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栗子雪糕
“要叫代驾的话,提前跟我说一声。”白聿文解开安全带,“衣服我待会儿帮你带回去,你记得到家从烘干机里拿出来。”
说完他就径直下了车,朝出口走去。
白聿文的背影被出口的灯光浓缩成一个黑点,韩译明并不想跟他解释自己方才生气的原因。在其位司其职,如果事事都要跟下属报备解释,他还当什么老板?
从车上下来后,韩译明又顺手摸口袋,只剩一盒空烟盒。
砰。他抬手丢进一旁的垃圾桶里。
韩译明没有烟瘾,只有偶尔工作太过折磨人的时候,他才会来一支。这段时间也不知道怎么了,瘾比以前大得多。
他觉得自己确实该恢复打球的习惯了,至少能对抗一下身体对尼古丁的欲望。
晚上的饭局是北市一个同行攒的,一直以来,他很少参与这种聚会。
律师发家的途径很多,有的人像赵乾一样自带资源,也有人耗尽气血从授薪熬上来。但爬到他们这个级别,愿意啃硬骨头的人越来越少。大部分人都成了权钱名利的掮客,蝇营狗苟靠贩卖人脉赚钱。
今天韩译明开了车,旁人也不好意思再劝酒。
人多的饭局很容易乱。没一会儿就烟熏火燎,酒气冲天,偶尔有人叫他,他也不起身,最多给对面一个敷衍的点头。这些人也不再自讨没趣。
没多久,韩译明就像给自己画了个结界,独自抱着胳膊坐在南侧靠墙的位置。
他随意地滑动着手机,工作群里很安静。
白聿文已经把这周的工作都安排好了,下面几个授薪律师也几乎不会主动来打扰他。
一个多小时后,饭局已到尾声,空调的热风吹得人并不舒服,韩译明也没有多呆的想法。他转头看到玻璃窗外的屋檐下挂着几道冰棱。
空调外机呼呼地运转,冰棱从中间被熔断,啪的一声掉落,碎在了窗台上。
韩译明从人群背后起身,趁着人多混乱,他穿过人群离开了包厢。
走到地下车库,温度骤降,他上车后才脱下外套,甩到了副驾椅背上。
保养过后的油门确实丝滑,韩译明飞速驶上了大路。前方十字路口,红灯亮起,韩译明猛踩刹车,刹车片发出尖锐的啸叫。
如白聿文所言,这车的老毛病一直好不了。
他想起上次白聿文确实说过什么新车型的事,便顺手捞过一旁的手机,给白聿文发了条语音。
但直到他把车停到公寓楼下,白聿文也没有回复。
叮。电梯门开了,韩译明走进了轿厢,手机没了信号。
等他回到家时,一抬眼,发现玄廊亮着灯。
韩译明先是一愣,他早上出门时应该关了灯才对。
而后他才反应过来,是白聿文来过了。下午买的新球服,白聿文离开时说会替他洗好烘干。
洗衣房在入户门左侧,紧靠着北面的小阳台。韩译明拉开了烘干机的门,两套球服分别装在两个独立的洗衣袋里。
他摸了下,干燥、柔软,还带着点热气。
砰的一声,他重新关上了门。
等他转身准备往外走时,才发现地砖上躺着个黑色的物件。
韩译明弯腰捡了起来。
一个手掌大的名片夹,黑色皮质封面,看起来用的年头有点久了,折角处有些磨损。
韩译明从来没有收集名片的习惯,他也懒得管理这些。大多时候,他在社交场合收到名片,都是随手丢给白聿文。
这是白聿文来送衣服的时候落这儿了?
