地狱的中央——

林再山在拷打,他在受刑。

只是这一次,我究竟犯了什么错,你要这样惩罚我?

*

次日,林再山醒来时头痛欲裂。

他闭着眼在床上躺了几秒,昨晚的记忆一点一点倒灌回来——走廊,墙,内衣,原澈关上的门……

他猛地睁开眼,手往旁边一摸。

空的。被子是整齐的,枕头也没有压痕,看上去昨晚自己的旁边根本没有人睡过。

林再山心里一沉,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还没来得及下床,门铃就响了。他赤着脚踩在地板上,一路小跑去开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原澈没带钥匙。

门打开,不是原澈。

是一个穿着工装的男人,肩膀上扛着一个厚重的木箱,箱子不大,但看那工人微微驼背的架势,分量似乎也不轻。男人身后还站着两个同样装束的人,手里各拎着皮质的行李箱和一只黑色的长条箱。

“你好,是林先生吗?”

“我是。”林再山的声音沙哑。

“这是您家的货。早上少爷吩咐我们搬过来的,都是从岛上运来的。”工人说着,侧身示意身后那几只箱子,“一共五箱,楼下车上还有两箱。”

林再山站在门口,脑子还没完全转过来。他的视线落在那些材质各异的箱子上,大小看起来都不太一样,但都被仔细地捆扎过,封口处贴着白色的标签,上面写着编号。

少爷吩咐搬过来的……

林再山忽然松了一口气。原来不是走了,是把东西搬过来了,那些原澈一直没怎么提过的、从岛上带来的东西,终于要住进来了。

他心里那块石头还没完全落地,就听见工人客气地问:“我们现在搬进去吗?”

“搬。”林再山侧身让开,顺手拢了拢睡袍的领口。

工人鱼贯而入。第一个人扛着木箱经过客厅的时候,忽然脚下一顿,目光落在沙发靠背上搭着的那团浅粉色上——昨晚那件内衣,还没来得及收。男人的视线停留了半秒,然后飞快移开,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林再山脸一热,大步走过去把内衣团成一团塞进袋子里,语气不重地呵斥道:“看什么看,干活。”

工人闷声点了下头,扛着箱子进了里屋。林再山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那只被塞进袋子里的粉色团子,心里忽然有点想笑。

昨晚的事像一场没头没尾的闹剧,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发那么大火,但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原澈没走,还把东西搬过来了。他把箱子搬来,就意味着他想留下。林再山想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昨晚的不愉快就这样被他迅速地、轻巧地抛在了脑后——原澈生气了,他看得出来,但生气归生气,东西都搬来了,能气到哪里去?哄哄就好了,原澈最好哄了。

他转身去衣帽间换了件衣服,出来的时候发现屋里依旧不见原澈的踪影。

他走回客厅,随手抓住一个正往外走的工人,问了一句:“你们少爷呢?”

工人摘下帽子擦了把汗,憨厚地朝窗外一指:“少爷和小姐在楼下呢,估计已经上车了。”

小姐?原思邈??

林再山的血液忽然冷了半截。他松开工人的手臂,三下五除二换上鞋朝电梯口冲了过去。

电梯在一楼停住,门开了。他小跑出去,穿过大堂,玻璃门向两侧滑开,晨风迎面扑来。

楼下的空地上停着一辆粉色的跑车,原思邈抱着手臂倚在车门上。看见林再山跑出来,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微微侧过脸,继续指挥工人搬箱子。她今天穿了一件紫色的短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又不好惹。

林再山看了她一眼就直接冲向副驾驶的门。手刚碰到把手,原思邈的手就伸了过来,不轻不重地按在门上,挡住了他的动作。

“你干嘛?”她说。

林再山扭头看她,强压着火气没吼出来。

原思邈也在看他。她的眉毛微微挑着,眼神里带着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我弟弟昨晚哭了一宿,”她说,“你是不是该跟我解释一下?”

