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金迈奇
他眯起眼,脑海里闪过那歇斯底里的女人、傻得冒泡的小男孩、说话绕弯子的管家,还有那个连面都没露的、泡在什么鬼“教化院”的准岳父……
吗的,这一家子不是脑子有病,就是神神叨叨,都是些什么奇葩??
所以说上赶着的买卖不成器,这话真他吗一点没错,今天这趟,真是跌份儿跌到太平洋了!
他吐出一口烟,将烟蒂狠狠摁灭在车载烟灰缸里。最后终于忍无可忍,对着车窗外低低骂出一句——
“操,一群神经病。”
第3章 大哥
林再山走后,原澈没再去敲原思邈的门。
他不知道姐姐究竟在哪个房间,庄园不算地下的空间一共三层,被姐姐划为自己地盘的地方,一只手都数不过来。他实在懒得一间间敲了。
在他心里,始终想不通姐姐为什么会气成这样。爸爸那边的亲戚,不都是这样结婚的吗?虽说这桩婚事是仓促了些,可起码该给人一个机会,就这么把人关在门外,还亲自赶人,无论怎么想,都有点太不礼貌。
可念头一转,他又暗自责怪起自己:怎么能为了一个外人,而不站在姐姐这边呢?
算了。
他最后决定不再插手,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上楼梯时,遇到了正匆匆下楼的老季,对方只是朝他轻轻一点头,便头也不回地往楼下去。果然,和原澈料想的一样,老季根本没给爸爸打电话,爸爸今天,压根没打算见林再山。
推开房门,已是傍晚。庄园临海,又刚下过雨,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水汽,原澈的房间空旷而简单,米色的无缝地砖一览无余,中央只放着一张直接置于地上的床垫。床垫紧挨着巨大的落地窗,侧躺时,就能看见外面那片幽蓝色的大海。
房间角落,摆着一张朴素的单人床,那是留给值夜佣人的。原澈不算挑剔,唯一的讲究,几乎全在睡眠上:他必须睡在没有床架的床垫上,且同一个空间里必须有另一人存在,否则,他会不安到合不上眼。
很多年前,他曾央求过原思邈,想和她住一个房间,结果毫无意外地被拒绝了,原思邈骂他胆小鬼,还到处跟朋友们说他晚上尿床。那段时间,没人愿意跟原澈玩,他只能一个人孤零零坐在沙滩上荡秋千,偶尔有皮球被踢到脚边,他想弯腰捡,又怕别人嫌他碰过,最后只好起身默默走开。
他常想,自己是不喜欢姐姐的,但因为没人跟他玩儿,他又不得不和姐姐待在一起。姐姐的脾气就像海岛天气,时而晴朗,时而暴烈,翻脸比台风来得还快。他不止一次暗自发誓,再也不理姐姐,大多数时候都以失败告终,只有一次,他差点就做到了。
那段日子,他常把自己锁在房间里,除了家庭教师来岛上授课,其余时间一律不出门。原思邈时不时往他门前丢玩具、零食,还有岛上稀奇古怪的昆虫尸体。很烦,很讨厌。但原澈知道,这是姐姐求和的标志,以往他总会默默接受,可那一次,他不想再照单全收。
他开始把原思邈当空气。心里明明想着要狠狠宣战,实际却只是软绵绵地走开,在强势又暴躁的姐姐面前,他从来就没有胜算。其实他也从没想过赢,最大的心愿,不过是希望姐姐离他远一点,再远一点。
就这样,在这场漫长而无声的抗争中,他似乎悄无声息地赢得了喘息的空间——
直到某天深夜,原思邈开始用力敲打他的房门。
起初是轻轻的、试探的,很快敲门声就重了起来。原思邈用力拍打着门板,一遍遍喊他的名字,他躺在床上,用被子遮牢自己,耳朵被紧紧捂住,心里骗自己外面只是地震。那时他还没有睡在床垫上的习惯,却也常常在噩梦中惊醒,梦里的姐姐张着野兽般的的血盆大口,两只手死死抓着他。每次醒来,枕头都是湿的。
那一年他几岁?十岁?或许更小。姐姐不过比他大两岁,却扮演着比妈妈还要恐怖的角色,是的,在原澈心里,“妈妈”两个字本身就是恐怖的,是吓人的,是和温情无关的。
原澈的妈妈,也是原思邈的妈妈,在少女时期就嫁给了原景天。据说两人经人介绍,见了几面便稀里糊涂结了婚,记忆里的妈妈,极漂亮,极有魅力,精神也极其不正常。
家里常常充斥着妈妈的尖叫声,哭喊声,还有歇斯底里的砸东西声,原澈至今回想,都不知道妈妈到底怎么了,怎么永远是那么激动、愤怒,怎么永远都有话要讲,有气要撒,怎么都不抱自己和姐姐,怎么最后连看都懒得看一眼,怎么就那么死掉了——
“原澈!!开门!!我是妈妈!!”
