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云麓
他们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当年把祁朝一个人扔在国外，将近一年没人管没人问，到底是多大的伤害。
祁朝身上的伤，手腕上那些深浅不一的痕迹，已经被沈弦养得差不多看不出来了。
但复诊的病历摊在桌上，白纸黑字写得明白，祁朝的情况，其实并没有太多好转。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
最后还是祁敬尧叹了口气，把病历单叠好，放回祁朝手里：“罢了，不去就不去吧。身体最重要。”
祁朝在老宅住了两天。
老两口还是别扭，吃饭的时候总是欲言又止，看着祁朝的眼神里满是心疼，又忍不住纠结两个男的在一起，以后连个婚都结不了，老了怎么办？
祁朝在国内的大学混，学不出来，以后家产怎么办？
祁朝也不催，就安安静静地陪着他们吃饭散步，态度坚决得像块石头。
临走那天，林月华帮祁朝收拾行李箱，往里面塞了满满一箱子吃的。
“这次是要去哪儿旅游吗？”林月华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祁朝拉上行李箱的拉链，抬头笑了笑，眼睛亮晶晶的：“不是旅游。沈弦要去做公益，我过去给他当助理。”
林月华手里的动作顿住了，一口气卡在喉咙里，半天没上来。
“当助理？”林月华不敢置信地看着祁朝，“他让你给他当助理？我们家又不是给不起资源，让你当助理？这太……”
“我想跟他待在一起。”祁朝打断道，说得理所当然，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只要能跟他在一起，干什么都行。而且不是他让我去，是我自己想去。”
林月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又酸又疼。
最终，林月华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祁朝的肩膀。
“去吧。”林月华的声音有些沙哑，“下次……下次他有空了，带他一起回来吃个饭。”
第103章 浩瀚星空下
山风裹着栀子花香漫过操场，扛着摄像机的陈哥调整了一下三脚架，对着取景框里的画面满意地点点头。
“现在的山村学校真不一样了，”沈弦小声跟旁边的林晓感慨，“以前我上学时还是土坯房，现在有多媒体教室，跟城里的小学没差多少了。”
这次的助学公益，办在沈弦老家的山坳里。
省文联牵头的，说白了就是借明星的名头，把山外头的目光往山沟里的小学引一引，凑点捐款，添点桌椅书本。
活动只排了一天半，流程简单得很，上午陪孩子们做游戏，下午把拉来的米面校服和文具分下去，第二天上午走个揭牌仪式就散。
祁朝也来了，但没挂助理的牌子。
祁朝套了件洗得发白的红马甲，口罩拉到鼻梁，混在二十多个志愿者里，不仔细看根本分不出来。
不是不想凑到沈弦身边，这次跟来的除了省台扛着摄像机的宣传摄影，还有三个背着双肩包，举着长焦镜头的站姐，镜头跟得比狗仔还紧。
真要是大摇大摆站在沈弦旁边当助理，跟举着牌子喊“我是他对象”没区别，纯纯的挑衅。
树下几个半大的孩子围在沈弦脚边，仰着晒得黢黑的脖子看沈弦。
最小的那个扎着羊角辫，拽了拽沈弦的衣角，声音细得像蚊子叫：“你是手机里的那个人吗？我之前看到过你的视频。”
沈弦蹲下去，膝盖顶在泥地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水果糖，剥了糖纸，递到小孩手里，声音放得很轻：“是啊。”
小孩们一下子围得更紧了，七嘴八舌地喊哥哥。
孩子们吃完糖，立刻凑成一团七嘴八舌地闹开。
聊星星聊月亮，聊哪些好吃的东西，聊哪个朋友家里有多的手机可以凑过去一起玩儿。
沈弦坐在旁边的石凳上听着，忍不住笑着插了句嘴：“我知道村头那个土坡，滑来滑去的，特别好玩。”
这话一下子戳中了孩子们的兴奋点，原本叽叽喳喳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
“哥哥你也知道那个坡！”
“坡后面还有个小洞呢！溶洞，里面有好多奇奇怪怪的石头！”
“我们上次还组队去探险了！里面黑黢黢的，可刺激了！”
沈弦弯着眼睛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抢着说，等孩子们稍微安静了点，才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我小时候也去那儿玩过，还在洞里藏过玻璃弹珠呢。”
这下孩子们彻底炸开了锅，呼啦一下全围到了沈弦身边，拽着他的袖子问东问西。
连放学铃响了都不肯走，一个个扒着门框回头看，最后还是志愿者们拿着橘子糖和小饼干，才把这群人哄出去。
晚上，沈弦和林晓住在县里的政府接待宾馆。
祁朝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就迫不及待地去找沈弦。
但敲了好几下房门都没人应，祁朝掏出手机刚要发消息问沈弦人在哪。
屏幕亮起来，是沈弦先发来消息。
【嗷卡咪（哥哥）】：我在顶楼露台，你上来。
祁朝推开露台木门的时候，风先一步裹着夏夜的潮气撞了过来。
祁朝下意识抬头，脚步猛地顿在原地。
没有市中心鳞次栉比的高楼切割天幕，没有永远亮如白昼的霓虹光污染，县城的夜晚把整片天空完整铺展在祁朝眼前。
