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个很重要的人,病得厉害,我心里没底。”郎图说这些的时候,并没有露出许多难过。

他伸手扶过任快雪的腰,一点一点把他拥进怀里,“如果你觉得我冒犯了你,可以把我推开。”

任快雪已经是强弩之末,一搭上郎图的肩膀,几乎脱力得站不稳,要抓着他的大衣,才将将站直。

郎图扶着他的背,把他身体的重量小心挪到自己身上。

他一面在他后心轻轻拍,一面低声说:“放松,靠着我。”

走廊里有一两个学生走过去,又回头看他俩。

任快雪把脸埋进郎图肩窝里,感觉自己的一头汗全蹭他衣领上了。

他有点歉意,意识里杂乱无章地想,这个人一天到晚跟着自己,不像是有对象,那是什么重要的人生病了?

郎图身上的味道实在是太好闻了。

任快雪难以抑制地深呼吸,整个胸腔里都充满了那股苦涩的清香。

“是你的妈妈吗?生病了。”任快雪只能想到这样的可能。

郎图一手扶着他的腰,一手用掌根按着,徐徐从上往下揉,“嗯。”

这太像是个骗局了。

一个外形出众且明显受过高等教育的青年男性,自己的母亲身患重病,也不主动去想办法筹钱或者寻医问药,一天到晚在一个陌生人身边流连。

接下来是不是就该问自己借钱了?

后背的温暖伴随着那股苦香,一点一点地把任快雪胸口的刺痛揉散了。

他还是有点动不了,额头抵着郎图的肩膀,手攥着他的袖子,“你的手做不了手术的话……这样给人看一次病,要多少钱?”

对方似乎没有预料到他会这么问,沉默了几秒之后才回答:“我不要你的钱。”

他说着,手仍然在任快雪后背上揉,小心翼翼地,像护着一块半碎的玉。

虽然头还是晕,但任快雪被逗笑了:“不要我的钱?你可别说你这么见天地跟着我,是因为看上我这个人了。”

他不想等更多没意义的回答,“我劝你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我没多久可活了,不会跟任何人谈感情。”

这种话他没跟家里说过,甚至没跟任何哪怕根本全然陌生的追求者说过。

学校里总有人想要他的联系方式,任快雪都只是简单说暂时想专注学业。

这么直白残忍的一句话,其实是他自己的负担,他向来不忍心对任何人说。

因为错不在他们。

虽然也不在任快雪自己。

现在对着郎图脱口而出,任快雪并没能体会到宣泄之后的痛快,反而只觉得嘴里酸得发苦。

甚至有些后悔。

人家并没有说是看上他了,自己没必要这样横冲直撞地剖白。

“可是我是医生。”郎图如果是个骗子,也一定是个很有信念感的骗子。

他对于任快雪直率又彻底的拒绝无动于衷,还在慢慢抚摸他的后背,“我和别的医生也不一样,你诚实地说,我这样抱着你,你感觉好点了吗?”

“嗯,”任快雪刚懊恼了自己怎么就这么听话,又改口:“只好了一点点。”

“只好了一点点吗?”郎图温柔地重复着他说的话,“没关系,每次都会好一点点。”

任快雪还没来得及细想他说的话,下课铃响了。

他回教室拿东西,平常跟他一起吃饭的同学很有眼力地另外搭了伙,远远地还跟任快雪吹口哨:“要幸福啊快雪!”

任快雪就一个挎包,里头是他的药、水瓶和上课用的书。

他收拾好,郎图就挎到了自己肩上。

帆布的休闲包跟他的西服革履一点都不搭配。

“不用你拿。”任快雪伸手要接过来。

郎图自然而然地顺着他的手,挽过他的腰,几乎是安抚地揉了揉,“你不舒服,还要让你拿东西吗?”

不等任快雪说什么,他又问:“下午还有什么课?”

周一下午任快雪常要去医院复查拿药,所以没选课,“没课,我要自己拿着包。”

“我帮你拿着包,”郎图提出了交换,“然后你带我去下超市,然后我们回家做饭。”

任快雪想了想,“也行。”

超市里播放着轻柔的西语音乐,让任快雪感到莫名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郎图背着包推着车,一只手还要护着任快雪的腰。

他并不问任快雪想吃什么,只是不时伸手拿一两样食材。

路过卖盒装肉馅的冷餐柜,任快雪扭头问他:“你喜欢胡萝卜牛肉饺子吗?”

郎图不回答,反而问他:“你今天想吃胡萝卜牛肉饺子?”

