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流进腿里,任快雪感觉好多了。

尤其关心爱来了,他更努力地站直,但是还没迈出去一步,就向前要跪下。

郎图立刻把他平稳接住,“没事儿,我扶住了。”

任快雪有点气馁,但是又不肯当着关心爱丢人,还是努力抬着腿向前迈了一小步。

“很好。”郎图撑着他,感觉他手上稍微能有些力气了,“再一步,一共就三步。”

任快雪跟着他,又侧着走了一步。

只是两步路,他身上汗湿得像洗过一样。

“最后一步,我们马上完成了。”郎图扶着他稍微挪了一下,“好,三步了。”

任快雪很倔,“最后这下不算。”

郎图抱着他的腰,“那再走一步,我们回床上。”

等三步走完,任快雪身上快湿透了,睫毛上挂着汗珠,调侃自己:“又开始学走路了。”

“这都超过百分之九十九的开胸患者了好吧?”关心爱帮着郎图给他擦汗,“而且你还刚从 ICU 出来没几天,正是疼的时候,得多大毅力能站起来。”

她给任快雪顺顺背:“但这个确实是越早站起来越有助恢复,躺久了容易有并发症。”

“你不用说,他都知道。”郎图把衬衫扣上,看关心爱,“出新结果了?”

“你方便的话,出来一下吧。”关心爱看了一眼任快雪。

“在这儿说就行了,任快雪都要知道。”郎图给任快雪披了一条毯子,让他靠着自己。

“乳酸下不来,心排也不够,并没有正式脱离危险。我来跟你商量,要不要现在增加碳酸氢钠和强心。”关心爱的态度严肃起来,描述的对象不言而喻。

“不急。”郎图跟任快雪说:“这都不是严重的问题,我们可以先尝试活动,主动恢复灌注。如果不理想,再考虑改变药物。”

任快雪脸色苍白地皱皱眉,“小关跟你说话,你看着人家回答,不要没礼貌。”

郎图转向关心爱,语音语调几乎一模一样地重复了一遍:“都不是严重的问题,可以先尝试活动,主动恢复灌注。如果不理想,再考虑改变药物。”

他脖子上出血不多,但已经从衬衫里渗了出来,形成了一个红色的圆印。

关心爱出去之后,任快雪沉默而长久地注视着郎图。

郎图看起来一切如常,到行李箱里给任快雪找干净的睡衣。

“我让小李多送两身纯棉的过来,吸汗好一些。”郎图感觉到他在看自己,立刻扭头回看,“怎么了?有哪儿特别不舒服了,要说话。”

任快雪看着他领口下的红圈,心底轻微地向下一陷,像是有雪从好多年前窗外杏树上,簌簌地落了进去。

他故作轻松地低头笑笑,“别急着换衣服,才走这么点儿。你再扶我一把,我还没走够呢。”

第42章

白天一共走了十步,任快雪累得醒醒睡睡又躺到了晚上。

他中间听到关心爱和几位护士进来过,还有人进房间问郎图一些治疗上的事,郎图好像简单一两句“有事发信息”,就把人全都轰走了。

任快雪想让郎图该干嘛干嘛去,但是他精神太弱了,往往一句话还没说出来,就迷迷糊糊地又昏睡过去。

天色暗的时候,他下腹有点胀。

但是任快雪分不清是尿意还是单纯胀气,慢慢抬起手,不动声色地捂住肚子。

“你如果憋尿,检测仪上的指数是可以反映出来的。”郎图的声音夹在仪器运转的电流声中,幽幽的。

他的呼吸轻吹在任快雪颈侧,差点直接给他吹得尿出来。

“你最好不是又在准备自力更生。”郎图揉揉他的手臂,“有尿是好事,睁开眼睛,起来上个厕所。”

任快雪睁眼看他,“你拿个便盆过来,我自己扶着就行。”

郎图看了他一眼,“我先扶你坐起来,一步一步来。”

但任快雪现在等不了,他腿夹不大住,已经开始有点发抖了。

郎图抄过他的颈下,把床头小心摇高,“疼要说话。”

任快雪腰有点腾空着,下意识地想抓郎图的胳膊,但手还是抬不大起来,一没注意就喊了一声“郎图”。

郎图以为他是疼,立刻不动了,“怎么了?”

任快雪不知道怎么说,身子下面一小团热乎乎的,顺着他的腿漫开了。

“没事儿我不动你,你告诉我,是疼吗?”郎图小心翼翼地护着他的腰,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任何回答,空气很安静。

他低头看见任快雪咬着下嘴唇,苍白的双颊有点泛红。

郎图伸手向下摸了摸,松了口气,“不是疼就好。”

他甚至摸了一个大致的轮廓,“量不大,但是能自主排尿就已经非常好了。”

他又跟任快雪确认,“还行吗?没有其他不舒服吧?”

红晕盖过病气,任快雪点了一下头,不看他了。

“你麻醉没醒的时候是插过导尿的,”郎图语气很自然地跟他讲着,把他抱到旁边,“但是因为前不久才红肿过,我担心插久了容易有炎症,按你快醒的时间算着拔掉了。你今天白天睡的时候也尿过一次,也是我清理的。现在不好意思,已经晚了。”

任快雪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的睡衣已经又换了一套,除了身下弄湿的一片,都很干爽。

洗干净手,给他脱着裤子,郎图还在絮叨:“而且你除了我脸上,在我手上腿上都……”

“你为什么这么闲?”任快雪实在忍不住开口,“你不是这个科室的金字招牌吗?你怎么一天到晚都在这儿,那么多人找你,不用工作了?”

