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季夏桐秋
桑瑾玉轻轻拉上门,跟着韩予初往办公室走。
病房里只剩下顾熹一个人。
他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抬起手,看着戴在手腕上的那串佛珠。
21颗菩提子,温润如玉,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他已经看到了网上那些照片和大家的讨论。
“用可以交换的一切,交换此生唯爱健康。”
那句话他看了很多遍,每看一遍,眼泪就落一次。
“玉哥哥,”他看着手串,眼泪大滴大滴往下落,脸上却带着笑,“值得吗?”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过了很久,他抬起手,把戴在脖子上的玉佩和纽扣摘了下来。
玉佩雕着一尾小鱼。那是他四岁生日时,妈妈送给他的礼物。可他直到现在才真正收到这份礼物。
纽扣是普通的白色塑料扣子,边角已经被磨得光滑圆润,显然戴了很久很久。
他把玉佩握在手里,感受着那温润的触感。
“妈妈,”他轻声说,“这是你送我的四岁生日礼物吧。对不起,我十四年后才收到。”
眼泪又落了下来。
他把玉佩放到一边,拿起那颗纽扣。
纽扣很小,在他的掌心泛着柔和的光。
“星星哥哥,”他的声音更轻了,“对不起,把你忘记了。你现在过得好吗?”
他看着纽扣,自言自语地说着,眼泪止不住地流。
门突然响了。
顾熹慌忙擦掉眼泪,低下头,把纽扣和玉佩紧紧攥在手心。
自从醒来后,他就总是这样。对于大家的关心,他总是刻意躲避,生怕自己给别人添麻烦。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减轻一点心里的负罪感。
桑瑾玉放轻脚步走到床边,没有立刻开口。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顾熹身边,目光落在他紧攥着的手上。
他知道那是什么。
那颗纽扣,他见过很多次。顾熹一直戴着它,从不离身。
“小鱼儿,”桑瑾玉轻声开口,“你……你想见他吗?”
顾熹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睛因为流泪而泛红,此刻却瞪得大大的,满是不可置信。
“玉哥哥说的是……?”
“送你纽扣的人。”桑瑾玉看着他,点点头。
顾熹愣住了。
“其实小鱼儿也认识的,”桑瑾玉摸了摸他的脑袋,“他这些年一直在找你。”
“我也认识?”顾熹的脑子飞快地转着,想着自己所认识的寥寥无几的几个人。
然后他突然想到第一次选修课时,冷教授的反常。
那个平时不苟言笑的人,那一次却盯着他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是冷教授?”
桑瑾玉点点头。
“对。你第一次上课,他就认出了你。你想见他吗?”
顾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纽扣。
那颗纽扣他戴了十几年,从他有记忆起就一直戴着。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戴着它,只是觉得很重要,重要到不能弄丢。
现在他终于知道为什么了。
“我……”他的声音很轻,“我忘记了他十二年。我不知道……”
他轻笑一声,那笑里带着几分苦涩,几分自嘲。
桑瑾玉看着他,心疼得厉害。
“那我们小鱼儿再想想,”他没有逼他,“再说了,等上学了,总能见到的。”
他站起身,朝顾熹伸出手。
“现在,我们可以出院了。”
第68章 回家
顾熹握住他的手,被他轻轻拉起来。
桑瑾玉抱起他,往浴室走。他瘦了,抱在怀里轻得像一片叶子。桑瑾玉的心揪了一下,却什么都没说。
给他换好衣服,收拾好东西,两个人出了病房。
走廊很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顾熹走在前面,桑瑾玉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行李。
电梯门开了,两个人走进去。
门缓缓关上,把病房、走廊、还有那些难熬的日子,都关在了身后。
车子驶出医院,汇入车流。
顾熹坐在后座,一直看着窗外。他的侧脸很安静,阳光落在他脸上,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
桑瑾玉看着他,想起韩予初在办公室说的话。
......
