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姜可颂
“可惜什么?”
“可惜你把很多事情都活成了对抗。”
他说得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在陈述某种事实。
戚玉忽然有些烦躁,他最讨厌这种感觉,仿佛对方轻而易举就能把他看透。
于是他冷笑一声,重新把话锋挑了起来:“那您呢?你和我哥之间,不也是一种对抗?”
客厅骤然安静。
连江闻铮都微微皱了下眉。
可江谦屹却没有生气,他只是沉默片刻,然后低声道:“你说得对。”
这下反倒轮到戚玉愣了一瞬。
江谦屹缓缓放下茶杯,火光映着他眼底沉沉的暗色:“很多事情,走到最后,已经分不清到底是在坚持,还是在互相折磨。”
“我年轻的时候,总觉得只要我能解决所有问题,别人就会理解我。”
“后来才发现,不是所有事情,都能靠权力处理。”他说这句话时,声音很轻,轻得甚至不像那个掌控整个联盟的人。
戚玉第一次在他身上,隐约看见了一种很淡的疲惫。
不是联盟主席。
只是江谦屹。
戚玉忽然有点说不出话。
江闻铮则静静看了父亲一眼,眸色微深。
江谦屹却已经重新收敛了情绪,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淡淡笑了笑:“好了,不说这些。”
“再说下去,闻铮大概会觉得我今晚话太多。”
“确实有点。”江闻铮居然真的接了一句。
江谦屹失笑。
戚玉也忍不住偏过头,低低嗤了一声。
江谦屹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没有再就这个话题深入,他转而询问起两人的身体状况,语气寻常得像一个真正的长辈:“闻铮,你腺体旧伤恢复得如何?医院那边最新的评估报告我看了,还是要多注意,不能仗着体质硬扛。”
他又看向戚玉:“戚玉,南意时常提及你身体的事,现在你们一起治疗效果肯定比之前好,”
这些问题剥离了之前的沉重话题,显得日常而关切,江闻铮一一作答,戚玉也勉强嗯了几声,算是回应。
茶过两巡,该问的问了,该说的似乎也说了。江谦屹放下茶杯,没有再挑起新的话题,也没有刻意挽留或进行更深入的家庭谈话。他只是最后看了一眼戚玉,那眼神复杂难辨,似乎包含了歉意、审视,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叹息。
“行了,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安排,我就不多留你们了。”江谦屹站起身,恢复了联盟主席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度,“闻铮,照顾好戚玉。戚玉,以后……常来坐坐。”
这场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见面,就在这种表面平和、内里暗流涌动,但最终并未爆发激烈冲突的氛围中结束了。走出江家老宅的大门,坐回车里,戚玉一直紧绷的肩膀才微微松弛下来,但脸色依旧不怎么好看。
江闻铮发动车子,侧头看他一眼,轻声问:“……还好吗?”
戚玉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园林景致,半晌,才凉凉道:“你爸比你还烦人。”
江闻铮笑了:“那他确实比我厉害。”
戚玉翻了个白眼:“他今天什么意思?”
江闻铮看了看窗外:“看起来很欣赏你?”
戚玉道:“他有魄力把我重新推回去?”
江闻铮弯了弯唇角:“你在说服齐闻的时候不就想过这个问题了么。”
戚玉抬眼。
江闻铮笑了笑。
“……切。”最终是戚玉转过了头。
第104章 我不回戚家
两个人在老宅门口下车。
戚玉站在门廊,脸色苍白,微长的头发松散垂在鬓角,整个人都透着一种病态的冷淡。他在拜见过江家真正的掌权者后再一次细细地望向这一座宅邸,眼中此刻平静得惊人。
江闻铮站在他身后看了他很久。
两人谁都没先开口。
最后还是戚玉先笑了,他声音有些哑:“你当初到底为什么要抓我回来?”
江闻铮看着他:“你身体已经撑不住了。”
“所以呢?”戚玉轻轻扯了扯唇,“死在外面,我觉得正好。”
这句话终于让江闻铮眼底有了情绪,很淡,比起戚玉刚回来那一阵已经很淡了,但是依然真实存在。
他一路追查戚玉的时候,其实早就知道对方情况不好,当真正看到戚玉的时候,他才意识到了如果他晚了一段时间,戚玉真的会死在外面,
Enigma长期标记后的Alpha,一旦强行脱离信息素供养,身体会迅速崩坏,失眠、腺体衰竭、信息素紊乱、器官负荷异常。
可戚玉硬是撑了这么久。
江闻铮甚至能想象出来这个人是怎么一边吐血、一边冷着脸把药扔进垃圾桶的。
因为他宁愿死,也不愿意回头。
戚玉今日虽然站在他身边,躺在他身边,可他的心依然不在这里。
良久,江闻铮终于开口:“我知道你还想走,但你现在不能走。”
戚玉笑了:“凭什么?”
“凭你现在离不开我。”
这句话太直白,也太残忍。
戚玉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他转过头,盯着江闻铮,半晌,低声道:“你终于肯承认了,你从一开始就想把我变成这样。”
空气凝滞了一瞬,但江闻铮没有否认。
他只是看着戚玉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平静道:“我没想过会到这一步。”
戚玉轻声说:“可你也没阻止。”
“……”江闻铮沉默很久,最后他说,“对。”
戚玉的眼里终于有了一抹真实的笑意:“说实话,我也没有。”
他已经不会感到愤怒了,恨透一个人是什么滋味他也很久无法体会了,这半年以来他只感到一种彻底的疲惫。
争执没意思。
恨没意思。
逃离也没意思。
他和江闻铮两个像被困在同一场慢性病里,谁也治不好谁。
最后,戚玉闭了闭眼:“江闻铮,我最后悔的事,就是认识你。”
江闻铮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戚玉又道:“可现在,也如你所说,我离不开你。”
他看得出来江闻铮的改变。
自从戚玉再次住进江家老宅以后,江闻铮开始减少军部工作时间,开始固定回家,开始在家中亲自监督医疗组为其余治疗,但他没有停止腺体信息素抽取,因为这依然是戚玉的最佳诊疗方案。
戚玉第一次在医疗报告上看到“长期腺体损耗”几个字时,沉默了很久:“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当时江闻铮坐在床边,低头签文件:“知道。”
“继续下去,你的Enigma等级会下降。”
“嗯。”
“甚至可能影响寿命。”
江闻铮终于停笔,他抬起眼,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漠:“你活着比较重要。”
顾禹延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太荒谬了。
那个曾经把一切都算得清清楚楚的人,现在却开始做赔本买卖。
偏偏江闻铮自己甚至没意识到,这是因为什么。
而戚玉也看不明白,江闻铮是为了什么。
戚玉的身体慢慢稳定下来,但他们之间并没有真正和好,他们依旧会吵架,戚玉还是阴阳怪气。
日子就这样在过下去,直到今天江谦屹又谈及了戚家的事情。
“……”戚玉深深叹气,他走进老宅为他敞开的大门。
“一辈子也就这样了。”他忽然顿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江闻铮,“还要和你一起真是恶心。”
江闻铮挑了下眉,淡淡回一句:“嗯,委屈你了。”
他们都还留着刺。
但那些刺,已经不再真的扎向对方。
“我不会回戚家。”
“嗯。”
“我也不会依靠江家。”
“我知道。”
“……你怎么这个语气?江家真要倒了?”戚玉不满,皱眉道。
江闻铮脱下外套,淡淡胡诹道:“嗯,快了。”
戚玉冷笑:“那我要提前放鞭炮庆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