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号。”任快雪一个字都不想跟他多说。

郎图报了一串数,任快雪好容易输进去,但连着郎图姓名确认转账的时候却报错了。

“可能我记错了。”郎图挠挠头,满不在乎,“没关系,我主要是前几天伤口换药的钱还没给,但都是我同事,医保大部分也能报。”

“换药?”任快雪扫了两眼他脸上脖子上那点擦伤,没忍住,“什么药?创可贴?”

“没事儿,两千块钱罢了,我跟我科室的后辈们借也行。”郎图转头看看窗外,“至少当着我的面,他们也不会说什么。”

“扫。”任快雪打开一个付款码,很快听到了“叮”的一声,转账成功。

郎图收到钱,一分钟也没多待,立刻出去了。

昨天晚上应该是发过烧,任快雪浑身酸得厉害。

卧室里有卫生间,他稍微洗漱了一下,从冰箱里拿了针剂,向颈静脉推了一支。

躺着有些反酸,但任快雪又没力气一直坐着。

他下午约了这边的新主治,想要状态稍微好点,打过药就又回床上躺着了。

外面还在下雪,任快雪习惯性地用手心压着肚子,把止疼倒出来两粒,感受了一下,又放回了药瓶里。

一到十分,现在也还是只有一两分,没有往常那种死去活来的绞痛。

他刚把药瓶放下,门就又开了。

“……你能不能敲门?”

“房子太大,全开着暖气我交不起。”郎图托着两碗热细面进来,“餐厅和我房间都太冷了,我在这吃完就出去。”

也不管任快雪同不同意,他回到老位置坐下。

郎图的吃相好也不好。

他吃饭斯文没声音,是任快雪教的。

但他就用手托着碗,烫了还要转转边。

他后面也没别的话了,真跟赶时间一样,连嗦带吸的,把房间里面吃得一股鸡汤味。

等他咬破那颗哆哆嗦嗦的溏心荷包蛋,想起来什么一样,“你吃点吗?这还有一碗。”

就像一种条件反射,任快雪看见他吃东西,就会被饥饿提醒。

“我借了你的钱,就当是利息。”郎图笑笑,“关系好的才不要利息,我们关系又不好。”

他把手里的碗放下,扶着任快雪坐起来一点,把他的枕头竖起来,垫在他身后。

郎图拿起一双干净筷子,从新的一碗面里挑了一筷子到一只小碟里,递给任快雪。

细细的一小绺面,搭着两片罗马心和一颗荷包蛋,柔软地泡在鸡汤里。

任快雪没动。

“昨天晚上我心急,问我欠你什么。”郎图握着那只小碟,说话慢慢的,“至少还欠着碗面条吧,但也不必非得一样是凉的。”

任快雪想起来十几年前他俩的头一面,那时丧家犬一样的郎图急头白脸不要命地吃,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终于还是把小碟跟筷子接了。

他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了一点青菜和鸡蛋清。

面条不烫了,但是热乎乎的,顺着食道落进他空无一物的胃里。

郎图没再看他,也埋着头吃面条,等他吃完那一小碟,才从汤碗里重新给他挑一点。

反反复复的,任快雪吃了小半碗,把碟子放下,“你怎么还不去上班,不是没什么个人时间?”

“才六点多,”郎图把自己那碗面的汤喝完,“没急诊不用去。你嫌我烦的话,我可以去别的房间,现在吃饱了,多穿点也没多冷。”

“取暖水电都是我交。”任快雪靠在床头,“你不用省。”

郎图的目光落在任快雪剩下的半碗面上,又很快转开。

“郎图。”

“我现在出去。”郎图说着就要起身。

“虽然我原本觉得没什么可说的了。”任快雪手搭着小腹,稍微斟酌了一下,“但我还是怕你有误会。”

“误会什么?”郎图站在床边,不动了。

“我不需要你觉得欠我什么。”任快雪仰着头看他,“我们都是成年人,话可以直接说明白。之前你留在我家那些年,不能算是欠我。之后我跟你爸那些事,我也不认为是欠你。”

“我知道,”郎图深以为然地点头,“我们两不相欠。”

“我让你住在这,其实是你允许我借住。那就是说好了,”任快雪眨了一下眼,“临时的。”

郎图又点头重复了一遍,“临时的,我也知道。”

“所以你以后,不用这样。”任快雪看了看面条又看他,“我说我不想你一直出现在我面前,就是字面意思。”

郎图嘴角一抬,两个虎牙露出来了,“我看是不是你有误会?”

任快雪等着他说。

“我煮碗面条过来,你是不是就觉得,我是心疼你担心你,整宿地睡不着觉一直不断地过来看你,生怕你不舒服睡不着吃不下吧?”郎图弯下腰,笑容离他很近,“任快雪,你借了两千块给我,就担心我要托付终身啊?”

