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蒸汽桃
任快雪看他没彻底放弃,心里好受了一些,“你别急,我知道很好的医生,我推荐给你。我知道另一个手腕受过重伤的人,后来也成了特别好的外科医生。”
“用户kk_594277TL你别诓我,你从哪认识这么多命途多舛的好医生,别都是安慰我。”
“是真的。我还知道一下手腕护理的注意事项,等我整理成文档发给你。”任快雪说着就打开了电脑。
“不急呢。你说的这个医生,他手腕也割得很严重吗,也是我这样摔的吗?”
任快雪犹豫了半分钟,“差不多。”
“我觉得肯定没我惨,我流的血都把那片地染红了,开染坊一样。但你还真别说,我看见那么多血,昏倒之前还很兴奋,某种程度也说明我是学医圣体吧。”
任快雪没想说,但手指已经发出去了,“他也流了很多血。”
“你看见了?”
“嗯。”
“他受伤的时候你们在一起?那你们关系很亲近吧?”
“嗯。”
任快雪连续地说谎。
郎图出交通事故的时候他并不在场,甚至是郎志凭通知他去医院。
任快雪那段时间做了个小手术刚出院不久,郎图平常都在家,就清明那天要回郎家祖宅吃顿饭。
任快雪早上失手打碎任峰行留给他的一个玉碗,下午就接到郎志凭连着视频发来的短讯。
“伤到手了,你看流了多少血。”
等任快雪亲眼见到人,已经是郎图从手术室里出来的时候,手腕被包着,跟他说“没事儿不严重”。
手机对面的“我与灵羲”发过来一条:“好羡慕你朋友,这种时候有人陪”。
又紧接着说:“但我现在有你陪,也感觉好多了,如果你愿意没事多跟我聊聊就好了。”
任快雪已经把手腕护理事项整理好了,通过云端传给了对面:“手术医生和复检团队的联系方式也在里面。修复的时机非常重要,如果费用上有困难,你直接联系我。另外多休息,少打字。”
像是一种很勉强的投射,“我与灵羲”这个小孩可能是任快雪能想到最不像郎图的那类人,尤其是之前“妈”长“妈”短的,自来熟又情绪化。
但某些地方又会特别地让他想起小时候的郎图,只是任快雪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地方。
好像有些不高兴的事,因为这个小孩想起来,就没那么抵触。
也或许是好多年前发生过的一切对他讲出来,似乎能在他身上得到某种程度的弥补。
郎图回家的时候,关心爱正在用纯手语教狗打滚,轻声问他:“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早,今天不是轮一整天值班?”
“他呢?”郎图把外套挂起来,在门口喷了点消毒喷雾,“上午睡得踏实吗?”
关心爱替任快雪打掩护,“应该是吧,我刚还进去看了,睡挺好的。”
“上午用过洗手间吗?”郎图弯腰摸了一下火速冲过来摇尾巴的小狗,“不要叫。”
小狗吐着舌头蹦了两下,尾巴快成螺旋桨了,但没叫。
郎图奖励给它一粒牛肉干:“很好。”
“洗手间用过一次,但是我不确定他排尿顺利,你等会儿需要跟他亲自确认下。”关心爱如实汇报其他数据,“心率稍微有点高,手脚凉比出院前都大有改善。十一点二十三分起来的时候喝了三十毫升温水和半勺补剂,没吃东西。”
郎图一边听一边转进了卧室,稍摸了一下任快雪的脉搏,跟关心爱说话的声音放得很轻,“还睡呢,我送你出去。”
关心爱舍不得出声说话,用手机打字给他看:不用,我自己出去就行,你在这看着他。他今天中间醒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好,心率有点不稳定。
任快雪听见关心爱轻手轻脚地在玄关换完鞋出了门,还闭着眼睛装睡。
床边轻微地下陷,郎图用手指轻轻刮了刮任快雪的脸颊,跟自言自语似的:“说大话指使我去上班的时候义正言辞,睁眼看不到我就心率失调,厕所都上不出来,任快雪根本就离不开我。”
任快雪忍了忍,到底没忍住,闭着眼睛咬牙切齿地说:“真不要脸。”
第47章
“我不要脸?”郎图摸摸他的眉尾,“也不看看跟谁学的。”
“你还挺得意,”任快雪睁开眼,“你怎么知道我没睡着?”
“摸摸脉搏还能不知道你醒没醒,我得是什么样的庸医?”郎图手伸进被子里摸到他的手,“用力握我一下。”
任快雪用尽全力攥了攥他。
“很好,进步神速。”郎图这次记得夸了,“能保持这个速度的话,我们大概下个月的这个时间就可以准备修复了。”
一说到这个,任快雪难免紧张,“这么快吗?我之前很少有手术挨这么近。”
“这次的创口会比上次小很多,主要用机械手做一些微创调整。恢复起来也会容易一些。”郎图跟他商量,“如果能让你心里踏实,这次手术我可以辅助关心爱主刀。”
任快雪犹豫了,“我考虑考虑。”
他说要考虑,郎图就让他考虑。
开春日头渐长,进入三月后的任快雪跟从小孩子再长大一遍似的,每天醒着的时间一天比一天持久,也从一开始要郎图扶着,到能在医院休息室等他。
等再进手术室的前几天,任快雪单独找了关心爱,“这个手术真的很简单吗?”
