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快雪折中了一下,“我认识学医的人,确实很辛苦。”

“我不知道你看没看过一个电视剧,里面的医生给自己做手术,然后死了。我有时候也想,如果我能活着把我的心剖给我妈妈,那死了也没关系。”

感觉对面也确实就是个医学生的年纪,任快雪礼貌地倾听,“你妈妈生病了?”

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得任快雪以为对面下线了。

直到对方又开始输入:“看你怎么定义‘妈妈’。”

“比如生了我又养了我几年的那个人,她总恨不得打死我。我是孽障中的孽障。我不叫她‘妈妈’,但是没有她我也不会认识灵羲,所以我不也是完全恨她。”

任快雪眉心一跳,“你认识灵羲?”

“?”

“这不是个修辞吗?我看过一个作者的书,不能算认识吗?”

“我小时候身上被棍子抽烂了,伤口发炎快烧死了没人管,冷得感觉床上都是小雪人,只有灵羲的书陪着我,不能算认识吗?”

“如果哪天我死了,我就要搂着《灰人》一起进火葬场。”

任快雪作为“灵羲”本人压力非常大:“《灰人》是《灰狼与他的雪人》?”

“?”

“不然是?”

任快雪揉着太阳穴,“不好意思,我上网比较少。但一般大家是不是不跟陌生网友说这么深?”

“我跪着求你来看我主页啦?”

“我发一条动态,你就跑来看。我都没问你是什么居心,你还嫌我话多?你因为灵羲特关我,我就不能因为灵羲信任你?”

“你在真实生活中也这么口是心非吗?既然你说我只是个陌生网友,发了条不想活了的动态,你就让我去死好了呀。”

任快雪真的头疼,“学医压力这么大吗?”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主页近乎空白的账号主人这么能说,不枉之前发了又隐藏的几千条状态。

“算了。要是你真认识学医的人,你就不会这么问了。”

“萍水相逢那种认识不算,地球上每两个人还都能通过六个人联系上呢。”

“你肯定没有熟人学医。”

“你不懂。”

任快雪咬了咬嘴唇,有些不服气,“我身边有很好的医生,他天赋特别好,很年轻的时候就能完成非常复杂的手术了,治愈过许多很棘手的重症。”

“哦。”

任快雪皱皱眉,“他学医的时候压力也大,但是不妨碍他现在特别优秀。所以你不要这么悲观,以后也有机会成为很好的医生。”

“我不信。”

“医生操着卖白米分的心,赚着卖白菜的钱。再遇上我妈妈这样嘴上一套行动一套的病人,我代入一下主治都一个头八个大。当医生还得一天到晚被医闹被诋毁,说不定哪天就被人刀了。”

“你认识的那个好医生,他遇上过医闹拿着刀上门吗?他的病人背着他偷偷抽烟喝酒不吃不喝吗?”

“你学得要死要活,抵得过人家自己不想活吗?”

任快雪看着对面的一大串消息:“你学医是为了给什么人治病吗?”

“你说我妈妈啊?”

“我只求上帝耶稣玉皇大帝诸天神佛一起保佑我,千万别让我碰上我妈妈这样的病人。我医术不精难当大任,够糊口就行,可不敢沾这种麻烦。”

“当然如果刚才那几位方便的话,顺手也保佑一下我妈妈。如果能把我的命跟嫁接葡萄一样嫁到我妈妈身上,那我愿意把我俩剩下的寿命均分成两份,一人一份,谁也别多活一秒。”

“同归于尽。”

任快雪的手指输入又删除,最后发送了“别这么说,你还很年轻。”

“年轻有这么用呢?”

“如果我爱的人不在了,那我再年轻,活得再长有什么用呢?”

“我妈妈是个笨蛋,什么都不懂还总觉得是为我好。”

“好个屁。”

“我妈妈死了,我就去死。”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隔着屏幕,任快雪却觉得对方好像哭了。

而且也说不上来哪,他觉得对方说话的方式稍有点自己十几岁时的影子。

但他实在不会哄小孩,最后发了个小猫送花的表情包。

对方很快回了个小狗接花的表情包。

“谢谢。”

任快雪慢慢地输入:“我认识的那个好医生,也遇到医闹,也有不太配合的病人,但是他特别执着于救治,就和他老师一样。当时他老师为了救我,六十多岁的人站在手术台手十几个小时不肯交接。他也从来不逃避病得很重的患者,竭尽所能去治疗他们。我想每次患者脱离危险的时候,医者都会觉得一切是值得的。”

“十几个小”

对面发过来这么几个字又很快撤回了。

“如果我妈妈好不了,那么没有什么是值得的。”

“除了灵羲,我的世界里就只有我妈妈。”

任快雪看着“灵羲”和“妈妈”这四个字挨这么近,忍不住在手机这一侧揉着太阳穴,直到对方又发过来一条:“你呢?你和你妈妈关系好不好?”