林再山一愣。原思邈歪了下头,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很轻:“不解释也没关系,反正你解释不明白。”

林再山瞪她一眼,抬手要拉车门,原思邈的手牢牢按在那里,不让他动。她明明比他矮一头,力气也不大,但那一下摁得很稳,好像铁了心似的不让林再山靠近车里的人。

“让开。”林再山说。

“不让。”原思邈说,“你凭什么让我让?这是我的车,我弟弟在里面,他没说让你见,你就不能见。”

林再山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深吸一口气,压住火气:“昨晚的事是个误会,我喝多了,脑子不清楚。”

“哦,”原思邈拖长了调子,“误会,那你昨晚酒吧门口乱亲人也是误会?”

林再山怔住了。

原思邈看着他那副模样又是一声冷笑:“你是不是觉得我弟弟傻,什么都能让你糊弄过去?你给他买那个东西的时候,想没想过他是个男的?”

林再山的脸青一阵白一阵。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原思邈松开手,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他,像是在看一件不太值钱的商品,“你连他是个男的不敢面对,你拿什么哄他?拿你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你够了。”林再山的声音沉下来。

“不够。”原思邈轻轻笑了,“这才哪到哪。”

车门在这一刻打开了。

原澈从车里出来,站在两个人中间。他看了林再山一眼,又看了原思邈一眼,然后对原思邈说:“姐,你上车。”

原思邈站着没动,看着原澈,眉毛拧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原澈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递给她,轻声劝道:“车你来开,你上车等我一会行吗?”

原思邈盯着他看了两秒,把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把车钥匙一拿,拉开驾驶座的门,不情不愿地坐了进去。

车门前只剩下原澈和林再山。

林再山看了一眼驾驶座上原思邈那张溢满不屑的侧脸,又看向原澈,脱口而出:“是不是她跟你说了什么?她挑拨的,对不对?”

原澈看着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他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一个信封,递到林再山面前。

“这是一张美容院的卡,你帮我转交给阿姨吧。”他顿了一下,有些抱歉地垂下眼睛,“以前在她家的时候,打碎过几个摆件,我姐已经替我买好了,有几个箱子里面就是。我当时不知道那么贵,对不起。你跟阿姨说一声,那些东西我都赔了。”

“你叫她什么?”林再山的声音忽然拔高了,“阿姨?你以前叫她妈妈的。”

原澈没有接话。可他的沉默却比任何回答都更清楚。

林再山没接那个信封。他上前一步,手掌覆上原澈拿着信封的手,连那只手带信封一起攥住。“昨晚就是个误会,我没亲她,是她自己贴过来的。我喝多了,脑子不清楚,人家靠上来我就——”

“都过去了。”原澈截断他。他垂眼看了看被攥住的手,没有抽走,也没有回握。

“没过!”林再山失控地吼了出来,手攥得更紧,“你听我说完——我心里只有你,这段时间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

“我知道我混蛋,我冷落你了,我晚上不回家,我做那些混账事。可你想想,你想想我对你好的时候,你不是总说老公最好了?嗯?”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就最后一次!!”

原澈抬起眼,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沉默了好一会而才淡淡说了句:“你自己好好的,或者,找个女人结婚,你们好好过。”

这句带着祝福意味的话比任何争吵都让林再山失控。他几乎是立刻扑了上去,两只手死死抓住原澈的肩膀,眼眶泛红地瞪着原澈:“我谁也不要!我就要你!你走了我怎么办?你让我怎么办?”

原澈站在那里,任由他抓着,没有还手,也没有挣扎。只是安静地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红了的眼睛,看着那些不知道是真心还是冲动的眼泪。

“放开我吧。”他说。

林再山不放。他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的人,两只手用力地攥着——

“我不放!!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你凭什么说走就走??”