“本来不简单的,但是郎图很了解你的情况,在设计手术方案这块角度又极度刁钻。”关心爱竖了竖大拇指,“方案我看过,真的是这个。郎图能兼顾时长和风险,预计手术一两个小时,术后两到三周就应该恢复得比你现在状态要好。”
“那如果是这样,你还愿意当我的主刀吗?”任快雪有些迟疑,“毕竟上一次……本来和你说好的事,最后我让你为难了。”
“当然!我巴不得呢,再说怎么是你让我为难?”关心爱坐得笔直,“我的患者被郎图抢了一手,怎么心里也是不痛快。这个手术预后好风险低,应该算是他欠我的。”
郎图知道任快雪的决定时候,神态很放松:“那你俩都商量好了,我也正好偷点懒,给你的关医生打打下手,最后缝个针。”
他撇着嘴加上:“她缝合跟大卫一样丑。”
有关心爱的保票,到进手术室前的那一刻,任快雪都认为自己很快就能出来。
以至于他刚感觉到自己恢复了一部分意识,就下意识地要找郎图,让他别担心。
但耳边是持续的急促报警,关心爱忽远忽近的声音朦朦胧胧像是隔着水:“血止不住,血压还在塌,郎医生,现在应该下病危,我们是否需要通知任快雪患者其他家属?”
郎图弯腰站在手术台正中,两只手都插在任快雪的胸腔里,头低得很深,漠然地在口罩下发令:“继续暴露手术野,抽吸,叫血,ECMO准备。”
任快雪能看到鲜红液体滴答滴答地落,地面上的血泊越聚越多,但是他完全感觉不到疼。
大卫总让他警惕:“疼是需要缓解的,但不疼是危险的。”
现在他能确认了。
当年他确实见到了郎图站在手术台旁,就如同现在这样。
那也是一场艰险漫长的手术。
大卫那样一位老绅士,天蓝色的眼睛像是湖水:“我真的很感激你愿意回来。”
这根本不是郎图承诺的、谁都能做的小手术。
任快雪皱着眉看着血不停从手术台上滑下来,沾在郎图的鞋套上、手术服上。
郎图脖子上、脸上甚至有喷溅状的血渍,星星点点地抹开了,有种说不出的狰狞。
任快雪伸手去擦,却什么也碰不到。
他太后悔相信郎图了。
精神科医生早就告诫过他,超高功能阿斯伯格极为擅长模拟普通人的情绪,具备完全形态的“攻击性拟态”和“感觉利用”。
之前的温存体贴,再之前的愤怒委屈,郎图都可以轻而易举地按照场景和需求来表现。
而任快雪呢,多么自以为是地认为,自己了解,认为只要是郎图,自己总能看穿。
郎图向旁边伸手:“纱垫。”
他的手套上全是血,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关心爱的声音有些颤抖:“加压无效,心率越来越快了,我们大概还有两到三分钟。”
他不该动这些无谓的恻隐之心。
从一开始,从揭彧把郎图送进来开始,任快雪想,自己应该别理他。
自己一尊泥菩萨,要渡谁过河呢?
再接着,他怎么能接受郎图的情感。郎图是小孩子不懂事,他也不懂事吗?
郎志凭让他走,不管动机是什么,最后结果应该是对郎图好的。
他早就明白。
郎志凭死了,郎图用跳伞要挟他,他干嘛回来?
如果郎图真的能因为自己去死,现在这样真的就比一辈子不再见要好吗?
郎图冒充他本人签字抢救他,明明是应该让他愤怒的越界。
但他又心软了,听信他那些笑眯眯的“天塌下来我比你高”。
他这颗心,碎得大卫都说无计可施,值得郎图一次次去冒险吗?更多的感情沉没进去,郎图不会更加舍不得吗?
“郎医生,”关心爱哽咽着声音越来越小:“郎图,郎图……”
“任快雪。”郎图始终没有直起腰,语气仍然不紧不慢,“你不要觉得自己走了,当年你走的事就翻篇儿了,你跟我说清楚了吗?”
“我现在可以跟你说清楚,这次手术非常难,是我做过的手术中无论是技巧还是心态上,都最困难的手术。”
“但如果我在手术之前就告知你真实情况,我不知道你又要跟我玩哪套把戏又跑了,我必须留住你,我赌不起。”
“所以我骗了你。”
他说话的声音平稳沉静,“但你也没少骗我吧?”
“你说天塌下来有你呢,你说你离开我能治好病过更好的生活,你说你接着我。”他略微咬着牙,“可你现在,在哪儿呢?”
“纤维蛋白加两个单位。”
“你说你会保护我,但是郎志凭用高尔夫球杆打死我的狗的时候,你没保护我。当时好多血,但是我想,如果告诉任快雪,他会生气,但是小狗已经回不来了。”
任快雪静默地站在他身侧。
紧接着郎图问出了一句他没想到的话,“你当年真的亲眼看见我手腕被割断了?”
任快雪猛地抬头。
我与灵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