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电车 第8章

作者:岛树 标签: 年下 HE 近代现代

第9章 本宅

这是个文明的家。

数次上正水设计刊物的房子,像个巨物屹立在山顶,沈决在九岁那年搬进这里一段时间,下山时总能遇见同学的车子。这是一座新派的房子,大约五年前,沈律明请人翻修过,那些苔藓,斑驳的痕迹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文明的白色和恒温的阔大泳池,房子上上下下多了数十道台阶,他的祖父困在床上行动不便,睁眼是白色,闭眼是白色,到家的哪里都像在医院。

他迈步进去,有眼熟的女佣给他拿拖鞋,“小决你最近还好吗?”

他笑着说不错,眼睛扫过正聚在有三层楼那样高的会客厅里的人群,沈品妍背了新包,但上面有抓痕,不知又和哪个小姐妹吵了架,小叔眼下青黑,面孔浮肿,领带和西装不搭配,太花哨,是从哪个情人那起身匆匆赶过来,他这大象般的体型,他情人不嫌弃吗?至于沈品骏,沈决心安理得接收他仇恨的目光,视线落在他紧握发红的拳头上,指节上有淤青,分布的很有规律,拳击的特征,拳击沙袋?不,他去揍人发泄了,那个人大概畏惧他,任他欺辱,所以他今天的脸色才这么好看且洋洋自得。

沈决回收自己的目光,看到大家还是那么无可救药而不自知,像一滩烂泥,他也就安心了。

女佣给他递水,轻声说,“你爷爷在楼上,等了你很久呢,他一定很高兴!”说着流露出亲切的笑意。

沈决很给面子地接过去,喝了一口道谢,他绕过屏风乘电梯上楼。祖父住在五楼,那里更是白色的天堂。

走廊泛着马蹄莲的幽香,守在门口的秘书头一摇一摇地打瞌睡,听见脚步声猛地一惊,习惯性地堆起笑容:“小决你来了。”

祖父身边的人都随他喊小决。

沈决嗯了声,让他开门。

然后他看见一张平移出来,枯瘦带笑的脸,祖父放下书:“你来了,小决。”

他记得沈律明喝醉了总是朝连宝姿抱怨:“爸爸年轻的时候真是个坏脾气的家伙!”如今倒完全看不出来,直观的是他老了,老的很温顺。

沈决抬脚走过去。

老人问沈决,最近有遇到什么快乐的事吗?他的手荡下来的时候,沈决想起喻游心家的阿嬷的手也是这样,皱巴巴的,斑点像豹纹遍布整个手臂,但她很有劲,她的料理,她家的冰都很好吃。

沈决说:“没有。”老人笑了笑,喉咙里又溢出咳嗽,护士连忙拿水,爷爷握着水杯坐起来,盯着沈决年轻的面庞,不知道在想什么,后又说你陪我看看电视。

秘书上前放碟片,上世纪的武侠电影,沈决已经在这里看了第七遍,他陪七十二岁的祖父看第八遍,竹林里略过簌簌的风声,亮剑出鞘如雪,他听见祖父在他耳边说:“好孩子,你不要生你父亲的气,当他不存在。”

沈决说是,迎上小护士担忧的目光,又转而落在屏幕上飘飘的衣决上,祖父抓他抓得很紧,他挣脱不开。

在一个月前,所有人都在等老人的遗嘱,他手上还有百分之十二的南宝化学股份,南宝物产股份,还有南湾三块地皮,更不要说数不清的房子、股票,沈律明早些年跟他做生意拿走了大部分,后来弟弟跟上,又拿走了小部分,老人退休,只剩下了这些。

他本来一个月前就要死的,但现在还活着。

夜里七点吃晚饭,祖父六点就吃完睡了,剩下的人稀稀拉拉地去墙白得能滴水的餐厅,人不多,才六个,分两排坐时有种在玩跷跷板的错觉,跷跷板在前十年都维持着微妙的平衡,每个月的晚餐,沈律明,沈游,连宝姿,沈决都在,可现在他们只剩两个,对面有四个。

沈律明的脸色很不好看。

沈决当没看见,一味切着芦笋。

对面的小叔喝着香槟,摇头晃脑,忽然又唉声叹气,像是想起今天第五次试图进父亲房间被拒绝,毕竟听说他已经折腾倒闭了两家子公司,小叔打了个饱满的嗝,讲话时像气球漏气,肚子一瘪,一瘪的:“小决,你现在是不是住在你舅舅家。”

“不是。”

“那你住在哪?”

