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电车 第5章

作者:岛树 标签: 年下 HE 近代现代

连追了两步,手机响了,蒋迦匆匆看了一眼闪动的屏幕上“许茉莉”的名字,一咬牙直接按断了电话。

电话那头的许茉莉气的在原地直跺脚,这节排球课她被分到和沈品骏、沈品妍兄妹对打,而她的男生搭档是班里有名的书呆子,待会儿沈决和蒋迦看到自己出丑怎么办?

许茉莉最讨厌排球课的理由,第一名是和国际部的A班搭档,三天前她因为偷偷置换校服裙换上新到的少女名牌同色系的裙子,被本部的老师抓到叫家长,国际部的女学生却能随时随地穿新裙子,特别是沈品妍,许茉莉最恨她那一副高傲的样子,像只白孔雀一样叽叽咕咕地走到这,又走到那。许茉莉因此回家闹过很多回,母亲劝她忍一忍。

毕业了就能穿漂亮的裙子了,母亲安慰她,北环高中本部和国际部完全不是一回事,宝宝你是知道的。

吊车尾的成绩上了本部,还不是没用!连裙子都不能穿,幸好有蒋迦和沈决两个发小陪她,结果这俩人都考上正大了,就留她一个人孤立无援,而且谁能想到沈决他爸现在也发神经要把沈决赶出去!搞得沈品妍现在越来越神气了!

排球馆里的冷气开的很足,但和沈品骏、沈品妍兄妹分到一组的许茉莉手心很热,她对面的兄妹生着和沈决略微有两三分像的沈家人的典型相貌,高鼻子、薄嘴唇,不过捏的有一两分粗糙,小瞳仁,眼睛窄长,不像沈游、沈决十成十的好相貌。

日光透过高高的窗户撒进来,落点到网下光滑的地板上,开始缓慢地向左侧蔓延,许茉莉咬着嘴唇,望了一眼自己身边那刚摘了眼镜,龅牙厚唇,瘦弱的像火柴人一样,一脸紧张的男生,又看看站在沈品妍身后,高高壮壮,含笑看着她的沈品骏,一脸绝望地等待教练吹响哨子。

“茉莉,”在教练吹响哨子前,沈品妍叫她,“裙子不错,哪里改的?”

嘴唇上的唇膏亮晶晶的,一闪一闪,像是要着火了。

“同学们各就各位……”

许茉莉的牙齿闭上了,连眼睛也紧紧闭了起来。

拜托……

一声哨起。

没有意料之中,从天而降的排球,而是听到砰的一声,排球砸网落下的瞬间,对面的男生也被一拳砸倒在地。

球场爆发出一声惊呼。

是沈决。

他像一只豹子扑了过来,拧住了沈品骏的下巴,以自如的姿势一拳打过去。他听见了他堂妹沈品妍正在尖叫,但他并不在乎,喘着气只顾着问他的问题:“好玩吗?”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被压在身下的男生说,忽然像是又想到了什么,哧哧笑道,“怎么了?被赶出去,现在缺钱了?”

“我可听大伯说了,他一分钱都不会给你,我妈叫我别和你玩,沈家所有孩子都不会和你玩了,毕竟我们没有一个,是,私生子。”沈品骏刻意咬重那三个字,洋洋得意地皱了一下鼻子,“没人替你付学费了,不知道你还能干什么?替殡仪馆扛尸体养你的废物阿妈吗?”

他却没有看到对方脸上流露出他期待的气急败坏的脸色,沈决轻笑一声,只是低头拍拍他的脸,低声说,“那我先扛你的尸体。”便再次掐住沈品骏的下颌,紧紧地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提起来,朝着膝盖又是一脚,沈品骏痛呼出声,双眼通红,两个人瞬间又倒在地上扭打起来。

沈品骏咬着牙胡乱地挥拳揍他的脸,被沈决用一只手罩住,用力地推开像拉弹簧一样抓住了头发,在地上拖行,这个废物被酒肉养久了,长得虽然高大,但毫无反抗之力,乱踢乱踹地让他放开。