原思邈砸门时,常会吊着嗓子模仿妈妈说话,尖尖的,哑哑的,带着哭腔的,仿佛像是要索命一样的声音总是在午夜响起,最后变成了原澈记忆里的阴翳,心里被反复划开的伤口,夜深人静时一闪而过的噩梦片段。
姐姐,别再这样了。
姐姐,求求你,离我远一点吧。
他花了极大的力气才强忍着没把央求的话说出口。他太了解原思邈,对姐姐展示脆弱,会让她更加洋洋得意。于是,他只能蜷缩在被子下面,在沉闷又稀薄的空气里攥着拳头入睡,然后祈祷着,不要再梦到她。
这场噩梦结束在大哥搬进庄园的那一天。
大哥名叫原玉安,算是半个原家人,是原景天妹妹收养的孩子,而原景天的妹妹原湘蓉在二十出头时就嫁给了一位英国人,也是新源教的创始人。原景天常说,原玉安是“神的孩子”,是最纯洁、最高尚、最符合新源教教义的存在。他用贫瘠的语言,为这个原澈从未谋面的男人镀上了一层金光。
妈妈去世没多久,那个“神的孩子”就搬了进来。初次见面,和原澈想的不同,爸爸口中金光闪闪的男人,其实是个清瘦、苍白、留着长发的哥哥。他先握住原思邈的手,却被原思邈一脸不屑地甩开,可他好像也不恼,随即便蹲到原澈面前,声音轻轻地问好,脸上是温和的笑。
原玉安说,以后叫我大哥就好。
原澈顺从地叫了一声“大哥”,便低下了头,旁边的原思邈却转身就走,临走前好像骂了句什么,原澈没听清,正想抬头去看,却见姐姐已被大哥一把揪住头发,硬生生拽了回来。
原玉安的手紧紧抓着原思邈的头发,姐姐吃痛地抬手去掰,却根本抵不过成年人的力气。她咬紧嘴唇,奋力挣扎,眼睛闭得死死的,这副样子,让原澈一眼就辨认出来:姐姐在强忍着不哭。
几乎是本能地,原澈直接扑了上去,对准原玉安的手背重重咬了下去——
一声短促的痛呼后,原澈被原玉安下意识狠狠推倒在地。他没有反抗,顺从地趴着,用手背去擦嘴角的血。可下一秒,猝不及防的一脚就踩上他后背,几乎同时,他的脸毫无缓冲地撞上地毯,血立刻从口腔溢了出来。他无助地趴着,在止不住的颤抖里,徒劳地分辨这血是来自内脏,还是磕破的牙齿。
结论还没得出,他就被原玉安单手翻转过来,男人站在他身旁,低着头居高临下地看他,垂在身侧的手背正往下滴血,血珠缓缓从指尖坠落。
原澈躺在地上,对上原玉安视线的那一刻,他忽然感到自己正在被隔着笼子观赏,如此痛苦,如此无助,又如此不真切。因为那个来自神的孩子,他与真实世界的距离,仿佛又一次被拉远了。
下一秒,笼外的那只手再次伸了过来。还没看清是拳头还是巴掌,原思邈就抢先一步扑在他身上,那重重的一击,最终落在了姐姐的后背,她却一声不吭,一只手甚至在最后一刻,护住了原澈的头。
就这一瞬间,简直是免死金牌般的存在。毫不掩饰的虐待里却掺杂着扭捏的爱意,这样微妙的东西,说爱说恨都太笼统。
从那天起,姐姐和他一起被关进了这个无形的笼子。他们必须比以前更严格地遵循“新源教”的每一条规训:不得与教外的孩子玩耍,未经允许不得踏出庄园半步,不能食用未经“净化”的肉类,手机、电脑……所有能和外界沾上边的物件,都成了禁忌。
每个月的最后一天,是固定的仪式日,佣人会提前将姐弟俩穿戴整齐,随后由原玉安亲自带领,前往山上的教化院。那是原澈和原思邈唯一能见到原景天的时候,在那里,除了他们,还有许多同龄的孩子同样称呼原景天为“爸爸”,孩子们见到原玉安,也会规矩地喊一声“大哥”。
仪式总是相同的步骤:集体祈祷、吟唱教歌、聆听宣讲。最后,在教化院沉重的钟声里,所有人齐刷刷地跪伏下去,额头贴地整整一个钟头,在此期间,每个人都必须向“神”献上最虔诚的默祷。
原景天口中的“神”,是殿内一尊巨大的无面瓷像,空白的脸部只有两个深邃的黑洞,高高在上,如同凝视众生的眼睛。每当山风穿过殿堂,空洞里便会发出“呜——呜——”的哨响,像叹息。
原澈害怕那尊神像,他想知道姐姐是不是也和她一样害怕,却从没敢问出口过。在这个被围困的癫狂氛围里,他只能沉默地模仿着周围人的一举一动,额头抵在冰凉的瓷砖上,内心的恐惧却不受控制地向外溢出,他感到周遭都弥漫着有毒的蒸汽,自己的脸很快变得湿漉漉的——