“白天还是打扰你休息了?”郎图把他的内裤也脱了,语气里居然有些欣慰,“一口气能说这么长的话,说明心肺灌注有恢复。”

身下空荡荡的,任快雪想拿东西遮,却没力气,只是红着脸瞪郎图。

“至于我,”郎图蹲在他面前,抬头看了他一眼,“我现在给人开刀,会把人家的静脉缝到心室里,很不负责任。”

“有尿是好的,比少尿的患者表现好太多了。”郎图摸了一下他的脚尖,又偏头看了一下引流瓶,“虽然肢端还是有点凉,但有尿而且引流正常,都能表现灌注正在好转。”

“任快雪患者,我知道这些你都懂,不用我介绍。”他捏了捏任快雪的脚踝,沉默了几秒,“但说出来,我比较心安。”

他用温热的湿毛巾给任快雪擦干净腿,才不慌不忙地说:“我现在除了盯着你,什么心思都没有。你也别想着支我到这到那去,我哪儿也不去。”

任快雪刚听得眼窝发热,又听见郎图说:“你下面可比上面诚实多了,什么时候看见我,都能支棱起来。”

任快雪立刻低头要看,被郎图扶住:“好了别乱动。这么大个人了,什么都信。”

任快雪横了他一眼,“欠揍。”

病房里原先有两张床,另一张空着。

郎图把他原来那张大致收拾了一下,把任快雪安顿在了另一张床上,自己在旁边坐下了。

郎图胡子刮过,头发也很清爽,好像随时都能投入正常社交。

只是细看他鼻梁上多了一副平常不大见的宽边平光镜,遮住了眼睛下的一片青。

任快雪看朝沙发扫了一眼:“你休息一会儿,我感觉好多了,不用老盯着。”

“我睡不着。”郎图托着下巴看他,“我一眼看不着,就觉得你要跑。”

任快雪有点无语,“我连腿都抬不利索,往哪跑?”

“我要知道你能往哪跑,就不怕你跑了。”郎图掩住一个很克制的哈欠,“你睡你的。”

任快雪睡了一天了,虽然还是虚弱,但看了一会儿郎图,有点忍不住问:“我后面还要做别的手术吗?”

听见这个问题,郎图轻轻笑了:“很高兴你主动问,你希望得到什么样的回答?”

“算了。”任快雪干脆把眼睛闭上了。

“干嘛算了呀?”郎图稍微调整了一下他的枕头,把他的脖子托稳,“想听实话就睁开眼睛看着我。”

犹豫了几秒,任快雪还是睁开眼了。

手术让他又消瘦了一些,眼皮上的褶皱加深了,更显得他眉眼柔和明亮,目光慈悲。

郎图看着他微怔了一下,开口正经了不少:“这次手术虽然突然,但结果基本吻合我的预期。接下来我会跟踪一些小的成像术,再根据你的恢复情况设计一次更正式的修补方案,应该就会很好地改善你的大部分病症。”

任快雪有些踌躇,但最后也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那到时再说。”

“我可以绝对负责地告诉你,你的病理难度挤不进我修复过的前十,”郎图停了停,“但整体难度差不多是第一。”

任快雪的眉毛不由蹙起。

“因为困难不来自于病本身,也不来自于我有任何心理负担,而是来自于被你当做美德的所谓‘担当’和‘隐忍’。”郎图在微弱的夜灯中看着他,“只有在你不肯说的时候,我才觉得……棘手。”

“可靠的任快雪,”郎图叫他的名字的时候像在说情话,“行行好,别那么可靠了,给别人点机会。”

“你话怎么这么多。”任快雪眼睛发热,又准备闭上。

“那你睡吧。”郎图把夜灯又拧暗了一些,但没关上。

任快雪认为自己是快睡着了,但也不知道是疼,还是怎么的,闭着的眼睛很快就湿了。

他刚开过胸,需要保持仰卧,只能朝着背光的一侧偏头,尽可能让眼泪流进枕头里。

郎图立刻就发现了,抬手擦了擦他的眼睛,“我刚才说的话,你是不是又挑着听的?”

任快雪不说话,但是又睁开了眼。

“是疼,还是怎么了?”郎图皱着点眉,轻轻捋他的眼角。

任快雪过了一会儿才沙哑地开口,“难受。”

郎图问:“因为什么?”

任快雪只是摇摇头,“我不知道。”

郎图把他往床的一侧稍微挪了一点,自己躺进另一侧护栏里。

任快雪泛红的眼睛张大了一点,“病床不是给两个人睡的。”

“睡坏了从我工资里扣,你就别操心了。”郎图侧躺着,把手从他颈下掏了过去,“这样垫高好点吗?”

现在郎图身上的青柚香清晰了,体温也很快传到任快雪身上,烘得他身上暖融融的。

任快雪挺诚实地点头了,“嗯。”

郎图的手一下一下在他身侧拍着,“再试着睡一下看看,还睡不着要说话。”

任快雪挺希望自己能睡的,但毕竟连着睡了挺久,郎图身上的暖香这么近,他忍不住轻轻地嗅,结果越闻越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