二十分钟前,韩予初办公室。
“熹儿现在的身体情况,是可以出院的。伤口恢复得很好,各项指标也都在慢慢恢复正常。但……”
韩予初看着桑瑾玉,不知道该怎么说接下来的话。
“但什么?”桑瑾玉看着他,“你直说。有什么比下病危通知书还严重的吗?”
他低头轻笑,那笑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苦涩。
韩予初沉默了一下,然后缓缓开口。
“从他醒来的情况看,你要多注意他的情绪。如果回家后,他还是经常发呆,不爱说话,你就要考虑带他去做心理疏导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这段时间我一直在观察他的情绪。他的各方面都符合抑郁症的状态。”
桑瑾玉愣住了。
“抑郁?”他反问。
韩予初点点头。
“对。这只是我个人观点,不一定准确。但阿瑾,你回家要多注意。他现在这个状态,很危险。”
抑郁吗?
桑瑾玉看着窗外那个安静的侧脸,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
“小鱼儿,玉哥哥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车子驶向前方,驶向那个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未来。
但不管未来是什么样,他都会陪着他。一步,一步,走完这一生。
顾熹的手腕上,那串佛珠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21颗菩提子,37年的供奉,还有那个人的一腔孤勇。
“用可以交换的一切,交换此生唯爱健康。”
这一生还很长。
但只要有你在,多长都值得。
回到家,第一个迎上来的是张妈。
“哎呦,怎么玩了一趟还瘦了,这脸色怎么这么差呢?”张妈看着顾熹没有什么血色的脸,紧张地说着,伸手就要去摸他的额头。
“好了好了,肯定是玩累了,让熹儿少爷和桑少爷先上楼休息吧,一会儿晚饭好了,我喊你们。”陈叔上前接过桑瑾玉手里的东西,对着张妈使了个眼色。
“对对对,快去休息吧,我多做一点你们爱吃的。”张妈说完就转身回了厨房,脚步比平时快了些。
“张妈,做点清淡的。”桑瑾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关切。他没有解释为什么,只是拉着顾熹的手就上楼了。
顾熹的手很凉,即使在温暖的室内,也像握着一块化不开的冰。桑瑾玉的手掌宽厚温热,试图用自己的温度去捂热他,可那只手始终安静地待在他掌心里,没有回握,也没有挣脱。
卧室里还保持着他们离开时的样子。桑瑾玉松开手,转身去衣帽间拿出两套睡衣。顾熹站在原地,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上,神情平静得近乎空洞。
“熹儿,来,把衣服换了。”桑瑾玉走到他身边,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顾熹这才收回视线,接过睡衣,动作缓慢地换起来。桑瑾玉看着他单薄的背影,看着他低头解扣子时露出的那一小截后颈,脊椎骨的弧度清晰可见。
换好睡衣,桑瑾玉没有犹豫,上前一步,紧紧地把顾熹抱在怀里。
这个拥抱来得突然,却又无比自然。顾熹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软下来,把脸埋进桑瑾玉的颈窝里。那里有他熟悉的气息,干净、温暖,像很多年前一样。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走廊里透进来的一线暖光。他们就这样站着,抱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
良久,顾熹闷闷的声音从桑瑾玉怀里传出来:“玉哥哥,我想见爷爷。”
桑瑾玉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他低下头,嘴唇贴着顾熹的头发,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好,等你恢复好了,玉哥哥就带你去,好不好?”
说完,他侧头吻了一下顾熹的额头。那个吻很轻,像羽毛拂过。
“那能给我讲讲吗?”顾熹没有抬头,声音还是闷在他怀里,“我记得你之前给我说过,爷爷现在在庄园养老。”
“嗯……好。”桑瑾玉顿了顿,“但你不能激动。你只要知道,南家玉哥哥不会放过,而现在,你爷爷很好。”他像是在提前给顾熹打预防针,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承诺的郑重。
顾熹在他怀里点了点头。沉默了几秒后,他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鼻音:“我知道。我都想起来了。所以我知道南家是什么样的。我只是想知道,爷爷为什么会一个人在庄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