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阿卡菠糖
“保证书按手印!我还要将它裱起来挂在你书房的墙上!”
“让你办公日日能看到,时时刻刻提醒你!”
熟悉的场景清亮的声音,一帧帧一幕幕跃然在眼前,像是不愿被提起旧伤,毫无防备被一下揭开了。
伤口里的血液奔涌而出,剧痛在神经的每一处角落里炸开,几乎要掠夺走他所剩不多几近崩溃的理智。
边楠大口呼吸,捂住耳朵欲将那令人发颤的声音赶走。
连日以来紧绷的情绪此时终于收不住了,喉咙溢出嘶哑的喊声,瘫软似的蹲在地上抱着膝盖痛哭起来。
-
收到电子锁的开门提醒,江敬沉便暂停会议、拿了车钥匙匆匆往回赶。
回家开门时边楠正往奥利的食盆里添狗粮,表情和语气淡淡的,说钱夹已经找到。
江敬沉走到他身边,望向他浅杏色的瞳孔,企图从中分辨出一丝波动。
可惜边楠没给他机会,摸了摸奥利,转身拿过手机便说要走。
江敬沉抬手将他拦住,嗓间顿了顿,唤他一起留下来吃晚饭。
边楠笑了声,一副并没有太多食欲的样子。
江敬沉早就已备好了说辞,但其实也是最近才知道的,琴室老板打电话来说Noah想买下那把送去保养的小提琴。
“这里永远是你的家。”江敬沉说:“不用花钱也不用向任何人打招呼,只要你回头,它们就永远都在原地等着你。”
“楠楠,它们永远属于你。”
多真诚多感人肺腑的一番话啊,边楠心想,可为什么听到之后只让他感觉到讽刺?
“这里不是我的家。”边楠摇摇头:“我买了自己的房子。”
江敬沉不与他争辩,沉下眸来认真看着他:“再等一下吧,宁姨去超市采购,很快就能回来。”
“不等了。”边楠吸口气,视线越过对方投向门边:“晚上回去还有工作,一大堆事情等着我呢。”
用工作来当借口,江敬沉确实不好再拦他,沉郁的眼底仍有不舍,最后还是为他让开路低低“嗯”了声。
默了许久才说:“你现在,似乎真的很忙。”
“是啊。”边楠唇角勾了勾,浅色的瞳仁里却看不到任何焦距:“每年固定一百多场演奏会、十几场世界巡演,即使已经签约到西亚了还有别的乐团在想尽办法联系我,每场演奏会结束都有粉丝寄信送礼物,媒体的采访邀约不断,还有时不时有一些公司找我为他们的产品代言。”
边楠说着一顿,忽然不假思索、带着几分深意地笑笑看过来:“我终于站在万众瞩目的舞台上,名利双收、功成名就了。”
“看到我这样,你现在终于可以满意了吧?”
第29章 谁会在原地一直等着你
边楠将照片从钱夹抽出来放进了抽屉。
也可能是下午大哭那场透支了太多精力,回家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都只是蔫蔫窝在沙发里提不起力气。
于是第二天上午不得不向团长请半天假,将头一晚辗转到半夜缺失的睡眠补回来。
10点多钟放在枕边的电话响了,被窝里伸出一只手迷迷糊糊按下接听。
很快,听筒另一端传来一道冷静的女音:“Noah,最近一段时间感觉怎么样?”
边楠没睁眼,含糊应对了两句。
“切记不要私自停药,停药的话病情是会反弹的。”
“没停……”边楠靠在床头打了个哈欠:“不过这几天确实睡眠和食欲都不太好。”
“可能是换环境以后还没适应吧。”
气氛稍稍陷入沉默,思索了片刻对面又说:“我给你发一个地址,这是我朋友的私人诊所。”
“你多留心观察,若是症状持续加重记得去他那里取药。”
边楠盯着天花板,呆若木鸡地“嗯”了一声,随后将电话挂了。
-
乐团迁址在即,也知道大家最近加班辛苦,领导们一商量特地在附近酒店组织了聚餐。
之前背地里吐槽边楠的那些人,面上凑到一起还都挺客气的,边楠也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正常同大家吃饭聊天。
中途边楠接了通电话顺便去洗手间,回来时路过休息区,恰好撞见杨阳正招手叫一名服务员。
之后将手里车钥匙递过去:“咱们酒店特供的52度白酒,麻烦拿三瓶放到后备箱。”
给人交待完一抬头,正与几米之外投来的视线对上。
对方无奈笑笑,但感觉好像也没什么好避讳的,等边楠走近告诉他:“团长和总监都喜欢喝他们这儿的特供酒,但有这么多人在,领导总归不好自己提出来。”
于是每次散席临买单前,杨阳总会提前出来一趟将这些事悄默声息办好。
人说着靠在墙边,自嘲叹了声:“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我特市侩啊?”
边楠什么话都没说,也靠到墙边从兜里掏出根烟。
“原来你也会抽烟呢。”身边人抬了抬眉。
好像在他身上难得找到一丝正常人的烟火气,也好像突然之间找到了共同话题,杨阳拿出烟盒将自己的烟抽出来递给边楠。
边楠看了他一眼,顺手接过将自己那根装了回去。
“我20岁还上大学的时候就被乐团招进来了。”杨阳有一搭没一搭聊起:“团长那时候亲自带我,指挥是个50多岁的小老头,每次都会因为调音问题和双簧管一声部那几个人吵,然后再怒气冲冲吹着胡子去找领导告状。”
“现在西亚的绝大多数成员,我们在一起共事少说也有六七年时间了。每个人是什么脾气,各自有什么喜好,合奏时哪个声部谁出了问题,我心里全部都一清二楚。”
杨阳吸了口烟,吐出雾气意味深长看了眼边楠:“Noah,你能在这儿找到归属感吗?”
