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快雪也不知道郎图的围巾是怎么绑的,自己两个方向都扯了半天也没拽下来。

郎图一手毯子一手热水,半笑不笑地看了他一会儿,抬手把后面的的结解开了。

任快雪把围巾叠好了,还到他手上,“谢谢你。”

“哪来的谢?你的手绢被我弄脏了,也还不给你。”郎图直接把围巾扔到了后座地上,一皮鞋踩上去拧了半圈,“你不要的破烂儿罢了。”

任快雪长长地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转头朝着窗外。

小李一路大气都没喘过一口,到胡同门口的时候下车去扶任快雪的时候吓了一大跳,从兜里掏面巾纸小心沾任快雪的脸,“怎么了?不舒服吗?这怎么办?这可不能让风吹了。”

任快雪这才发现自己脸上有水。

小李年轻,任快雪不希望吓到他:“输液输得,没事。”

小李用身体挡着风,突然就没头没尾地嘀咕了一句,“人还病着呢,抽什么风这么气人?精神病不赶紧治,净祸祸人。”

郎图就在他身后站着,微微偏头,洗耳恭听的样子。

“我没生气。”任快雪从车上下来,挡住郎图看小李的视线。

小李还想说什么,任快雪拍了一下他的肩,“早点回去了。”

任快雪在前面走,没防备一件大衣从他头上罩下来,把他连头带脸地裹住,“除了医生,现在司机也是保护对象了?我这么人畜有害吗?”

任快雪连看都不看一眼身后的人,只是顶着风往前走。

郎图一路给他掩着衣服,等着他一扇扇地开门,跟着,关门。

房子里的灯和暖气全开着,没有人。

桌子上三菜一汤,一看就不是王哥做饭的风格。

任快雪掏出电话来往外拨。

“我让那男的走了。”郎图把两个人的大衣挂起来,“你们关医生支持的,不能让非专业人员负责饮食。”

任快雪挂了电话,走到餐桌边,摸了一下盘子碗,还是热的。

菜都是他寻常爱吃的家常菜,多年不见的青花碗揭开盖,里面泡着几朵新舒展的茉莉。

“辞了人,做了菜,泡了茶,又专门回了医院,是吗?”任快雪把碗盖轻轻放回去,冰凉指尖残余着一点温热。

他没等郎图说话,“郎医生这一下午,真辛苦。”

“那倒也……”

“让你管我的事了吗。”任快雪话音刚轻落,一抬手就把青花碗扫到了地上,“夸擦”一声脆响,茉莉花随着碎瓷片淌了一地。

“蹬鼻子上脸个没完,”任快雪踩过一地狼藉,徐徐走到他面前,轻慢地抬眼,“郎图,你算老几?”

“妈妈就我一个,我当然算老大了。”郎图像是经过了一番思考,恭敬地回答他。

任快雪抬手就抽了他一脖子,“谁是你妈妈。”

郎图脖子上立刻红了一大片,“谁跟我爸好,谁是我妈妈。”

任快雪毫不犹豫地照准同一个位置上又贴了一巴掌,“当年我有没有跟你说清楚?何况郎志凭已经死了。两清了就别纠缠。”

“是,你说两清就两清。”郎图低着头笑了,躲也不躲,“什么不是你说了算呢?你说留我婆婆才留我,你说送我回郎家婆婆一天不让我多待,你说跟郎志凭一起了二话没有人就消失了。我认不认你这套两清,又有什么用呢?”

“顶嘴。”任快雪抽的第三下让郎图脖子上浮起来一层红血点,“既然知道没用,为什么不滚。”

“我凭什么滚?”郎图脖子上新结的痂又破了,鲜血一滴一滴眼泪一样地渗。

他展开任快雪颤抖的手指,轻轻摸他的泛红手心,“我滚了多可惜,我滚了不就不能亲眼看见你死了、郎家败了这样皆大欢喜的好结局?”

任快雪又要抬手,手腕却被攥住了。

郎图硬用自己的手指跟他相扣,“我滚了显得我在意。”

“你遗弃我,跟我提上裤子了无牵挂的亲爸亲妈有什么区别?”郎图的嘴唇贴住他的耳根,几乎像是落下一个个断断续续的吻,“可惜他们二位先离席,剩您一个买账。我一个讨债的,还能往哪儿滚呢?”

“我当年要是没留你,你现在投胎都又成年了。”任快雪头一回有点嫌弃这身病躯,恨自己稍微一激动,眼睛就控制不住地发胀。

“就这你还觉得不欠我,”郎图用拇指轻轻蹭他的脸,泪水被血混成浅粉色,“你凭什么妨碍我投胎?听到电话里说我可能死了,让你松了口气吗?”

任快雪这次往回抽手,郎图松开了,任由他用尽全力抽了自己一耳光。

郎图的脸被他打得偏向一侧,血在脸上抹开几道指宽的长条,浮起一片红肿,眼睛也红了。

任快雪一手的血,气喘吁吁地靠着墙才能站稳。

“打舒服了吗,”郎图偏着头,把嘴角的血舔了,“轮到我了吗?”

回国之后各种郎家的琐碎缠身,任快雪忍郎图好一阵子了,虽然手被震得一直哆嗦,但心里想的是就算郎图还手一拳把自己攘死在这,也算痛快了结。

“撒完了气,能吃饭了吗?”郎图花着脸,毫无隔阂地伸手搂着他的腰,又极轻松地把他携到餐桌边上,亲热地亲了一下他的耳缘,“你可以死但不能死太快。等还清了我这边,都随意。”

任快雪抬手就把一道松仁玉米扫下了桌。

郎图的眼神冷下去,“任快雪,合着你说不许浪费粮食,只是不许我?”