“不能哭。”原思邈跪在他旁边,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提醒。
原澈身体一僵,这才惊觉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把眼泪擦干净。原思邈姐再次提醒。她的声音听起来痛苦又悲伤,而她跪伏的姿势却依旧标准、笔直,纹丝不动。
原澈恍然回神,在空灵到诡异的教歌声中,悄悄抬手抹泪——从睫毛到鼻尖,再到下巴。整张脸擦干后,又小心地用袖口蹭掉滴在地上的泪渍。
时间到了,众人起身。
原思邈稳稳地站直身体,随即伸出一只手臂,架住原澈的胳膊,将他扶起,在她的支撑下,原澈很快找回了平衡。站稳后,他几乎是不由自主地,跟随着周围的声浪,仰头对着高处那尊无面的神像,唱起了早已刻入骨髓的圣歌。
歌声的频率奇异般地抚慰了他的心,恐惧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空白的麻木。他机械地张合嘴唇,吐出烂熟于心的词句,在一片庄严而虚幻的喧嚣中,身旁的原思邈忽然伸出一只手,轻轻勾住了他的一根手指,指尖相触的刹那,温暖而坚定。
仅仅是一个呼吸的瞬间,他那颗一直悬在半空中的心,就擅作主张地原谅了她。
姐姐是破败的圣母像,也是为他执剑的天使,玻璃珠般的眼睛,是他在这个扭曲不堪的家庭里唯一触手可及的温柔。
歌声止息,仪式临近尾声。他扭过头和姐姐相视一笑。
两个人都松了口气。
第4章 把你老公给我吧!
原澈一直躺在床上,似睡非睡。夜里似乎有佣人进来,见他躺着没动静,便轻手轻脚地缩到角落那张陪睡的小床上歇着了。
他闭着眼,想叫人替自己换身衣服,可困意一阵沉过一阵,眼皮终究没能掀开。
直觉告诉他,今晚值夜的佣人又换了。往常熟悉的那位,即便他已经睡着,也会依着规矩,轻声将他唤起,服侍他换好睡衣再安顿。想到这儿,原澈心底掠过一丝轻微的不快,但他无意追究,只翻了个身,就背对着窗外那片黑沉的海,重新沉入梦里。
凌晨时又下起了雨,雨水淅淅沥沥,笼罩着整座海岛,窗外海面雾蒙蒙一片,雨水顺着落地窗玻璃一道道往下滑。
原澈是被一道光刺醒的。
刚睁眼,一只手就捂住了他的嘴。
“是我。”黑暗里响起原思邈的声音。
她随即把手电筒转过来照向自己的脸,光亮的瞬间,趁机朝原澈做了个夸张的鬼脸。
“姐……”原澈眯着眼,含糊地喊了一声,“你怎么来了?”
“你管我。”她抬了抬下巴,语气是一贯的理所当然,“往那边挪挪,给我腾个地儿。”
原澈还懵着,看见穿着睡衣跪在床边的姐姐,只觉得格外不真实。原思邈有一头乌黑柔顺的披肩长发,细长上挑的眼,齐整的刘海下鼻梁挺拔。这样的容貌在深夜手电筒的冷光里显得既熟悉,又透着某种说不出的诡异。
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顺从地向里侧挪了挪,给她让出位置。起身时,下意识瞥了一眼角落——那张小床已经空了。
“你让那人出去了?”他低声问。
原思邈没答话,只像只顽皮的小猴子,骨碌一下滚到他身旁,又飞快地躺下。长发散过来,拂过原澈的脸,熟悉的发香钻进鼻腔,他抬手想拨开,手腕却在半空被她一把攥住——
“我马上要走了。”原思邈忽然贴到他耳边,用气音说。
“去哪儿?”原澈也用同样的气声问,尽管房间里似乎只剩他们两个人。
原思邈没回话,只是侧过身,伸出胳膊有些笨拙地环住他。原澈在这个熟悉又陌生的拥抱里突然僵住了——上一次被姐姐这样抱着,已是好多年前,直觉告诉他,姐姐遇到了麻烦。
“就算不想结婚,也没必要离家出走。”他语气平静地陈述,这是他真实的想法。
“你懂什么?”原思邈尖锐地反问,语气里是她一贯的冷而不屑,“原景天那么多孩子,为什么偏偏挑我去结婚?因为他早就放弃咱们两个了,懂吗?他把咱们丢在这儿这么多年,就是给老原家当一对体面的吉祥物!”