“那些箱子里的东西我不要!你想还给妈你自己去跟她说,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

他知道这些话说出来不像一个三十岁的男人该说的话,可是他没有别的词了。所有的道理、所有的借口、所有的解释,在那双平静的眼睛面前,都像纸糊的墙,风一吹就垮了。

他只剩下这一句——最没有用的、最不占理的、最让人看不起的——我就要你。

原澈看了他两秒,最后抬手,握住林再山的手腕,然后很轻地把那只手从自己肩上拿开。

所有的胡搅蛮缠在这一刻彻底失效,那些他习惯了的温柔和包容终于不动声色地退场了。

林再山的手垂下来,悬在半空,他定定地站在原地,看着原澈转身拉开车门,弯腰坐进去。

关门声很轻,“咔哒”一声后林再山才忽然惊醒。

他几乎是扑过去的,整个人撞在车门上,手掌拍上玻璃,一下、两下、三下,掌心拍红了,车窗却纹丝不动。原澈坐在里面,眼睛直直地对着正前方,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林再山张嘴喊他,玻璃把声音全部挡回来,他什么都听不见。

这时候,驾驶座那边的原思邈笑了一下,按了车窗键——按的是原澈那边那扇。

林再山心头一喜,连忙把整只手伸进去,就在指尖快要碰到原澈下巴时,一股冰凉的水柱毫无预兆地迎面呲来,精准地打在他脸上,一瞬间,嘴里、鼻子里、眼睛里全是水。

他被呛得猛咳,本能地缩回手,闭上眼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等他睁开眼,看见原思邈正趴在方向盘上笑得直不起腰,手里还握着一把橙色的迷你儿童水枪,正美滋滋地晃来晃去。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抬手抹了一把眼角,又举起水枪对准他比划了一下。

原澈坐在旁边,眼睛也睁大了,明显没料到这一出。原思邈此时已经笑得前仰后合,笑够了才说了一句“你看见他那个样没有”,语气里全是得意。

原澈无奈地闭了一下眼,伸手去按升窗键,车窗嗡嗡地往上走,林再山的手还卡在里面,他慌忙抽出来,刚抽出来窗就合严了。原澈在车里说了句什么,隔着玻璃听不清,但原思邈听完就不笑了,挂挡踩油门,车拐了个弯就消失在小区的出口。

他满脸是水的站在原地,有些茫然地看着那辆越来越远的车,整个人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没了根,也没了归宿。

“林先生。”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工人扛着最后一只箱子,有些为难地站在他身后,“这是最后一箱了,您方便签收一下吗?”

林再山没有看他。

“打开。”

工人愣了一下:“什么?”

“打开。”林再山重复了一遍,声音又硬又冷。工人犹豫着把箱子放到地上,林再山忽然提高了音量,几乎是吼出来的—— “打开!!”

工人手一抖,撬棍卡进木箱的缝隙,用力一撬。木板应声裂开,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现金,一捆一捆的,银行封条还没拆。林再山看着那一片粉,彻底傻眼了,所以说不止这一箱,刚才搬上去的那些,除了给林雅君的东西,剩下每一箱都是这样的。

那些他以为原澈要从岛上搬过来一起住的家当,一箱一箱,一袋一袋,全是钱。

林再山蹲下来,手伸进箱子里,他抓起一捆,又抓起一捆,那些钱从指缝里哗啦啦地滑落下去。他忽然想起原思邈那天说的话——“你不就是为了钱吗?”

当时他以为原澈没听见。或者听见了,但不会放在心上。

可现在看来,原澈听进去了。不仅听进去了,还记了这么久。当时的沉默不过是他一贯的忍让,直到离开这天才把所有的不甘和委屈,折算成银行卡上的数字,折算成木箱里码得整整齐齐的钞票,折算成一句平静到几乎无情的“你好好过”。

好好过。林再山苦笑着咀嚼那轻飘飘的三个字,当时他以为是叮嘱,可现在他品出来了——那不是祝福,是了断。

*

车驶上主路,原澈把脸靠在车窗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窗外流过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