“听着蠢货,”沈决揪对方的手指加大了力道,附在他耳边说,“我才不要和北环高中本部都考不上,这辈子只能干巴巴等着爷爷零花钱和信托的蠢货比,太掉价了。”

“不要想再在我的柜子里画什么东西。”

“不然你在美国吸水烟的照片明天就会挂满高中。”

“你说什么?沈决?你有本事在说一遍?”沈品骏的眼睛睁得好大,像条在案板上弹跳的活鱼,不停地动弹。

沈决没回答他,在对方试图强力反抗,拿手肘击他胸部的那一秒,使巧力狠狠把他按在地上,翻身,按住肩胛,使沈品骏呈现一个屈辱被警官擒拿的姿势,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才放开,才踉跄着起身,擦了擦鼻子。

沈品骏毫无力气地地上缓慢的蠕动两下,发觉鼻血滴滴流在地板上,慌忙大叫道:“你们都是死吗?,还不快报警!”

可没人敢上前。

沈决从被请回来宣讲的正大学长,变成了莫名其妙揍了一顿国际部堂弟的罪犯,他连正大宣讲会的礼堂都未曾迈入,就被请入了高中时比回家还频繁亲切的风纪部,直到日落时分才出来。

那些人很生气,叽叽咕咕的,说到底医疗费也不愿意让他拿,沈决不是本校的学生,还自家人打自家人,这怎么处理?况且他祖父还活着,谁都不知道谁是最后的赢家。

“这件事就这样,”主任扶了扶眼镜,“下不为例,还有,”他犹豫了一会儿又说,“你下次下手轻一点,堂弟要在家里打。”

面前的男生敷衍地点了点头。

蒋迦在外面等他,他很少在打架时不起哄,这次知道沈决是真的生气了,才一声不吭。

他正掂着脚站在不远处看还未全放,已有些像未聚拢的烟霞的樱花树。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蒋迦把包扔给他,笑道:“不错嘛,我看你就该把沈品骏揍死。”

“那便宜爹就来找麻烦了。”沈决拉正自己左脸上的创口贴。

“有趣,许茉莉一直哭,以为你为了她呢。”

“这是第三次了,”沈决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会和她说清楚。”

“诶,说实话,”蒋迦兴致勃勃,“你下次拒绝她之前能不能先打电话给我,我也好在她面前展现我的男性魅力……”说着扒开袖管就要露肌肉。

沈决看了他一眼,“她只会觉得你油腻。”

“啊喂,兄弟你……”

这时沈决却像被什么吸引了,越过他的肩膀,视线落在一簇一簇小粉花苞下,那面落满灰尘的纪念墙,上面布满大大小小告示通知,某某旅美作家的演讲、某某西班牙电影的看影会,高原摄影展……不起眼的角落,一张除去照片空白处被涂满的海报凝住了他的视线。

照片里的男生,穿着简单的白色夏季校服,眼睛略圆,睫毛浓密,嘴唇淡红,整张脸毫无妆感,因为过分白皙给人带来他的皮肤一定很冰冷的错觉,像连宝姿会收集的搪瓷人儿,不过那时他的脸上还带着微微的清淡的笑意,不像现在这样,平静的宛如天崩地裂他还能坐在他的小楼里打毛衣。

不变的是六年前很漂亮,现在更是美不胜收。

沈决吸着嘴唇上的伤口,一动不动地注视这张照片半分钟,蒋迦在他身后,一脸见怪不怪地说道,“你不知道他?”

“喻游心,你哥那届第二个天才,你哥走了之后他就是第一名,后来读了中文系,”说到这,他神神秘秘地压低嗓音,“我们高三的时候,正大有个梁教授,诶,你当然不知道,你那时候就差躲进山洞里读书了,那个梁教授因为想强暴他,把他一个人带进房间,他好像拿着剪刀,抵着那个教授那儿……反手就送进了警察局,之后就退学了,可惜了。”

“从此他就是北环高中的gay的梦中情人,漂亮得要死,清冷逼人,还又嗲又高智,听说他和他同学讲话声音特别温柔……”

“够了,”沈决打断他,“不用再说了。”