“你应该不会以为我,”他笑得在任快雪肩膀上靠了一下,“贱成这样吧?”

郎图直起身,轻轻掸了掸任快雪的肩膀,像扫掉一层看不见的脏,“你不用这么患得患失。你大可以去市医院打听一下我的‘出台费’,真不用担心我缠着你。”

“你要是不能好好说话,就立刻给我出去。”任快雪的呼吸又有点急。

“我先不好好说话吗?”郎图不笑了,“我只是给你端了碗面条,你就要跟我划清界限,你……”

他的眉毛慢慢拧起来,手指在任快雪侧颈压了几秒,“你看着我,深呼吸。”

任快雪不想看他,越看越来气。

但他确实难受,突然间感觉好像整个房间都转了起来,头晕得几乎有些恶心。

他闭着眼睛想缓解,却越晕越厉害。

直到他感觉到额头抵上一处肩膀,甚至能感觉到另一道稳健有力的脉搏。

“别动。”耳边郎图的声音很轻。

任快雪想推,但是稍微一动心率就加快,只能听着郎图继续说。

“你没必要动气。”郎图的语气难得平淡认真,“你的意思我明白,但我也的确不希望你多想。实话跟你说,你的病历刚传到院内的时候,院长就找过我,希望我能接手你的治疗。”

“结果你现在应该也知道,”郎图的手在他后背轻扶着,“我拒绝了。”

“郎志凭怕我害他,最后连进哪家医院都跟我保密。我怎么敢妄图和你,”郎图的声音跟他的脉搏一样稳,“做医患关系?”

第5章

等到郎图走,任快雪都没再说一句话。

这次郎图走干净了。

从任快雪的房间,能依次听见他出房间、大门和院子。

窗外的风卷起一阵阵银白色的低啸,任快雪把被子拉过头顶。

他中午起来叫了份外卖,已经是挑了好餐厅的招牌菜,还是只吃了两口,就连着包装扔了。

倒不是任快雪喜欢浪费,是他知道自己再吃下去,可能很快就要吐出来。

他轻易不敢吐,因为加重后的胃酸返流可以让他一整晚都躺不下去。

出门前,他冲了一杯淡糖水,喝完正好小李也到了。

“雪先生,你穿太少了,是不是没带厚衣服回来?”小李看了一下他的大衣,从包里掏出来一条长围巾,“这新的,吊牌还没剪。”

任快雪轻易不接别人东西,“不用了,谢谢你。”

“这又不值钱,圣诞节的时候超市搞活动,白给的。”小李今天话比昨天多多了,“你戴上凑合一两天,买了再还给我都行。”

任快雪看自己不穿戴好,小李是不打算出发的,只好把围巾接过来。

围巾肯定不是搞活动送的,顶级开司米,一入手就是轻盈致密的柔肤感。

吊牌是个简陋的小杂牌,细看商品名称一栏用幼圆体写着“100%纯棉-儿童毛巾”。

但任快雪没揭穿。

小李只是个打工的,没什么可为难。

看任快雪终于肯把围巾围上了,小李松了口气,到医院一路上话又少了,只是频频从后视镜里看他。

任快雪也当看不见。

任快雪是市医院的特例病人。

首先他的先心病类型属于罕见,跟医院的联合研究团队签了志愿协议,其次他同意捐献遗体。

所以任快雪不用在大厅里挤挂号,直接完成心功能检测,就上了三楼的心外科。

郎图是特别专家,照片就在三楼门口的介绍栏第一排正中间。

任快雪目不斜视地从液晶屏旁边走过去,找到显示自己名字的房间,推门进去了。

在西海岸的第一年,任快雪就认识了大卫。

大卫是个很固执的老男人,淡金色的头发随着摇头不停颤动,“不可能的,我绝不能让没有陪护的病人离开,尤其是刚刚被我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那一类。”

后面的七年,他最喜欢跟任快雪炫耀的就两样,一个是他的雪佛兰黑斑羚,一个就是他的学生们。

他甚至邀请任快雪去参加研究组的周年晚餐,希望他认识一下自己从世界各地赶来与他庆祝的学生:“大多数人不想见到医生,但认识他们对你没有坏处。”

大卫的蓝眼睛从镜片后面安静地看他:“他们会和我一样好。”

但是大卫从没跟任快雪提过郎图,一次也没有。

关于新主治,任快雪只知道是大卫亲自带过的得意门生。

但他没想到就诊室里只有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低着头在看东西。

没等任快雪开口问,对面先出声了,“任快雪患者?你好,我是关心爱,你先坐。”

她说着话,并不抬头。

不知道是不是任快雪的错觉,她好像带着点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