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姜可颂
“陆家有些人和帝国那边还算关系不错的。”隋挽意继续道,与戚玉并肩走着,语气非常平淡,“你哥是和他们在一起做生意,不过那群人倒是人精,海擎资本就是他们的壳。”
他笑了笑,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戚嘉禾在其中扮演的角色自然不是平等的合作,是依附,是充当白手套,或者更糟,是随时可以被抛出去的卒子。
隋挽意像是没察觉戚玉的僵硬,反而悠闲地踱了两步,看着廊外光秃秃的枝桠:“03号地偏僻,你哥前几年投了个货运码头和仓储公司么,明面上做转口贸易,实际上有些集装箱从来不开检,直接半夜上小船,往公海去。”
他顿了顿,侧过头看戚玉:“至于我怎么知道……我家里也掺合其中,我当然知道。”
“而且你觉得陆明泱会真的不知道他家有人犯事?”隋挽意眼里情绪颇为讽刺,“他们自始至终也没有把我们看作同类。”
他有这个自知之明,他知道,戚玉比他更清楚这些事情。
戚玉的心沉了下去,他的脚步略显僵硬和缓慢,他直视着隋挽意,试图从那完美的笑容里找出破绽。
“我凭什么信你?”他的声音干涩,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紧绷。
倒不是不信,只是依然强撑维持着一种高姿态。
隋挽意似乎早就等着他这句话,闻言,他脸上笑意加深了些,那笑容在廊灯暖黄的光线下,显出几分虚幻的真诚,果真是一张演戏的脸。
“你当然可以不信我。”他耸耸肩,姿态放松,“我也只是偶然知道这些。”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戚玉眼中,意有所指:“毕竟有些秘密嘛,在某些范围里其实也不算秘密。”
他收回目光,重新笑了笑,笑里带着一种奇特的包容,仿佛在欣赏对方强作镇定的挣扎:“信不信随你,我只是觉得,你有知情权。”
他话锋微妙地一转,声音压得更低:“毕竟,你也早就身在局里了,不是吗?”
戚玉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隋挽意的话真假难辨,但细节太过具体,指向性太明确,如果属实,那么整个戚家都可能被牵连。
更让他脊背发凉的是隋挽意这个人本身,为什么他要告诉自己这些?
这个看似游离在顾家边缘的Omega,究竟知道了多少,又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隐约的梅花冷香,戚玉袖中的手指悄然握紧,指甲抵着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帮助他维持着面上的平静。
“所以?”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冷,“你为什么要查这些?又为什么要告诉我?”
“你不是对顾家不感兴趣么?”他一字一顿,声音压得极低,他绝不相信隋挽意是出于好心。
“我说了呀,我对顾家不感兴趣。”隋挽意眨眨眼,表情纯良又无辜,“但我对顾禹延感兴趣,他身边的事,我自然也会多看两眼。至于告诉你嘛……”
他拖长了语调:“我觉得你应该知道,毕竟,那是你们戚家的事。”
他特意强调了“你们戚家”,带着一丝明晃晃的嘲讽。
戚玉立刻捕捉到了他话里的另一层意思,眉梢微挑:“你很警惕陆明泱?”
都城的传闻他当然知道,顾禹延和陆明泱之间那种似乎超越寻常朋友的关系一直是圈子里的话题,而且他确实知道顾禹延对陆明泱有点心思,只是陆明泱不开窍罢了。
至于是真的不开窍还是装作不开窍,那就是陆明泱自己的事情了。
隋挽意这个匹配对象的地位确实尴尬。
隋挽意笑容淡了些,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轻哼一声:“我只是知道罢了。”
“……”戚玉深深看了他一眼,“所以你和顾禹延以前真的有点什么。”
隋挽意垂着眼,面色不变。
“……你是自愿入局。”戚玉挑了挑眉,一字一顿地说出自己的猜测,“你不在乎隋家,你也不是很在意顾家,你愿意入局的原因只是因为顾禹延。”
戚玉微微蹙眉,探究地盯着隋挽意这张漂亮的脸:“但你看起来也不怎么喜欢他。”
这话一字一句说出来,竟有种照镜子的讽刺感。
“他到底做过什么,让你不惜卖了自己也要报复他?”戚玉感到很讽刺,他盯着隋挽意彻底冷下来的脸,终于完成了自己的推测。
隋挽意脸上已经再无半分笑意,Omega冷起来的脸看起来颇有锋利感。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Omega忽然又笑了,往前凑近半步,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亲昵:“戚玉,我好心来告诉你一些事情,你怎么反而拆我台呢。你看,戚嘉禾这么重要的事,我刚刚可没告诉江闻铮哦。”
戚玉扯了扯嘴角,也很清楚这些话点到为止就够了,露出一抹毫无温度的笑:“那你确实不该告诉他。”
他也无意与隋挽意交恶,这人至少看起来不会真的对他有敌意。
“因为他们三个是一伙的?”隋挽意顺着他的话笑问。
“可不是么。”戚玉移开视线,望向灯火通明的客厅,落地窗内,那三个身影依旧坐在那里,天然有一种阵营感。
江闻铮刚刚递出信封的那一幕又浮现在眼前。
信任?
合作?
在他真正的兄弟面前都是笑话。
隋挽意轻笑出声,那笑声在寂静的花园里显得有些突兀。
“那我们呢?”他忽然问,目光灼灼地看着戚玉,“我们算是一伙的?朋友?”