他伸手撕了一下那,“真想搞啊,女神。”“蛇尼脸上。”用胶水粘上的便签条,发现十分顽固后,索性眼不见为净,将整张海报唰地揭下,塞进包里。

蒋迦张大嘴巴,“兄弟,你不是直……”

“欣赏美不分性别。”他并不放在心上,想当还他外婆人情吧,总要回报在她小孩身上。给包拉上拉链时,沈决感到有风吹过,稀稀落落吹了几片极小的花瓣,掉进他的挎包里,他把包里的花倒出来,把海报塞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

很会打架的小狗

第6章 耶稣

在正大念大三时,他就见过冷玉文,那年的爱文奖得主,散文写的很阔达。不过这个冠军在正大中文系很常见,几乎每年都有人能拿个金银奖,有一年,喻游心的老师也要将他的作业收集拿去参赛,在办公室转了一圈又回来了。

说梁教授看了一点,他是评审,建议今年别拿去再磨磨,写的太小,太精了,几乎都是身边的事。喻游心记得老师还笑着说过什么,梁教授觉得你的文字和你的脸很像,其实还是不错的。

后来喻游心只能自己去投,花了五十元,托阿婆清晨放进信箱里等邮递员来收,一个月后进了最终决赛,最终以一票落败,喻游心对此并不在意,有些事他一直差点运气。

直到梁教授将那条皮带解下的隔天,老师蓬头垢面地寻到阿婆的糖水店,流着眼泪咬牙切齿地说道:“这个畜生!他怎么不去死!他从大三那年就有预谋了!”

喻游心才知道,原来那一票之差是梁教授投给了另一个人。

一旦拿了爱文奖,就出名了,一旦出名了,就不好得手了。

和他相反的是冷玉文,他在梁教授手下那样顺顺利利地毕业了,入职到出版集团工作,算起来是直系学长,境况却天差地别。喻游心本不欲去,脑海里总盘旋着阿婆那句话:“你要去找工作。”,应了他的咖啡邀约。

正大对面的火车咖啡店,装修成列车的样子,红色的木质窗棂在阳光的照耀上,给人光滑又陈旧的感觉,喻游心提前十分钟到,冷玉文在约定时间过五分钟后姗姗来迟,合着双手说着抱歉坐到他的对面。

“唉,好久没来学校这边,我停车路都找不着。”冷玉文说,抬起眼时,喻游心发觉他更瘦了,面颊凹陷,鼻梁上挂着银框眼镜,让人想起英国儿童文学里,上蹿下跳,身材轻盈的老头,虽然他还很年轻。

喻游心没说在十分钟前,我已经看见你的车停在了路边。他晓得这是一种抬高自己身份或刻意轻视他的行为,却没有表现出失望,把菜单推到他面前,“学长看看你要喝什么?”

“唉,咖啡就好喽,正大这边的咖啡便宜,才十五块一杯,”冷玉文低头看着菜单,“哪像我家那边,一杯要上四十了。”

喻游心不接话,只是笑笑,冷玉文有点不敢相信他和他之间的陌生程度,也像是怕不能延续这个话题,又提起来,“我说的是新家,我在北环文竹路买了房子,现在地价太贵,能买还是早买,现在房贷压身,压力很大。”

“学长您辛苦了。”

“这有什么辛苦不辛苦的,”冷玉文把车钥匙一并放在水杯旁,这里是整张桌子最亮的位置,喻游心低头啜饮了一口他的冰咖啡,视线的角落里出现了服务员的手,冷玉文也跟着喝了一口,像是这家店很寒冷似的,搓搓手,拨着自己左手中指的戒指道,“你呢,游心,你最近在干什么?”

“在南湾,阿婆有家糖水铺,”喻游心的回答很公式,“我在那里帮忙。”

“帮忙做什么?”

