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岛树
喻游心下意识朝她笑。
他们一起看了一会儿电影,长片的色泽、配乐,确实如沈游所说的血腥又绮丽,上一秒是头顶蝴蝶结的漂亮女孩,下一秒就出现一张兽脸,喻游心是害怕恐怖片的,他喜欢任何一个在情侣节日上映的爱情片,因为他能买到依靠五二零等谐音打折的电影票。
可或许是女人太安静专注了,他也渐渐地不觉得屏幕里的血会溅到他的脸上。
如果叫出声,吓到这个气管仿若玻璃制品的女人怎么办?
他这么想,咬着嘴唇,挪了挪蹲的有些酸的腿。
不知过了多久,等喻游心也马上要沉进电影里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里时,突然身边的女人发声了:“关了吧。”
很清晰,又很缓慢。
“关,关了?”
“嗯。”
喻游心神思混乱地关掉了电视,房子彻底安静下来的那一秒,他回过头去,撞上了女人的目光。
她正出神地看着自己,那目光并不像她和沈游对视时那么呆滞,无神,反而很温柔,像在看一个自己亲近的晚辈,让喻游心想起喻嘉嘉,小时候喻嘉嘉常用这样的眼神看安安静静在河边拿野草假装炒菜的他。
然后她伸出手,喻游心没有躲开,她抚摸到了他的脸。
蛋白一般的手心贴在喻游心的面颊上,很轻地滚动,明明没什么,却让他好想流泪,喻游心喉咙干涩,正欲开口,注视他很久的女人却先说话了:“你很好看。”
这次更流利了,语气像夸赞。
她没什么力气再拉喻游心,单单是俯身摸他的脸,就露出了痛苦的神色,喻游心心下了然,稍微直起了身体,让女人能够不那么费力地和他对话。
而就在当第二句话顺利钻进喻游心耳廓时,门突然砰地大开了。
沈游从一片海青色里跋涉了回来。
对于母亲的失语症,医生说或许是抑郁,也可能是九年前那场来势汹汹的脑血栓,但他更偏向于抑郁,因这几年她的身体被护理得很好,只有一个可能是精神出问题了,她不愿意与沈游一起生活,他只能将她带到北加的小城里修养,她在那生活的六年,每一次开车去探望,护工总是说母亲温柔又机敏,表达能力很强,是最完美的病人,可每次他到那,她一句话都不愿意与他说,宁愿两个人相顾无言地等一杯热可可放凉了,把手抠烂了,也不愿看看他的儿子。
沈游想她可能是恨他的,从icu转醒,看到他一定要说,结结巴巴也要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和你爸爸真像。”
他已有很多年没享受过母爱的温柔,即便每年母亲都会从网上订购圣诞毛衣,过年转一笔钱,生日也会准时收到礼物,但母亲拒绝在真实行动上表达一点对他的爱意。
就像刚刚她对喻游心一样。
他打开门时,看见喻游心蹲在她的膝边,认真地聆听轮椅上的女人说话,他的神情很尊重,专注,没有一点不耐烦,仰起的脸被壁灯照出了釉质的美丽光泽。
而母亲的目光,也像看着自己心爱的小孩一样柔和无比。
他一时不忍破坏,但也是真的走进去了。
迈入房间的一刹那,他看到两个人转过来的脸同时结冰,仿佛刚刚的那一刻从未存在过。
可沈游一向无所谓这些,虽然眼神是盖不住的阴郁,但还是朝母亲淡淡地笑:“原来您喜欢他。”
“太好了。”
这次交流的时间不长,大概又过了半小时,沈游和他说,游兰要睡了,让护士把女人推到了床边。喻游心没有办法,蹲下与轮椅上的女人告别,跟在沈游的背后,走出了这间海青色的房间。