“天桥下面捡垃圾。”沈决礼貌地说,又敲敲杯子问女佣能不能再给他上一份主食。

对面的沈品妍一口果汁喷出来。

“品妍!”她母亲叫道,“像什么样子?”

“抱歉,妈妈。”

沈品妍擦着嘴唇,极力控制自己的笑声,没注意到身旁的大伯面色已经比祖父更像快死了。

把亲生儿子赶出家门又带回来实在太离谱了。

但想到自己父亲还养着几个情人又立刻不笑了。

沈品骏在这时候不说话,他在讨纽约那幢楼:“就在中央公园旁边,那以后能不能给我?我今年就要去念大学,我不喜欢加州,纽约更好。”

“那是你爷爷的房子。”

“所以说能不能归我?”

“品骏,拜托这时候不要讲这些。”

“妈!我马上要出去读书了,你现在能买到更好的给我吗?反正就这两个月的事。”

他母亲倒吸了一口气,急急地给自己切了一块牛排,沈决默不作声地听着,把烤意面全部塞进嘴巴里,他要在这里吃起码三份主食才能弥补自己的精神损失。

一时间餐桌上都没人说话,只剩下刀叉碰撞的声音,小叔不知是否现在才反应过来,自顾自地喃喃:“是啊,就这两个月。”

他刻意要挑起新的话头,不然这张桌子上只能谈论他父亲的葬礼安排,北环殡仪馆最大的灵堂已经候在那,报纸媒体的电脑里早已存好了他父亲的讣告新闻,就等着改个日期发出去,他们在五年前就预料到有今天,沈律明特地翻修了房子,好让他不方便在屋子里走动。

“小游的遗嘱,现在是怎么回事?”他问。

沈决刮着冰激凌壁,看见沈律明的手臂几乎是在瞬间僵住了。

可小叔看不到:“那个姓喻的乡下人,住在南湾的,看到这笔钱肯定吓一大跳吧,哥你真的要给他吗?”

沈律明说:“当然不。”他扣了扣桌子,示意女佣给他点烟,烟点起来,他吸了一口,对面的小叔立刻凑过来讨火,两只烟圈齐齐吐出,舒畅地叹了口气。

沈决想,好,这张桌子上又多了两个没素质的人。

“有钱拿,没命花,”沈律明说的言简意赅,“我让小游的律师和他说,遗产太多,还需要处理两三个月,到时候把小游的骨灰一并拿回来。”

“小游现在还没走远,他如果听见了,会伤心,晚上就不会来见我了。”

“小小虾米啦,仪君,”小叔叫他老婆,“你看大哥手腕强嘛,你不要忧心,以后品骏跟着大哥,一定会有好出路。”

“多谢大哥。”女人举杯来敬。

沈律明却没应,杯子尴尬地僵在半空中,直到他慢悠悠地斜靠在椅子上把这口烟吸完,才开口说:“不着急,品骏要念完大学再说。”

拥有过沈游这样的儿子,不会再看得起任何人,也不会想再要第二个。

整个饭桌都寂静下来,沈决往嘴里放了最后一块牛排,放下刀叉,他在确认酒杯的方位,说了一句,“我吃好了。”,起身离开,沈律明没多看一眼。

然后沈决在把椅子推进位置的同时,平静地用手肘给他的酒杯来了一下。

高脚杯啪地倒在桌上。

白色桌布像放闸一样立刻斜淌出一条潺潺的香槟河,浸湿了沈律明的手肘。

这套手工西装算是报废了。

桌上没人讲话了。

“抱歉,”沈决不咸不淡地说,“我手误了。”

他不喜欢他们这么说喻游心,说起来像件物品,令人不悦。

喻游心有个好阿婆,会做味道不错的料理,给他一份工作,喻游心偶尔心肠也不错,给他买了一张床,虽然是二手的,虽然只要五百块,那好歹也是一张床。

沈律明站了起来,扬起了手。

小叔烟也不抽了,碾灭了慌忙阻止,“大哥,大哥!小事情!小事情!”