他扯开了名片夹的金属卡扣,草草翻了下,里面摞着厚厚一沓纸片,有新有旧。
没一会儿,嚓的一声,一张稍硬的卡片掉了出来,滑到了韩译明脚边。
韩译明脚下一顿,弯腰捡起来一看,发现是一张磨损得很严重的磁卡。
他有轻度的近视,凑近一看才发现是政法大学的学生卡。
上面持卡人的名字那一栏已经被刮花了,只留下了一个笔画还算多的“聿”字。
果然是白聿文的。
名字下方,是出生年月。年份那一栏还算能看得清。
韩译明扫了一眼,抬了下眉毛。白聿文原来才二十七岁,比他记忆中的更年轻。
卡片正面还印着一张照片。照片像是好几年前拍的,深蓝色背景,白色制服。短短的刘海盖着半截眉毛,薄薄的鬓角,比现在更瘦削的下颌,面颊青白,一副清纯大学生的模样。
照片已然有些褪色,但或许是抓拍的原因,嘴唇还微张着。
这表情,有种说不出的眼熟。
他旋即把名片夹重新合上,随手放到了一侧的置物架上。
他把烘干好的衣服拿到了衣帽间。手机被他随手丢在了被子里。
卧室没有开灯,忽然嗡的一声,被子透出一点亮光。
韩译明回头一看,手机屏幕亮了。
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新的推送消息:X发布了新动态。
韩译明点进推送,软件跳转,页面刷新,主页上跳出一行短短的文字。
X:心情不好,买只新公仔给自己当礼物。
文字下方只有一张配图。
韩译明点开图片,草草扫了一眼,大概是X坐在床边,手里抱着一只灰色的狐狸公仔。照样只是取景取到了下巴以下,没有露脸。
韩译明刚想关掉窗口,那照片却动了起来。又是一张实况图。
第一帧还是正常的摆拍,X抱着那肥狐狸端坐在镜头前。下一秒,他却一个翻身背对镜头,似乎在够什么东西。
这个姿势显然有些不妙,他下身穿着一条宽松的短睡裤,向后一拧就勒出了后腰到臀下的整条曲线,皮肤白得几乎发亮,像一条……白蛇。
X竟然允许这种照片出现在自己主页。
然而,手机页面忽然卡死,一下闪出了白屏。
韩译明手指一顿。随后页面自动重新刷新,X的主页才再次出现。
但让他意外的是,方才那张图片不见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X秒删了。
-
这一晚韩译明睡得不算早,不知是不是深夜还在处理公务的原因,直到入睡,太阳穴都还一直突突。
等他睡熟,已然是后半夜。
窗外似乎有灯光晃过,有些刺眼。那光线一扫而过,韩译明坠入了陌生的空间。
四下一片寂静,只听得到自己的回音。
几秒后,似乎有布料摩擦的声音传来,只是忽远忽近,分辨不清方向。
韩译明下意识抬手去摸索,但不知为何,空间一下变得很暗,可见度还不到半臂长。
半晌后,他才听到黑暗里似乎有人出声。那声音很轻,似乎是个男声。
身旁似乎有个毛茸茸的东西在拱他的手,韩译明低头一看,那东西嗖地一下跑了,不见踪影。
对面又没了声音。他的手臂沁出一层薄薄的汗来。这里很热,比晚上饭局的更热。
失去光线之后,他的嗅觉变得很灵敏。韩译明闻到了一阵淡淡的香气,像某种说不上来的果香。
而后是一阵冰凉的触感,他的右臂上,似乎有什么滑腻腻的东西抚了上来。
韩译明大学时练过搏击,他下意识一把反扣住,却发现是人类的手背。
手指细长,骨节不算明显,但并不像是女人的手。
那人似乎有些怕痒,旋即哼了一声。
很快,韩译明还没来得及反应,腰间也被那清凉缠上。
那人往他怀里钻了钻,手臂在他背后收紧,下颌顶在他的颈窝里,严丝合缝。
像一条冰凉的蛇,在闷热的梦里将他轻轻缚住。
韩译明转头想看清他的样子,恍惚间窗外又有光线扫进屋内。韩译明觉得晃眼,下意识挡住了眼睛。等他再放下手时,房间再次陷入黑暗。
就在这一瞬间,那双手臂忽然死死缠住了他的脖颈,倏地收紧,呼吸道被瞬间压缩。
一阵猛烈的窒息感,韩译明试图睁开眼睛,但眼皮很重,空气很黏。
半分钟后,他才冷汗涔涔地惊醒。
熟悉的灰色床单,紧闭着的灰色窗帘,以及窗外尚未亮起的天光。
一切如常,只是头痛欲裂,昨晚的饭局他分明没喝酒。真是见了鬼了。
收到白聿文的消息,已是第二日中午。今天他跟CA科技的孟总约好要去打网球。
韩译明给自己冲了个澡才换好衣服下楼。白聿文依旧坐在主驾的位置等着他。
韩译明抬眼一看,白聿文今天穿了一件浅色的POLO球衫和同色系的裤子。
“你要先去银行还是直接开到球场?现在时间还够。”白聿文转头看他。
“先别跟我说话。”韩译明揉了揉脖子,这一晚睡眠质量极差。
“怎么,没睡好?”白聿文倒是难得主动关心一句。
韩译明闭着眼睛,也没设防,顺口答:“嗯,做了个噩梦。”
“噩梦?”白聿文目不斜视,踩下油门,车缓缓驶出停车场,“梦到什么了?”
“蛇。”韩译明伸展了下胳膊,微叹了口气。
“蛇?”白聿文打开了转向灯。
咔哒,咔哒。
车靠右开上了大路,他漫不经心地补了句:“那是胎梦啊。”
韩译明睁开眼睛。
“白,聿,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