他说一句,任快雪扔一盘。

他说到最后,任快雪把搭着番茄汤的手一扬,红汁四溅。

“滚、蛋。”任快雪指着门口,浑身控制不住地抖。

郎图低头轻笑,转身朝外走了。

“像我说过,都听你的。”

等到门开开又关上,任快雪才发现自己连走一步的力气都没了,只能靠着餐桌把这阵心悸挨过去。

刚才那一顿颐指气使完全是情绪记忆的强撑,现在只剩下整个右手疼得发麻。

他甚至忍不住苦笑着想,大卫可能还是太乐观了。

他自己也太自作多情,还担心过郎图会为了救他走极端。

现在这么看,有郎图在,自己何愁活得过今年。

但无论如何郎图肯走,总是好的。

等稍微能动了,任快雪坐在椅子上,一手压着轻微作痛的小腹,一手准备慢慢捡地上的碎碗碟。

受揭往往的影响,他最讨厌浪费吃的。

但是独居多年,他又大部分靠注射营养,饭菜吃不掉是常事。

他看着地上摔成直角的清蒸鱼,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至少他还有办法把郎图气走。

任快雪的手指还没碰到最靠近手边的碎瓷片,门又裹着寒风开了。

之前郎图走时没穿大衣,现在只一件薄毛衫贴在身上,脸被北风剐得通红。

他手里拎着两只大环保袋,其中一个袋子里明显是新鲜蔬菜,另一袋里还有活物在奋力扑腾,露出一扇甩水的尾巴。

“你别以为你想饿着就能饿着,”郎图满脖子糊开的干血,俯身把任快雪手边的碎瓷片捡起来,云淡风轻,“谁叫你欠我。”

第12章

郎图很少谈起生母宝盈。

也就是任快雪第一次见过郎志凭之后,揭彧跟他简单说了一两句。

虽然郎家世代都在本地,但郎志凭有些西北血统,年轻时身量高挑,一副平展的宽肩膀。

他有一双又大又深邃的浅灰色眼睛,说话时因为笑而微微眯起来,看向郎图的目光里全是欣赏和珍爱。

“小彧阿姨,”郎志凭捧着一对水头极好的辣色刚光泥鳅背,跪在揭彧面前,“前两年我家里事情忒多,年前又病了一场。我托付您的事到现在才过来接,您担待我。”

他右手拇指留着一截长指甲,还套了一件阳绿扳指,很老派的配饰。

揭彧话少,跟郎志凭也没什么特殊待遇,“郎图我没管过,有事去问往往的小孩儿。”

任快雪看不大上这个假模假式的中年男人,但是他知道郎图的母亲宝盈早就没了,恐怕就剩这点血缘在世界上。

那时候郎图的人话仍然处在一个比较烫嘴的中下水平,看见郎志凭既没有兴奋也没有怨恨,甚至连声“爸”或“叔”之类的称谓都没有,只是抱着任快雪从外头捡回家的小京巴狗,沉默地站在角落里。

“快雪对吗?你简直就是往往的翻版。”郎志凭格外多看了两眼他的眉心,叹了口气,“叔叔是你妈妈最好的朋友。”

“这倒没听她说过。”任快雪客气地笑笑。

郎志凭有些尴尬和遗憾,“可能各自都忙,总觉得有的是以后。结果往往……唉。”

然后他委婉地表示了一下,他就郎图一个孩子,早年忙生意疏忽了,想让郎图回家过年认个根,也找个机会补偿他。

那天任快雪刚跟郎图吵了一架,关于晚上睡觉谁老抢被子的一点破事。

当然说是吵架,也主要是任快雪抱怨,郎图执拗地反对:“我盖上,你踢开,我要盖上。肚子露着,凉。”

任快雪看见郎图正心烦,恨不得开学之后去住学校,趁早远离这个汪汪都汪汪不利落的狗东西。

虽说现在郎图突然冒出来的这个便宜爸,看着更不招人待见。

郎图来家里之前宝盈就没了,两年前到家的时候跟条落水狗一样,怎么不见郎志凭捧着玉镯子找上门来?

还有他看自己的那个眼神,让任快雪心里头不痛快。

但任快雪那时候成年了,小屁孩郎图不懂的某些道理,他略懂一部分。

郎志凭在自己已婚的前提下能跟宝盈生郎图,理论上是不愁没孩子的。

现在突然要认之前不闻不问的孩子,肯定不是因为浪子回头。

任快雪也不是没听过郎家,祖上是太医院的,一代一代的,现在是国内牌子最硬的中药字号。

就算他自己从小到大没缺过钱花,跟高门大户的世家也是没什么可比的。

那时候任快雪的想法太年轻太简单,只觉得不管认不认回郎家,郎图总得知道自己放弃的是什么。

十九岁的任快雪这样权衡着,把时年号称十二岁的沉默郎图裹挟着哭天嚎地的京巴苗一起,送回了郎家过年。

转眼十五年过去,却换成了任快雪去郎家过年。

郎志凭人死了,留下的遗嘱里事无巨细地描述了任快雪的义务,其中就包括一项过年。

按照郎家的传统,吃年夜饭之前要先到祠堂请祖宗八辈回家,共享天伦之乐。

活着时将近一米九的郎志凭,死了之后变成了巴掌大的青花坛子,放在祠堂西侧的水晶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