“朋友?”戚玉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词,重复了一遍,眉头却蹙得更紧,全身的警报再次拉响。
隋挽意不是个善茬,太懂得如何利用人心缝隙。
“隋先生说笑了。”戚玉缓缓退开半步,重新拉开距离,脸上的表情恢复成惯有的疏离冷淡,“我们似乎还没熟到这个地步。”
隋挽意对他的拒绝并不意外,也不气恼,反而笑意更深。
“好吧,看来是我太心急了。”他摆摆手,十分大方,“不过,信息我送到了,怎么用,随你。”
“就当是见面礼吧,毕竟以后在都城,说不定还会常碰面呢。”
他说完,也不等戚玉回应,便优雅地转身,朝主楼另一个方向走去,身影很快融入了建筑侧面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留下戚玉独自站在廊下,刚才那只橘猫给他带来的那点微弱暖意早已散尽,只剩下冬夜沁骨的寒意。他再次看向客厅的落地窗,江闻铮似乎若有所感,在这一刻,也恰好抬眸,视线穿透玻璃,遥遥地望了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寒冷的夜色中短暂相接。
戚玉清晰地看到,江闻铮的眼中没有任何温度,仿佛早已预料到他会知道什么,又或者,根本不在意他又知道了什么。
戚玉猛地收回视线,夜风吹起他大衣的衣角,背影在昏暗的庭院灯光下,显得孤绝而料峭。
而在他身后,客厅内的江闻铮缓缓端起已然微凉的茶,抿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茶杯,无人能窥见他眼底此刻真正的思绪。
只有顾禹延,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窗外隋挽意消失的方向,又瞥了眼神色莫测的江闻铮,挑了挑眉,他很清楚隋挽意身上的不可控性,他自己也在这个Omega身上吃过亏,所以对于他找上戚玉的举动,也存了几分警惕。
戚玉转过身,不再看庭院深处,也不再透过玻璃窗窥视室内,径直走向玻璃门,伸手推开。
温暖的气流混着茶香扑面而来。
室内三人的谈话似乎也刚好告一段落,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推门而入的Alpha。
戚玉神色如常,甚至带着点被冷风吹过后自然的倦怠,他走到空着的单人沙发边,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才掀起眼皮,看向江闻铮,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异样:
“聊完了?可以走了吗,我有点累了。”
仿佛刚才窗外那个瞬间失神的人,根本不是他。
第64章 “惊喜”
回程的车厢里弥漫着比来时更厚重的沉默。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但戚玉依旧觉得手脚冰凉,他侧着头,目光漫无焦距地落在车窗上倒映的快速变幻的光影上。
江闻铮交给顾禹延的那个信封让他耿耿于怀,而他又不想再去追问。
江闻铮不信任他,一如他不信任江闻铮。
江闻铮会对他背地里捅刀子,一如他也会抓住机会中伤江闻铮。
就在沉默几乎要把两人吞噬时,江闻铮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响起,他的语气很平稳,甚至算得上温和,突兀地打破了僵局:“戚嘉禾那边的事,你不必再担心。你父亲已经出面打点好了,陆家那边也给了解释,海城的手尾也基本处理干净。”
戚玉依旧望着窗外,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干涩冷淡:“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戚康荣才以此作为筹码,试图将他拉回戚家,只是当时他鬼迷了心窍没选那条路。
江闻铮似乎并不意外他的反应,只是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那你现在还在担心什么?”
语气是那样的漫不经心。
担心什么?
戚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嗤笑,终于转回头,但目光并未落在江闻铮身上,而是投向前方无尽的夜色车流。
“戚家又不止戚嘉禾一个蠢货。” 他并没有提及真正令自己感到不爽的那个信封,反而是缓缓提及了另一处烦心事,语气冷漠至极。
江闻铮闻言挑了挑眉,他还以为按照戚玉的性子现在该对着自己指桑骂槐了,却没想到Alpha今天格外冷静。
不过戚家的内部问题确实盘根错节,非一日之寒,也非解决一个戚嘉禾就能根除。
戚玉已是戚家最好的选择。
短暂的沉默再次降临,就在江闻铮以为对话就此结束时,戚玉却忽然又开了口,这次,他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江闻铮,那双漂亮的凤眼里映着窗外流转的光,显得有些幽深难辨。
“所以,” 戚玉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冷静,“我现在倒有点认同你家的理念了。”
“哦?” 江闻铮似乎被勾起了点兴趣,握着方向盘的手敲了敲,“我家什么理念?”
戚玉扯了扯嘴角:“少生优生。”
江闻铮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出了声,那笑声在封闭的车厢里震动,带着点真实的愉悦。
笑完之后,他才开口,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但说出的内容却比冬夜的风更冷。
“那你可能误解了,江家人少,才不是因为什么先进的理念。” 江闻铮语气顿了顿,声音里渗入一丝极其淡薄的的讽刺,“只是因为在江家,旁支从来就不算人,充其量只是主家的仆人。仆人么,留几个衬手的就够了。”
他的话语残忍而直白,但这也的确是他所在的家族的生存之道。
戚玉听完,脸上并无震惊,他甚至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得可怕:“很不错的理念,等我将来真正能继承戚家的时候,我也要按照这个规矩来。”
他的语气不是开玩笑,他有朝一日上位,第一件事就是要清理门户,要将那些蠢货和蛀虫全都消灭干净。
江闻铮从后视镜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Alpha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中沉淀着一片冰冷的决绝。
他收回视线,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戚玉耳中。
“是吗。”
很简单的两个字,没有赞同,没有否定。
戚玉却感到自己似乎从中听出来些许难以言喻的审视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