“归属感……”
这个词让边楠觉得陌生,嘴里念叨出来有一种很空泛、距离自己很遥远的感觉。
还需要思考这么长时间,看来是没有了。
身边人没有点破,笑笑说:“我能。”
“乐团对我来说就像第二个家一样。”
声音的主人目光有些恍惚:“上一任首席离开,当我知道新任首席是从国外乐团空降过来、甚至年龄比我还要小时候,我也会觉得很不公平。”
“不怕你笑话,私下里我也会研究总谱,偷偷钻研一些曲目的编排,尽管这些都是首席才需要承担的工作。”
人说着长叹口气:“不是没有想过就这么算了吧,反正想进西亚乐团的人数不胜数,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可现在所做的这份工作、还有身边每天打交道的人……都是我发自内心真心喜欢的,我享受那种融入其中的感觉。”
“这已经无关我能从中获得多少名利了,再过两年我就整30岁,突然理解什么叫做人生苦短,所以就更想把有限的精力只放在真正令自己开心的事情上。”
直到聚餐结束,后半程边楠其实没怎么吃东西了,心里一直在默默思考对方那番话。
边楠自然是见过杨阳拉琴,能20岁就破例被招进西亚交响乐团,个人能力方面绝对是没得挑。
虽然当时没有明说,但不得不承认连边楠自己都觉得若是让对方来当这个首席,于乐团长远发展而言未必不是件好事。
下午出饭店时间还早,方才外面像是下了会儿小雨,覆着一层蒙蒙水汽、路面都变得湿漉漉的。
团长的车停在正门口问要不要稍他一程,边楠笑着谢过,说自己打车也很方便。
话音落地抬头的瞬间,余光里似是有道身影晃了过去,边楠越过车顶下意识看向对面。
司机将车开走,人来人往的泊车区像是自动划出一道不被外界侵扰的结界,只剩边楠和另一人站在框好的边框里面对面怔愣在原地。
边楠屏住呼吸,右脚抬了半步本能想要走近。
对视的短短几秒,不知是不是错觉,却从对方看向自己的眼底察觉到深深的冷漠甚至是抗拒。
江园眨了眨眼,如上次在江敬沉办公室楼下偶遇时一样毫不犹豫转身,这次依旧没有搭理边楠。
边楠愣愣看着对方渐行渐远的背影。
沉默间那道身影却在几米之外的地方停了下来,突然转身,一副气呼呼的样子瞄过来:“你还真不准备追上来了是吧?”
边楠心脏猛地一跳,像是被人从迷糊中一下子拍醒了,张张嘴,跨过停车区赶紧小跑几步追上去。
江园向后退了退同他隔出道安全距离,瞥了眼饭店门头,看向他再没主动开口了。
边楠勾唇,略思索了一下问:“你也来这儿吃饭?”
江园定平一张脸,没有直接回答,声音却中气十足:“原来你还记得我是谁啊?”
边楠脸皮倒是厚起来了,冲人笑笑:“我记性哪有那么差?”
“三楼有家KTV,我们中午同学聚会。”江园眼神又往上瞟了眼,嘟囔着:“怎么回事儿啊……怎么在哪都能碰到你……”
“证明咱们俩有缘呗。”边楠歪着头,声音凑过来:“那你等下还有事没?我请你喝奶茶。”
“不喝奶茶,我早就不喝奶茶了!”江园眼珠子瞪得溜圆,咬着牙一副又凶又好笑的样子:“还当我是小孩呢?一杯奶茶就哄好了?”
江敬沉要将他送回亲生母亲身边,江园知道边楠对这件事心里一直有怨气,他和小叔当年就是因为这件事彻底闹掰的。
可自己又做错了什么呢?城门失火,他只是一条被无辜殃及的小池鱼。
“你去柏林上学又不是永远不回来了,至于跟所有人都老死不相往来吗?”
江园搓搓鼻子,心里越说越委屈:“有气你冲着小叔撒啊,你删我干什么?亏我当时写生回来还贱兮兮给你带了纪念品……”
那些掺杂着琐碎细节的片段一点点浮上来,边楠心头颤了颤,好在脑子还是清醒的。
叹声气无奈又去哄他:“好,不喝奶茶……那咱们还去买学府路以前常吃的那家炸鸡?”
“我知道错了,我不应该删你,现在给你赔礼道歉还来得及么?”
江园扭过头,也没说要不要原谅他,带着气音蚊子似地哼了声。
一辆出租车停在两人面前,边楠伸手拦下,好说歹说拽着他一起坐到后座。
车到达目的地在公交站边停下,边楠又嬉皮笑脸拽着人下车。
一抬头,谁知眼前看到的又是另外一番景象。
学府路一带前年路面扩宽,沿街商铺搬迁许多都换了崭新的门头。
边楠环视了一圈没找到那家炸鸡店,忽而觉得有些恍惚,愣愣盯着面前熙来攘往的人流。
“你知道你消失了多久么?”江园瘪着嘴,声音闷闷从嗓子里传出来:“谁会在原地一直等着你啊……那家店早就换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