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山木晏
为了转移心思,姜泽随开始想其他事情,比如楼梯。
他虽然很早之前就意识到傅锦驰非常讨厌走楼梯,但并没有想到,傅锦驰抗拒的程度这么重。
似乎不只是厌恶、抗拒。
他回想到刚才在餐厅见到傅锦驰的画面,一个很不适合傅锦驰的词,闪过了他脑海。
恐惧。
恐惧、害怕、软弱这类的词,实在太不适合傅锦驰了,跟傅锦驰平日的作风,简直南辕北辙。
但……姜泽随想到了之前休息室里,抽着薄荷烟的傅锦驰。
姜泽随想着,又不由想到在滨城的时候,傅锦驰跟他一起上了学校天台。
当时走的也是楼梯。
如果傅锦驰真的害怕走楼梯,当时怎么会跟他一起上天台呢?
而且虽然平时走楼梯的次数寥寥无几,但八年的时间里,也还是有过好几次的。
每一次傅锦驰虽然都似乎不愿意,但每次走楼梯的时候,也还是很正常的,没有出现过今天这样的情绪。
今天的傅锦驰,像要被巨压挤碎的冰石。
傅锦驰为什么这么抗拒走楼梯?又为什么可以和他一起走下楼梯?
是旁边有一个熟悉的人陪着,就可以正常走楼梯吗?
姜泽随在想着这个关于楼梯的疑惑,而傅锦驰脑海里也闪过了跟楼梯有关的画面。
也是他第一次见到姜泽随的场景。
姜泽随一直以为,他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公司的时候。
但其实并不是。
他跟姜泽随的第一次见面是在他高三的时候,当时的姜泽随是初三。
当时的他已经拿到了国外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可以不用参加高考,因此高三下学期的某一周,他在拿到驾照后,便自己开车出门了。
因为下一周还有事先安排好的事情,他并没有很长的休息时间,不能自驾去往很遥远很辽阔的地方,而他自己其实也没有什么非要去的地方,他当时只是觉得,能一个人开车,风景和风都在眼前耳边呼啸而过的感觉很好。
他漫无目的地开着车,往周边的城市开。
他沿途经过了三个城市,而滨城就是他待的第三个城市。
相比于虞城,滨城是个小城市,有点工业年代的感觉。
在前两个城市,他入住的都是五星级的度假酒店,这是他下意识的习惯,而到了滨城,或许是这个城市看起来比较旧,或许是这里离虞城够远。
也或许是车子开了够久,风吹进窗户,掠过他耳边的时间也够久,风呼啦呼啦的,就像要将所有的东西都带走。
傅锦驰将他这些下意识的习惯,也交给了风,让它们带走。
傅锦驰住了一间在居民楼和沿街店面之中的一家酒店,酒店的房间相比于他平时住的,可以说是非常小,不过还算干净。
早餐也不是在酒店吃的了,而是在楼下很多叔叔阿姨还有学生吃的一家早餐店吃的。
吃完早餐,他开着车在滨城转悠,因为留学的事情,他中间要用下电脑,于是去了附近的一家网咖。
那家网咖在三楼,环境普普通通,而网咖所在的那栋楼,环境则更是普通,电梯里甚至贴满了各种小广告。
他当时处理完留学的事情,就出了网咖,前后不超过半个小时。
谁知道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电梯居然就坏了。
而整栋楼居然只有一台电梯。
傅锦驰本来准备回网咖再待一会,等电梯好了再下去,这时听到楼道里传来些响动,像是在打架。
傅锦驰没有兴趣,也没有正义感,对于楼道里的打架声无动于衷,继续往网咖去。
但他没有兴趣,楼道的门却是自动打开了。
接着一个穿着校服的男生,从楼道里走了出来,对方看起来很小,面容稚嫩,身形瘦薄,脸上没有伤,神情也可以说是很倔强飞扬,没有一点颓势,甚至刚从门后走出来的时候,还有点凶悍。
只是右脚似乎受伤了,曲着腿,一蹦一蹦的。
楼道里的斗殴声消停了,看来是这个男生打赢了。
傅锦驰眸光在对方身上很淡地扫了一眼就移开,对于对方一瘸一拐的腿没有丝毫同情。
他眸光移开,但下一秒,就又被对方给拉了回去。
因为对方直接叫住了他。
对方站在楼梯边,看着楼梯,神情有些为难,然后对方极为自然熟地看向他,对他道,“嘿,电梯坏了。”
傅锦驰当时微微拧眉,不懂对方跟他说这句做什么。
他奇怪地看着对方,然后就见对方朝他笑了下。
因此对方这一笑,傅锦驰才发现这个小混混,有一张很好看的眼睛。
单看这双眼睛,一点都不像是个小混混。
对方道:“你帮我下,扶我下去好不好?”