任快雪看着屏幕正中的两个字,半天没动。

“我跟我妈妈总吵架,有时候气得我脑袋瓜子‘嗡嗡’。你懂吗?越是表面看上去懂事的那种人,其实越不讲道理。”

任快雪只短短地回复:“不吵架,她很温柔。”

“羡慕。”

“那灵羲的书也是你妈妈买给你的吗?”

某种意义上,出版也确实是揭往往支持的。

所以任快雪回复了“是的”。

“那太好了,咱俩又多了一个共同点。虽然感觉你真的不怎么爱说话,还有一种浓浓的断网感。”

“那我们是不是不再是《陌生网友》了?”

小孩挺记仇的。

“是的。”

“那以后咱俩能互相当树洞吗?反正咱俩一看就都是互联网独狼,而且离开二次也谁都不认识谁。”

“*树洞:倾诉秘密的对象。*二次:线上。**线上:网络。”

对方说得太有道理,任快雪鬼使神差地打出去一个“好”。

“醒了?”郎图进来的时候,任快雪立刻把手机扣住。

他不想让郎图以任何方式看到“灵羲”这个名字。

郎图好像没注意到他盖手机的动作,若无其事地测了一下他的脉搏,“怎么跳这么快?你紧张什么?”

任快雪没吃东西,刚刚一急确实不太舒服,用手小幅度揉了揉心口。

“关心爱让你今天去医院复查,我跟她说你脚扭伤了一点,改到下周。”郎图用小勺挖了一小块咸奶油煎饼给他,“别躲,吃一口就不难受了。”

任快雪只好张嘴含了,“小关怎么说?”

“她说要不她过来,要不你去住院。”郎图又挖了一小勺,在上面蘸了点鲜草莓肉,“还有一个选择,我估计你不愿意,就没提。”

草莓肉酸酸甜甜的,配着咸奶油和华夫煎饼,很轻盈丰富的口感。

任快雪接了郎图递过来的勺子,自己慢慢吃,在他查看自己肚子的时候也没反对,“什么选择?”

“我这两天在家里看着你。”郎图从他的胃口轻轻按到下腹,摸到更靠下的位置看到任快雪咬了下勺子,动作放慢了,“还是不舒服?”

“没什么。”任快雪偏开头,对那个地方羞于启齿,“过几天自己就好了。”

“你倒是想得开。”郎图从床头柜拿起药跟棉签,“你选吧,让关心爱过来一趟做些基础检查,还是去住院观察。”

“小关爸爸怎么样了?”任快雪压着被子不让郎图掀开,“药我自己涂就行了。”

“她爸爸恢复得不错,只是她自己比较惦记,总想着要去看望。”郎图听他的,把药放他手里,“那你让她排个病房,等会儿小李送你过去。”

任快雪背过身,自己摸索着在被子里涂药。

他咬着下嘴唇没出声,但蹭得疼,还是忍不住地吸气。

最后他干脆憋着气,不呼吸就不会有那种脆弱的动静。

然后郎图从床的另一侧绕过来,什么话也没说,握着他的手腕把他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

郎图扶好任快雪的膝盖,弯着腰给他重新上了药,拿出手机来拨电话。

他讲电话的时候看着任快雪,简短中全然是公事公办,“他不方便住院,你也暂不用来。水肿,我知道。嗯。这两天你先不管。”

他抬手握住任快雪的侧颈,拇指轻抹他泛红的眼尾,很从容,“我会看着办。”

第34章

“你理解成我给关心爱代个班吧。”郎图低头查着任快雪的病历,“我尊重过你们双方的意愿了。她现在家里也得顾,你不想住院,我没有强迫你们二位吧?”

“哪儿那么多废话。”任快雪精神好一些了,撑着床想坐起来一下,又忍不住皱着眉“嘶”了一声。

“嗯,能训人了就说明不那么难受了。”郎图把手里的病历放下,小心从下边把他的被子揭开一点,只露到他肚子下面。

“你总看什么……”任快雪脸又红了,“你医术高明到用眼睛能看好了?”

郎图把他被子盖好,在他腰后面垫靠枕,“看不好。看着漂亮行吗?形状好颜色粉,赏心悦目秀色可……”

他看了看任快雪的嘴唇又有点泛白,轻轻捋他的眉弓,“我看看消肿消了多少,你肚子不舒服不能随便冷敷,不见好的话我得想给你换什么药,有我观察着就不用去医院了,是不是?”

任快雪把吃剩的草莓煎饼推给他,“没什么事,你出去吧。”

“有事。”郎图说得平淡而认真,“下面的药吸收不太好,我去拿个刮刀。”

任快雪的后背一下就绷起来了,“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