星星密密麻麻铺天盖地的，像一袋碎钻狠狠砸在了黑丝绒上，亮得晃眼。
银河像一条泛着银光的绸带，从天际这一头蜿蜒到另一个时空，望不到尽头。
天地忽然变得无比辽阔，人站在露台上，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祁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就这样站在门口，仰着头看了足足两三秒，直到耳边传来一声轻笑，才猛地回过神。
沈弦坐在露台栏杆边的椅子上，手里还举着手机，拍祁朝的反应。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祁朝看见沈弦眼底盛着和天上一样的星光。
见祁朝看过来，沈弦随手把手机揣进兜里，指了指自己对面的凳子：“过来坐啊。”
沈弦说着，吃了口手上的烤串，语气里带着点难掩的欣喜：“今天天气是真的好，这种满天星的日子，我小时候都少见。那时候村里晚上还停电，一停电大家就搬着板凳坐在院子里看星星，后来去了大城市，很少再看见星星了。”
祁朝走过去坐下，目光先落在两人中间的小方桌上。
搪瓷盘子里摆着几串刚烤好的五花肉，油珠还在滋滋地往下冒，旁边一盘烤茄子铺着厚厚的蒜蓉，香气直往鼻子里钻，还有两罐冰可乐靠在桌角，罐身凝着密密的水珠，在木桌上洇出湿痕。
祁朝撒娇般气鼓鼓地瞪着沈弦：“吃独食。”
“什么吃独食？”沈弦被祁朝逗笑，伸手把那盘五花肉往祁朝面前推了推，“我才刚拆开摆好，一串都没吃完呢，就等你过来。”
沈弦说着，拿起一串烤土豆递过去：“这家是我上学的时候都在吃的，老板烤了十多年了，味道一点没变。你尝尝，比城里那些连锁烧烤店好吃多了。”
祁朝接过土豆咬了一口，外焦里嫩，咸香入味，确实好吃。
祁朝嚼着土豆，眼睛却没离开沈弦的脸。
晚风轻轻掀动沈弦额前的碎发，沈弦微微侧着头，看着远处连绵的山影，眼神里带着祁朝很少见的怀念。
“其实村里的人都很好。”沈弦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散在空气里，“隔壁奶奶总怕我吃不饱，每次煮了鸡蛋都要塞两个给我，村口的大爷也会手艺，给我塞过玩具，小时候还经常受到他们帮助，不过我上学遇到的小孩没今天见到的小朋友那么可爱，但那时候我也不跟他们吵，当时村里……”
第104章 哥哥是不想去吗？
沈弦说着说着，忽然停下来。
转过头，正好撞进祁朝的眼睛里。
少年坐得笔直，手里还捏着半串没吃完的烤五花肉，眼睛亮晶晶的，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认真得像在听什么天大的秘密。
祁朝见沈弦停下来，感叹道：“哥哥，你小时候的经历好丰富好精彩啊。”
沈弦下意识就要开口回应说：你小时候在大城市长大，肯定玩过很多我没见过的东西，不会有这些乱七八糟的烦心事。
话到嘴边，忽然想起了祁朝的童年。
娘不爱爹没有，从小到大几乎是保姆陪着长大的。
想起祁朝空荡荡的家，想起祁朝手机里存的自己的照片，想起祁朝手腕上那些深浅不一的疤痕。
想起心理医生说的，祁朝从小到大，身边从来没有一个能真正依靠的人。
沈弦看着祁朝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张开的嘴顿了一瞬，沈弦随即轻轻笑了起来，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转而柔声道：“但你未来的经历会更精彩，有无限的可能在等着你。”
沈弦看着祁朝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没体验过的，没玩过的，没吃过的，我都陪着你，一点一点补回来。”
天上的星星落进沈弦温柔的笑意里，也坠入祁朝的眼眸里。
祁朝咬着烤串，用力点了点头，嘴角翘得高高的，像只偷吃到糖的小狗。
夏夜漫长，星光温柔，所有的遗憾和过往，都在这一刻，被温柔的晚风轻轻吹散了。
祁朝仰着头看了很久，忽然开口，声音有点紧张：“哥哥。”
沈弦：“嗯？”
祁朝手指抠着凳子腿道：“我阿婆……我阿婆说，下次你有空了，想请你回家吃个饭。”
沈弦转过头看祁朝，看见祁朝微微泛红的耳根，沈弦故意逗他：“你这副样子，我以为你阿婆要揍我呢。”
祁朝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一脸不可思议：“怎么可能？”
沈弦笑了笑，目光重新落回星空，心里平静地做着推演。
换作祁朝长辈的位置思考，其实生气是应该的吧。
一个原本按部就班长大的孩子，突然偏离了所有人预设的轨道，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变得疯狂，最后还选择了一条在世俗看来离经叛道的路。
祁朝见沈弦不说话，有些急道：“哥哥是不想去吗？”
沈弦回过神：“没有，我很想去，只是在想怎么跟你长辈交流，毕竟……”不是自己的话，祁朝或许不会变得那么疯狂，也许会有其它更安全的寄托。
祁朝像是知道沈弦内心想法一样，起身蹭过去伸手抱住沈弦的腰，说：“不是哥哥的错。是我非要缠着你，是我把哥哥拐走的。要是没有哥哥，我现在说不定还在哪个地方瞎混，早就活不下去了。是哥哥救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