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困崽
“是吗?”魏川差点没笑出声,“那你呢,你也希望我回去?”
闻泽轻轻地嗯了一声。
“为什么?因为魏东伟的要求?”
坦白来讲,闻泽对魏东伟几乎没有感情,从头到尾都清楚自己不过是他添面子的工具,两个人比起所谓的继父子关系,更像是老板和员工,对方花钱培养,他负责完成任务,给人业绩。
但同和对闻莉那么复杂的感情相比,又一码归一码的讲,虽然彼此关系淡漠,但魏东伟的确没有做出过对不起他的事,因此对方的一些小愿望,在责任范围内,他也会尽力完成。
“不是。”
“那是什么。”
“我从来就没希望过你走。”
似乎没想到会得到这个回答,魏川愣了一秒。
对着闻泽的视线,他转过了头,过了两秒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才吊儿郎当地重新看向了眼前的人。
“原来你这么舍不得我啊,那我会回去。”
本以为对方会和自己吵架,但没想到面前的人口风变这么快,这次轮到闻泽没反应过来。
魏川一只手捧着他的脸,指腹轻轻揉搓着,像是在描摹对方口轮匝肌的线条:“闻泽,但你要记住。”
闻泽沉下了眸。
“我是为了你回去,不是因为他们。”
晚上,魏川比闻泽先上床休息,因为对方还有三个考试,所以会复习到很晚。
刚才换口风答应闻泽不过也是觉得,借此机会能加深对方信任,既然现在都愿意给,当对方完全信任时,那是不是会给的更多。
只是在拉灯后,一想到今年会回去,他还是陷入了一股莫名的烦躁和焦虑当中。
也许是因为近六年没曾见面,又切断了所有的联系,所以他早已不知用什么情绪和表情去面对那两个贱人。
魏川不知道自己是焦虑到什么时候睡着的,只依稀记得最后的意识里,好像闻泽刚洗漱完回来,轻轻关上了房门。
他做了一个梦,也许不是梦,只是在迷糊中,看见的过往。
那时他还很小,正坐在客厅的木地板上玩玩具。
女人穿着职业装,正在厨房里做饭,过了一会儿便端着热气腾腾的饭菜,给他装进小碗里,对他说川儿,妈妈下午要陪爸爸出门见客户,给你赚奶粉钱,阿姨待会儿会过来陪你玩。
他问妈妈为什么总不陪他玩,爸爸也不陪他玩。
妈妈说,因为爸爸妈妈希望让你以后有更好的生活啊。
那时的记忆里,爸爸很忙,在家的时间虽然不多,但至少晚饭的时候,一家三口永远坐在一起,餐桌上氛围也其乐融融。
只是画面快速翻动着,不知不觉,妈妈从脱下了职业装,变成了总在家穿着围裙。
但小学的他很开心,因为妈妈陪他的时间越来越多了,他问妈妈为什么现在不去见客户了。
妈妈说,因为爸爸事业越来越好了,我们之前亏欠了你很多,所以之后妈妈要多照顾一点家里。
那是一段最好的时光,虽然小学偶尔被管的时候也会感到心烦,但放学后有随时可以分享的母亲,有热气腾腾的饭菜,有缺席的陪伴,是一件让他无比庆幸和骄傲的事情。
然后,家里花钱让他上了c市最好的私立初中,可随着青春期的到来,一切都变了。
家里的生意越来越好了,爸爸也忙得几乎不回家,但妈妈却变得越来越不开心,总是愁容满面。
再然后,对方开始无时不刻的给他说,自己以前是一家龙头私企的董事长秘书,离职是为了帮衬爸爸的生意,帮他谈客户跑业务,每顿饭魏川都在听她讲,过去的她有多风光,好像只有在给他讲过去的时候,妈妈才会真心实意的笑出来。
不过妈妈好像从那顿饭之后,就变得越来越不一样了。
只要见到他,就总是唉声叹气,不再说自己的曾经。
而是说自己没有价值,说爸爸又说应酬不回家,说有人和他说爸爸身边有其他女人,说她要做个什么,都没话语权,太久没找工作好多公司也不要她,厂里现在都交给你爸和你叔了,没有她位置。
开始他还会安慰妈妈,甚至愤怒于她说这种自怨自艾的话,但是到了后面连他也疲惫了,因为对方从早到晚,无论什么话题都能拐向这个结局。
青春期的他一度为这种喋喋不休的念叨感到厌烦,两个人在家爆发了一次争吵,最后妈妈砸碎了饭碗,崩溃地指着他的鼻子说其实你们所有人都看不起我。
从那天起,妈妈就不再呆在家了,开始喜欢外出,直到某天妈妈带回来了一个“闺蜜”,那个阿姨对妈妈很好,对自己也很好,但阿姨总喜欢和妈妈说产品投资,讲周边的亲朋好友如何靠这个发财起运,对方讲得头头是道,也从不避讳自己。
妈妈和爸爸因为这个阿姨吵过无数次,爸爸说那个阿姨是骗子,妈妈却说她不是,她带我投资赚过钱。
他也劝过一次妈妈,可妈妈这些年早已性情大变,在沙发上大叫着让他滚,怒吼着你们都看不起我,那我偏要让你们看到我的价值!