他其实想把时间拖长,能够仔仔细细地将这座巨大的房子看一遍,但沈游走路的速度实在太快,他们乘电梯上行,再左转,又停到一道门前,那道门如他傍晚醒来的卧室一样是纯白的,四角却有金色的包边,喻游心想,这大概就是他的房间了。
门打开了,沙发书架,一面白墙衔着一盏落地灯,在窗前的灯火夜景下投下一圈暖黄色的光晕,温馨得像一张睡过十年的二手床。
他有些呆愣地注视着这圈光晕,疲惫就是在这时忽然轻凌凌地围了上来,告诉他,他的身体或许已经撑不住那样长的情绪波动。整整一个礼拜,他在反复地吵架,妥协,放弃,昨天还因为下药发了一次烧。
“不开顶灯吗?”喻游心问,他的手放在了皮沙发的边。
沈游在这时,从他的身后走了出来,白T牛仔裤,刘海也放了下来,就像喻游心当年在学校念硕士时,经常在理工学院见到永永远远抱着一大叠资料,夹着一指厚的书本,对自己的专业从从容容,对爱情一窍不通的年轻人,穿成这样的人,遇到心爱的人喜欢讲天文地理,你要包容他。
喻游心第一次遇到沈游时,也是这样以为。
然后他听见沈游开口了,房间里的灯很暗,他只能看见对方眼角垂下的,深沉的眼睛,像无边的海里,飘着一朵马上要侧翻的灯。
“九年前,我要报复连宝姿,选择你父亲去跟拍她,是有理由的。”
“我当年在子公司里找了很久合适的人选,最后在物流公司,找到了你的父亲,我当时想要一个一定能拍到什么东西的私家侦探。”
“市面上的侦探收了钱,不一定能拍到什么,因为他们把这个当成工作,”沈游说,“但赌徒不一样,他们玩命。”
“阿心,你父亲赌博,曾向公司预支三个月的薪水,全部花在了赌场,那一年他身上已经背了上百万的贷款,但你妈妈不知道,她手里只有你家不断增加的存款单,后来是我帮忙偿还了剩下的欠款。”
“他死了,其实对你家是有好处的,那天他带上你妈妈出去跟踪连宝姿,这才叫可惜,”男人低声说,“我不觉得,你需要为这样的人流泪,阿心。”
他以为喻游心会惊讶,或者颤抖,流泪之类,因喻游心面对一切让他伤痛的事,先想到的是哀悼,然后是忍耐,祭奠,他不会去报复任何人,即便梁敬曾意图强暴他,闹得满城风雨,他也没有接受过一次记者采访,他永远躲在那个小小的角落,小心翼翼地避开风雨,经营自己的生活。
但喻游心的双肩没有耸动,瞳孔也只是映着窗外的光,轻轻地闪烁一下,沈游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他的身体,正随着灯柱地下移慢慢地鞠下去,像一团丢在地上发皱的纸巾。
“原来是赌博。”过了很久,他听见了喻游心沙哑的声音。
像有一万只蛾挂在他的喉腔。
沈游没有动,就站在那注视着这具紧紧缩起来的身体,沉默了半天,他忽然快步向他走去,从身后一把将人扶起。
顶灯没开,他和喻游心在黑暗里皮肤相贴,他抱他抱得很紧,连同喻游心的肩膀,脖颈,胸口,都一起束住,虽然他对性毫不着迷。
但他永远记得他的骨架很小,他一只手就能环住的力度,也永远记得他的皮肤白得像沙雪,一捏就发红留印,一摩挲就欲要燃烧,他还记得他嘴唇的温度,六年前的秋天下午,下午三点二十分,他们在教室里接吻,他的舌尖被吮卷得又热又红,眼泪又湿又烫。
他记得,他一直都记得,天上地下,没有比他们更般配契合的人。
“不要哭。”沈游说,他好像忘记了是他带给了他这个痛苦的消息,手指不断拂触着他的面颊,试图擦掉喻游心眼眶里不断滑落的泪水。