“吉祥物……是什么意思?”原澈不合时宜地问了一句。
“你闭嘴!”原思邈恨铁不成钢地往他后脑勺拍了一下,他想躲,却被这个密不透风的拥抱箍得动弹不得。
“你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议论原家吗?你以为原景天在山上搞的那些鬼名堂还能捂多久?他根本没把咱们当自己的孩子看,谁家爸爸一整年都不回一次家?”
“于一舟他爸就不怎么回。”原澈忍不住顶嘴。
于一舟算是他们的发小,三人从小一起长大。十岁那年,于一舟一家搬离海岛,但多年来一直与他们保持书信往来。原思邈常因为懒得动笔,就逼原澈代写,原澈每次都是一笔一画认真写好,再娴熟地滤掉姐姐那些胡言乱语,只留下还算正常的话。因为于一舟的父亲和原景天有生意往来,他的信件从未被庄园拦截。
“你跟于一舟比?”原思邈声调陡然扬起,“于一舟他爸早跑了!你看他爸几个老婆?再看原景天几个?于一舟是独生子,我们呢?你和我能名正言顺住在这儿,不过是因为妈妈是他名义上的老婆,他得有个看起来正常的家,才能给外人做样子懂吗?这次结婚也是,找个岛外有背景的随便把我嫁了,往后原家做什么都名正言顺。说白了,咱们两个就是他的遮羞布!”
原澈一边听着,一边在心里轻轻叹气。姐姐说的话,他其实一句也没听懂,但也不能毫无回应,他想了想,仍是温和地问:“那你老公比咱们家还有钱吗?”
话音未落,又一巴掌落在他脑袋上。这回明显没收劲儿,原澈捂着脑袋,差点滚下床垫。
“我都说了!他不是我老公!”原思邈猛地坐起身,激动的声音在空旷房间里显得格外尖锐,“你是不是不长记性?!我看你就是欠揍!”
说完她伸手就掐住原澈的脖子。这是原思邈从小到大惯用的伎俩:生气时先甩巴掌,再挥拳头,气到极致就用双手死死掐住原澈的脖子。
她好像总是在生气,有时气别人,更多时候气自己。而原澈在身边时,她就仿佛有了最称手的工具,毫无保留地在弟弟身上发泄着情绪。原澈常常觉得,姐姐其实比自己更孤独——当情绪难以自抑,事态总是无法收场,那种愤怒到失控的行为,就是隔在姐姐与周围人之间的墙,
而原澈,始终在这堵墙内外徘徊。姐姐上一秒对他拳脚相加,下一秒又紧紧抱住他,再下一秒,会在任何外来的伤害抵达前,毫不犹豫地将他护在身后。他好像不是姐姐的弟弟,而是姐姐的所有物。
原澈有时会想,姐姐一定在只有她才能伤害自己这件事上获得了极大的慰藉,否则怎么会不知疲惫地坚持了这么多年。
氧气在黑暗里被一点点剥夺。原澈开始用气音艰难地求饶。
脖子终于被松开了。原思邈骑坐在他身上,垂着头,弯着眼睛看他大口喘气。
“姓林的算什么东西?”她笑着从原澈身上站起来,光脚踩在柔软的床垫上,手微微发颤,声音却清脆明亮,“新闻上说A市产业半条龙都姓林,你信吗?真那么厉害,会看得上原家?你知道岛外人叫我们什么吗?土匪!原景天就是个小人,这次说是结婚,谁知道他在打什么算盘?当年把原玉安那个阴阳人接回来,说是照顾我们,然后呢?”
原思邈说到这儿便戛然而止,只是居高临下地望着躺在床上的原澈。沉默的对视里,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秘密。破碎的童年是两人仅存的默契,那么多日积月累的创伤,让“相信姐姐”变成了一件近乎本能的事——
“可就算你走了,爸爸也会找到你的。”原澈用胳膊撑起身,艰难地坐起来。
“他?”原思邈冷笑一声,随即也蹲下身,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重新坐回他身边,“为我?他才不会费那个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