“没有,我就是问问。”任快雪一想挺麻烦的,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想起来这么一茬。

然后购物车里又多了两棵胡萝卜,一盒牛肉馅和一包饺子皮。

任快雪觉得很有意思。

这几天的生活好像是一段意想不到的插曲,一个长故事的番外,允许不同寻常。

哪怕最后真的要被骗点钱,他也心甘情愿。

看着郎图把饺子馅调好,任快雪把自己的书桌收拾出来,帮忙摆食材。

郎图在厨房烧上水,就回到桌边开始包饺子。

任快雪看了看,感觉很简单。

虽然在他的印象里,他几乎从来没正经做过饭。

家里的厨房是任峰行霸占的,偶尔也就揭彧能跟他平分一角秋色,都是因为揭往往想吃妈妈做的炸酱手擀面或者蒸肉笼。

任快雪胃口从小就很差,说实话吃什么东西都差不太多,所以对吃的东西就不太讲究,干净好消化就可以了。

“平常在学校里都吃食堂?”郎图看着他问,手底下已经捏好了两个饺子。

“嗯。”任快雪拿起一个饺子皮,小心翼翼地往中间堆了一点馅料。

“食堂都有什么好吃的?”郎图好像只是随口问问,又有种说不出的认真。

“你这么大人,没吃过食堂?大锅饭嘛,没什么味道。”任快雪把饺子皮的两边对齐,一下挨一下地捏合,“怎么像个菜盒子?”

不知道是不是看错了,任快雪觉得郎图眼眶红了。

但他太快低下头,任快雪看不见他的神情,只能听见他挺平静地说:“这样就很好看,也不容易煮破,我最喜欢吃这样的饺子。”

“谁问你喜不喜欢吃了。”虽然嘴上这么说,任快雪心里还是挺有成就感,包得很积极。

但他到底没干过活,郎图包三个饺子,他包一个盒子,两边列阵的速度差异过于明显,任快雪想包快点,结果就包破了一个。

“我看看。”郎图把包坏的饺子接在手里捏好了,还给他,后面包的饺子就都放在了任快雪那一侧。

他俩把饺子包好之后,郎图就去厨房煮了,“辛苦了,你休息一会儿。”

任快雪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听见有人敲门。

“我过来开,你不用动。”任快雪还没拒绝,郎图就已经看了猫眼,把门打开了,“您好。”

揭往往在外面的声音很开心,“诶呀郎图在这儿呢!没事儿没事儿,我就过来送点东西。”

任快雪赶紧从沙发上起来,从门里探出头去,“妈,天这么冷,你不要跑来跑去的,有什么东西让我回去拿就行了。”

揭往往递过来一袋纸包,“我看你那天在家吃饭不大好,去中医院拿了点开胃的汤药,酸甜的,你当水喝就可以。”

她看着任快雪,又心疼地摸了摸他的脸颊,“怎么脸色还是不太好,有不舒服吗?”

“没有,我只是长得白,随你。”任快雪不想让她担心,“你进来吧,别在门口站着,我们包了饺子。”

“不不,妈妈就过来看看你。”揭往往看了看郎图身上沾着面的围裙,“你们快吃饭吧。”

临走她又叮嘱:“汤药记得喝,我问过医生了,和你别的药不犯冲,可以喝。”

任快雪连声答应着,“看脚底下,我爸送你来的吗?”

揭往往的声音软软的,越来越远:“是的呀,我和爸爸一起走,别担心啦。”

任快雪看着塑料袋里的一堆小纸包,小声嘟囔:“又买这些。”

正好饺子煮好了,任快雪想起来刚才那一出,有点不乐意:“我让你开门了吗?你让我妈妈怎么想。”

“那怎么办?让妈妈在楼道里等?”郎图把饺子摆在他面前,“妈妈会想什么?或许我应该藏起来,不过你那个小衣柜藏得下我吗?”

这样一说好像更怪了。

任快雪感觉这个人好像比刚出现的时候能说了,三句两句就把话说变味。

他把冒热气的饺子吹了吹,咬了一小口,眉头拧了起来。

“怎么了?不好吃?烫?”郎图立刻走过来,手在他嘴边接着,“吐出来。”

任快雪抬眼看了看他,嚼嚼咽了,“你紧张什么?”

郎图还弯着腰站在他旁边,“为什么皱眉头?”

任快雪总不能承认是因为感觉饺子好好吃,这太孩子气了。

“你吃你的,不要管我。”任快雪低着头,又分了两小口,把一整个饺子吃了。

他吃的第一个明显是郎图包的,漂亮又规整。

然后他加了一个自己包的小盒子,皮多馅少,口感不佳,吃了半拉他就换了一个。

郎图在他旁边坐下,先把他碗里剩的半个夹走吃了,“妈妈送的汤药,现在熬上,还是晚点?”

“我想先吃饭。”任快雪暂时不需要开胃,又夹了一个标准饺子。

跟给任快雪过生日的时候不一样,郎图这顿饭大部分都在盯着他吃,自己不时往嘴里扒拉一两个任快雪包的小盒子。

而任快雪在没有任何开胃手段的帮助下,史无前例地吃了十二个饺子。

他吃完就有点后悔。

因为供血的问题,他很容易不消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