喻游心没有挣扎,也没有回拥,他只是背对着他,看着自己的意识浮到河上,慢慢地飘远,他没有去追,也没力气嘶吼哭泣,质问沈游:“他赌博,他就该死吗?”像成了一具新鲜、皮肤尚有弹性的尸体,一言不发,很顺从地任由沈游的手穿过他的肩下,拢住他的身体,将他轻轻地抱了起来。
卧室的台灯打开了。
灯光刺过来时,陷进床垫里的喻游心慢慢地睁开了眼,沈游的手指正压在他胸口的纽扣上,脸正对着他的上方。
暖黄的光柱在他眼窝的上端,投下一小片阴影,把他的眼尾拉得微微上挑,睫毛似乎也更长了。喻游心一时失神,抬起右手,力道很轻地摸了摸男人的眼尾。
沈游笑了,连解了两颗喻游心的衣扣,啄吻了一下他的胸口,低声道:“重新开始吧。”
“我们重新开始吧,阿心。”
喻游心望着他的脸,一时胸口压抑的恨意、消失的爱情、心脏的钝痛、身体的疲惫,交杂往复一齐涌了出来,这个人居然一点都不知道,他现在每一次碰他,欺哄他,他颤抖的原由不是死而复生的爱,是害怕,是厌烦,是恶心得他都要疯了!
喻游心忽然感受到一种诡异的快感,快乐地连他触摸他眼角的指尖都微微发麻。
“好啊,”喻游心抚摸着他的眼尾,轻声说,“你别睁眼,当沈决的替身吧。”
第86章 戒指(精修完成。)
静止。
他的手指停在沈游的颊边不动,沈游的脸也停在他的正上方一动不动,他们相互注视着对方,呼吸声胀鼓得像台风。
从急促的螺旋雨带,穿到平缓的云墙,最终到了安静的台风眼。
进入清明的旋眼的一瞬间,喻游心看到了沈游眼里的惊慌错愕、万箭穿心,他似乎完全无法相信喻游心有一天会用这种语气,对自己说出这种让人疯掉的话,喻游心可以对全世界使用这样的语气,但独独不应该对他沈游。
他们曾经那样相爱过。
“不要睁眼,不要睁……”沈游低低地重复,他在第二次重复到“睁”字时,浑然一抖,像十七岁那年领悟到喻游心的笨拙的真心一样,明白自己全身上下和弟弟沈决,一点不像的只有眼睛。
他讨厌自己的眼睛,是在讨厌自己身上不属于沈决的那一部分。
原来已经爱到这个程度了吗?喻游心。
还是你太恨我了。
沈游很轻地蹙眉,阖眼,再睁开眼时,那万箭穿心般的眼神已不复存在,他平静又温和地盖住起喻游心按在他脸上的手,拢住摩挲:“谁晚上给你开香槟了,喝得这么醉。”
喻游心忽然特别想笑,但胸口起伏几次,终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反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因那两颗扣子露出的颈窝和胸脯在空气里低低地灼痛起来,何其可悲,这场人祸设计得那么像天灾,环环相扣,精妙绝伦。
让他怪来怪去,谁都不能怪,只能来怪自己的爱情了。
下贱轻浮地爱上俩兄弟。
可如果没有他们的爱,他连与他们搏斗报复的可能都没有。他阶级普通、贫困、胆小,而不论是沈决还是沈游,都像阿婆口中的那样,住在云端的房子里,随便挥挥手,就是足够毁坏他们家小楼的大风。
被他们爱上,是他喻游心的幸运。这让他也有筹码报复回去。
爱,是他唯一的筹码,要利用到最好。
于是躺在那个人身下,胸口阵痛也要笑容甜美:“我没有喝酒,我说的都是真的。”
“我不爱你了。”
喻游心定定地看着他。
“和你在一起,不如把我杀了。”
沈游的手先是蜷了一下,又慢慢地在他身侧张开,大概是想接话的或是想笑一笑,像从前一样云淡风轻地反驳他,可一对视,喉结就如被烫伤了般起伏了两下,彻底失声又失神了。