傅锦驰听到这句,只觉得这人怎么如此自然熟,又觉得自己做什么要帮他。
既然能打架,这样单腿蹦下去,应该问题也不大。
傅锦驰不想搭理对方,对方见他不搭理自己,撇了下嘴巴,小声嘀咕,“不帮拉倒,我自己也能下去。”
对方说着,扶着楼梯墙壁,准备自己一下一下蹦下去。
傅锦驰本来想走,但余光瞥到对方往楼梯边走的动作,脚步又顿了下。
似乎不只是右脚伤了,左脚好像也隐约有点问题。
只是左脚受伤的情况比右脚好很多,还能落地走,所以对方刚出来的时候,他以为对方只是伤到了右脚。
傅锦驰往前的脚步迟疑了下,但眸光在看到那楼梯的时候,脚步又像被陷在了原地。
他觉得自己看着的不是楼梯,而是悬崖。
他攥了下手,呼吸微沉,他想移开视线,不去管对方,这时,余光中,只见对方脚下趔趄了下。
本来就一瘸一拐,还趔趄了下,还是楼梯,傅锦驰的身体,比他的大脑更早的做出了反应。
比对方高了一个头的傅锦驰,牢牢地抓住了对方的手臂,将身形不稳的男生扶住了。
而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楼梯的第一个台阶上。
对方被他扶住,看向他,然后朝他弯了弯笑眼,“没想到你人怪好的。”
对方说着,就很不客气地直接抓住了他手臂。
傅锦驰觉得,如果不是对方个头不够,他很怀疑对方会直接攀住他肩膀,整个人搭在他身上。
对方把他当拐杖用,紧紧搂着他胳膊,然后试图往下走。
见他不动,疑惑地看了下他,“走啊。”
傅锦驰站在楼梯上,他往下看着楼梯。
那是一种很陌生,很久违的感受。
当时距离哥哥华建清过世已经四年,这四年里,他当然见到过楼梯,但站在远处看楼梯,跟站在楼梯台阶上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这是四年来第一次,他站在楼梯上。
在意识到自己站在楼梯上的时候,他的四肢几乎是瞬间变得冰冷,大脑也一片空白。
他在那一瞬间,其实觉得难以呼吸。
内脏好像都跟着要痉挛起来。
但这片空白和窒息并没有持续很久,因为手臂还被人紧紧抓着。
傅锦驰在晃神和空白中,看着抓着他手臂的男生。
他看到对方校服衣袖上的磨损,看到被洗的泛白的蓝色,看到对方脖子上挂着的校园卡,上面写着对方的名字和班级。
他晃神地、窒息地看着眼前的男生,然后对上了对方的眼睛。
对方那双好看的眼睛,在看着他。
看着他的眼神,很信任。
信任。
信任。
信任。
这四年来,他不敢看楼梯,也不敢看他母亲的眼神。
因为每一次,他看向他母亲的时候,都只会从他母亲的眼里看到不满、质疑,甚至是憎恨。
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这样全然信赖的眼神了。
而且,还是在楼梯上。
傅锦驰看着对方的眼睛,眼前扭曲的画面,近乎痉挛的内脏,艰涩的呼吸,像是一点点被抚平了。
他依旧是怕,呼吸依旧没那么顺畅,眼前的楼梯于他而言,依旧像是陡峭的崖壁。
但他扶着对方,缓慢地走下了楼梯。
对方紧紧抓着他手臂,他也紧紧抓着对方手臂。
他手指发白发冷,但一步一步走下了楼梯。
在对方看来,是他帮了对方,而在他看来,是对方帮了他。
他在对方信任的注视中,扶着对方,走到了一楼。
走到一楼的时候,他很恍惚,同时也手指发白发冷。
虽然发白发冷,但他更多的是错愕,自己居然能正常地走楼梯了。
他恍惚地回看那个楼梯,怀疑自己在做梦。
他正怔愣地看着楼梯,然后眼前出现了一只漂亮的手,那只手指节修长分明,在他眼前晃了晃。
他看向那只手的主人,对方弯了弯笑眼,“谢谢啦,你吃麻辣烫不,我请你,不过限额十块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