“骂骂就好了!”

“小决,快道歉。”

沈决不会道歉,但他会躲开,如果他确认这十万块钱到账,他还会打回去。

他躲开了沈律明的巴掌,用一种近乎于陌生人的冷漠眼神看着他,这眼神对于沈律明来说太奇怪了。

因为不像对父亲的失望,倒像被路边的狗给咬了。

他愣了一下,脱口而出:“好,好,你也学你妈是不是?”

沈决听不见,他垂下眼睛,沈律明说来说去就那些话,不过是下午的重复,死、滚、类似意义的词汇,而且沈律明的嘴巴长的太大,他都能看到他的喉咙,还有他口腔里后排大牙上匍匐的蜘蛛,那里有一颗蛀牙。

原来报纸上这个无所不能的铺王也有蛀牙,沈决忽然由衷地笑了,这个人也会害怕看牙医,拖得自己的牙齿都要根管,要掉落。

那他有什么好怕他的呢?

沈律明看见沈决的微笑,半晌突然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然后他望见沈决收起笑容,头也不回,脚步轻快地离开,怒道:“你真是反了你!”

“小决!你这冰激凌才吃了一半啊!”小叔喊。

“我不想吸二手烟。”

沈决看了一眼桌上的烟头,挥挥手,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拐向了通往厨房的走廊,这里的气氛完全不同,房间里洋溢着暖烘烘的蛋糕的香气,岛台上高低旋转着颜色不一的派,那是还没来得及端上来的东西,苹果派、蓝莓派、柠檬派,他突然想起昨天晚上在蓝色小楼里开窗闻到的气息,阿嬷那一排未成熟的香水柠檬,忽然对那盘淡绿色的派很有兴趣。

女佣问他要尝尝吗?她现在就去拿刀。

“不,”沈决说,“你帮我把它打包起来。”

想了想手指在上面一通乱点,“这个,这个,那个,算了,你全部包起来。”

对那张疑惑的脸,面不改色地说道,“没人吃了,我高三压力大,正要用脑子。”

女佣立刻表示理解。

最后沈决一趟收入十万,拎着三个派,连吃带拿地走了,在快上电车时他收到了沈律明的电话,屏幕闪亮不停,像他乍光的金牙,他轻轻地按下接通,电车缓缓起动飞驰。

“我为什么会生出你这种小孩?”沈律明在电话里问,“你向着你妈一天,你就不要想拿到一分钱。”

“现在都学会去厨房偷东西了?你妈这么多年就这么教你?沈决?”

“你知道三个派有多重吗?”沈决问他。

“你在说什么?”

你不会知道,沈决在心里替他回答,你这辈子都没有拎过这么重的东西。

他没有等他开口,直接挂断了电话。

第10章 睫毛

沈决到家时,从侧门进,看见阿嬷坐在内厅听明日的天气广播,他再往里看了看,原本斜躺着喻游心的沙发空荡荡的,那张针织毯子叠的整整齐齐放在角落。

“阿嬷!”沈决叫,把那三个派递出去,装出一副累得要死要活的样子,“你看我带来什么?”

“小鬼!你怎么又迟到?”阿婆侧头看他,又望见他手里那个巨大无比的盒子,被淡色花纹丝巾包裹的什么东西,连忙起身去接。

放到八仙桌上打开,一只鎏金的食盒在丝巾落幕时冒出,阿婆小心翼翼地撬开它,三只颜色不一,边缘光滑晶莹,看着价格是三妹糖水铺价格翻二十倍都追不上的派摆在了桌上。

阿婆沉默了一会儿,“小龙,你去抢银行了?”

沈决在柳柜边喝水,“没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