他想勒令自己冷静,就像上学解体,实验室里的试剂配比那样,完美地细解出一个唯一、正确的答案,他一直学的很好,他在学会吃饭喝水时,就观察到父母怎么相处,相爱的,他需要怎么去爱人。
喻游心也一样,这很简单。
可过了整整五分钟,他还是什么都没看出来。
喻游心曾经是他见过最简单的人,但他现在的眼神几乎让人手足无措,爱意孱弱的几乎不见,只有恨意激烈又美艳地开在眼角,狠狠地撞着他的视线,但他本人虚弱苍白到了极致,就算手里握着小刀,也可被人轻易折去,可怜得让人忍不住想穿过刀锋抱紧他。
沈游沉默地望着身下的人,然后慢慢的放开他的手,三分钟后,喻游心听了他下床的响动,不远处的起居室玻璃上,半晌映出一闪一闪的火光。
喻游心则像只棉花被抽空的洋娃娃,安静地陷在床垫里,他一动不动地望着空荡荡的天花板,不久,他感到一股异样的情绪袭来,他翻身弓起背,捂住嘴时以为是要吐了,却接到了一手眼泪。
喻游心第二天睡醒时,沈游已然不在,起居室的桌子上盛了一缸凌乱的烟灰,正在阳光下粉尘一般微微浮动。
这是沈游第二次囚禁他,但喻游心的反应却淡了很多,他念书、工作时,没有摆过的烂全部扔在了这里,女佣送来的一日三餐他照吃,没有手机,他就看电视,电视调来调去的新闻台和肥皂剧,上面翻来覆去的基本也是沈家的新闻,正水的媒体像刚从海里爬出来,将将开始报道沈宽民的死讯。
沈宽民的死,似乎对正水市民带来了不小的冲击力,上一次在正水市带来这么大震撼的死讯,还是连氏的老董事长,连老董事长在前年死于黑帮争斗的枪击之中,沈宽民为平息娱乐小报上的阴谋论,亲自携孙沈决前往灵堂悼念。彼时他还未坐上轮椅,身姿瘦削苍老,眼中却光芒四射,神采奕奕,非常爱护戴着口罩的小孙子,用自己佝偻的身体挡住比他高出半个头的年轻人的脊背,一直微笑着说谢谢,谢谢,大家拍我就好,请保护孩子隐私,他失去阿公,本来就难过……那时每个人都以为他能活到九十九岁。
新闻台在对沈宽民的生平进行详细的报道,专门提到了他成立了儿童慈善基金和他亲自推动呼吁的拯救实验犬计划,强调他捐过的楼,盖起的实验室,仿佛屏幕里这个笑眯眯的人来到世界,只是为了像天使一样挥洒善心,别无他求,喻游心静默地盯着灰白的屏幕,从上面贴出来的公告里写着,沈宽民的死亡时间是六天前的下午。
也就是他与沈决在海港镇,沈决急匆匆要回北环的那一天,他那么应该快疯了,但在喻游心面前,情绪依旧压的完美无缺。
喻游心愣了一下,关掉了电视,走向窗边。
女佣进来时,见到人正坐在窗边的小沙发上发呆,瘦削苍白的手,像折开的百合静静地敷在脸上,只露出一对睫毛很长,瞳孔无神的眼睛。
她很少见这样的男生,但干活久了,对沈家的事一知半解,知道沈游的初恋是乡下来的优等生,后来被董事长拆散了。所以被派去给他送饭时,默认这是吃力不讨好的事。
但喻游心实在符合她对好学生的想象,浑身上下都很利他,让她干活干的轻松又舒服。
昨天连着两顿,他都坚持帮她收餐盘。
她把两只盘子,一杯水,餐具一一放好。
喻游心这两天已经习惯了女人进进出出,他不想给她添麻烦,所以只是礼貌地笑,向窗外看去,三楼的窗台,正对着蓝色的湖泊与长阔的绿色大道,往外看去的景色很安详,像在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