“就像这样,”喻游心用下巴示意他和这里的服务生是一个工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这很辛苦啊,游心,”冷玉文说,顿了顿呵笑着说,“你现在还好吧,虽然遭受过那样的事,我真的很担忧啊当时,幸好你反应灵敏……”

既然很担忧,为什么又要笑着说出来?喻游心想,这么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冷玉文自顾自地说了一会儿,喝了口咖啡,正又要说些什么,忽然发现喻游心的目光,正意义不明地闪烁在他的脸上。

那样的眼神太有深意,又太冰凉,冷玉文张张嘴,发现自己已经把刚刚的话给忘却了,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然后他看见喻游心在倏忽之间笑了起来,笑容艳丽,不忍挪目,脸上的心情似乎比外面的天气还要好上几分,冷玉文几乎要怀疑刚刚他在一瞬间看到的那种目光,是否是他的错觉。

“都过去了,”喻游心拿吸管戳着杯子里的冰块,体面表示,“没事,我都放下了。”

冷玉文大松一口气,也跟着道:“对啊,男人嘛,没有什么事好过不去的,梁教授他这个人学问虽然好,人品也实在是太低劣,反正你也不在正大念书,以后遇不到了……”说着,把一张名片递过来,“北环高中图书馆的老管理员辞职了。”

“馆长太太是我父亲的朋友,”他说,“卖我个人情还是可以的,虽然现在只能给合同工的工资,但等那个老家伙办理正式退休后就空出来了。”

“游心,你知道的,”冷玉文眨眨眼,鼻腔发出若有若无黏糊的声音,“这很抢手。”

“学长,你现在还在发表作品吗?”喻游心像是没听到一样,没头没尾地问他。

冷玉文一愣,推了一下眼镜:“你知道的,我们行业很忙,现在课外资料赚钱,我现在回正大,常请我们的学弟学妹帮我出题,一题一百块……”

“这样,”喻游心安静地听完他的自吹自擂,轻声接话,“学长您的事业运真好。”

明明是常听到的赞美,从喻游心嘴巴里说出来,就是不一样,太有嚼劲了。

冷玉文有点入迷地盯着他垂下的眼睛,对自己眼角因快乐激荡出来的涟漪毫无察觉。

聊到四点钟时,喻游心起身向他告别,冷玉文立刻问是否需要他送或叫车。

喻游心摇了摇头,很有分寸地体贴他:“南湾太远,您送回家太晚,跨海打车费贵,我坐电车回去就好了。”

“再会,学长。”

“再见,游心。”

但临走前他的目光没有在这张桌子上的任何东西多做停留,直接又干脆地推门离开了。

冷玉文在咖啡店门合上的那一秒,沉着脸把车钥匙收回包里买单,那东西他放得这么显眼,只要视线像蜻蜓点水一样落一下就能看见,但他不问,他买在文竹路的房子,那样中心,那样贵,但他根本不好奇。

像女人一样根本听不懂他在讲些什么的男人。

喻游心在离开火车咖啡店后,走了两步,走到十字路口拐角的骑楼边上时,被推着自行车的居民无意挤了一下,差点摔倒在地,在对方的连声道歉中,摆手表示无事,紧接着加快脚步,消失在街尾。

他在便利店买了一包女士细烟,找到了吸烟区,静静地吸了一支,等待夕阳落幕才走上回程的路。

喻游心确认自己讨厌冷玉文的眼神,却拒绝不了工作的诱惑,他畏惧这一天到来,又等这一天太久。

到家时已经是六点半,前厅在放新闻,再过半小时是阿婆的八点档阿龙和小花,这时店里客人最多,吵吵闹闹地跟阿婆点盐酥鸡和薯条。

喻游心轻手轻脚地潜入内厅,上楼把带有烟味的外套扔进脏衣篓里,合上盥洗室的门,下楼时他看见八仙桌上有阿婆留的饭,炒空心菜和排骨汤温温地搁在那,显然已经是热了几遍了。

他坐下吃晚餐,咬住空心菜节时,听见门玲响了。

起身开门时,他已经想到是谁,知道要把昨天的经历又重复一遍,这个沈决……喻游心有点烦躁地想,拧开门把手时,眼睛却定住了。

男生左手端着一尊耶稣像,右手提着一塑料袋甘蔗,还带着三四个新鲜的淤青,擦伤,像刚经历了一场沙尘暴一般走进来。沈决在见到喻游心的第一秒,下意识扬起笑容:“学长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