只是事与愿违,妈妈被所谓的“闺蜜”在这埋线的一年里,诈骗了一百万,爸爸气得当晚掀饭桌。
再然后,他就没见过正常的妈妈了。
妈妈开始变得神神叨叨,经常自言自语,说她能听到很多声音,说有人在脑控她,监视她,往她脑子里塞芯片,说外面有人跟踪她,说爸爸不回家是因为出轨了。
爸爸本来就很少在家,曾经三个人还算亲近,可随着关系越来越差,只要爸爸在家就厌烦妈妈的表现,大骂她像个祥林嫂一样。
有一次因为这件事他和爸爸吵了起来,结果被扇了一巴掌,爸爸说不正常的妈才会养出成绩和品行都烂的他。
妈妈虽然已经神志不清,但还是下意识保护他,说魏东伟你再骂我儿子你就去死吧。
那天他躺在床上,半夜妈妈却突然坐在了他床头,吓得迷迷糊糊的他差点尖叫出来,妈妈却捂住了他的嘴,自言自语地对他说,她闻到了爸爸身上有女人的香水味,他西装上有头发丝,他总是看手机,总是不回家,手机里有很多夜总会的消费,还有一个女人深夜发来的消息。
只是他已经不知道妈妈说的是虚幻还是现实了。
然后妈妈突然站起身焦虑地来回踱步,反复拍手,说为什么你们都害我,为什么要脑控我,为什么要监听我,我早就知道你出轨了,那个女人在跟踪我,男人都是害虫,你也是我肚子里的害虫,这个世界果然只有利用没有爱,白手起家用完了就丢。
他坐在床上,比起最初的恐惧和愤怒,在这些时日里更多的却是习惯后的麻木和无奈。
他质问过甚至同魏东伟扭打过,可对方坚决否认自己出轨,并说妈妈现在就是个神经病,一天到晚都在胡思乱想,所以才会被人坑骗。
再然后,妈妈被查出了精神分裂,可她坚持说自己没病不住院,是被人脑控了,于是每次从学校回到家,只有自己对面她日夜产幻时尖叫的崩溃,颤抖的大哭,她一遍遍说着魏东伟就是出轨了,她看见那个女人了,就在小区,就在楼下,就在上电梯,就在自己房间里,就在魏东伟床上。
但是家里这么多天,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戴着耳机,只能打电话强制让妈妈住院。
接受治疗后的妈妈,在不犯病时还很正常,有一天他回家,还给他熬了一碗梨汤,然后抱着他说对不起让他受了自己这么多折磨。
后来妈妈在服药和治疗后,病情控制越来越稳定了,但在一个暑假的夜晚,本来他在沙发上和朋友打游戏,妈妈看着手机,却突然抓住了他肩膀。
对方的脸痛苦又扭曲,他以为妈妈又犯病了,可她却说有个女人一直在给她发短信,他问什么短信,妈妈却只是哭喊着说不是幻觉,她要所有人都去死。
他本以为对方又虚实不分了,可妈妈的手指几乎快嵌进他的肩膀,抓出血痕,她说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感情都是坑蒙拐骗,走到尽头都是利用,这些人要把她吃干抹尽,看她去死。
服药后,对方又恢复了平常。
当夜的凌晨两点,他在迷糊中听见楼下有救护车的声音,第二天一大早,魏东伟突然慌里慌张的跑回家,摇着他的肩膀问他怎么回事。
那天清晨他才知道,原来妈妈跳楼了。
房间里充着电,也许是故意设置不熄屏的手机里,全是一个陌生手机号发来的短信。
<嫂子,魏哥又喝多了。>
<嫂子你知道魏哥其实特别为难吗,他看着你这样,心里也不好受。>
<嫂子,我真的很心疼他。>
<魏哥天天喝酒都说嫂子的病很让他困扰。>
<嫂子,你要不要来接下他?>
他站在原地,周遭的声音越来越远,像坠进深渊,四周全黑。
过了不知道多久,耳朵像耳鸣一样,空间极速膨胀着,最后突然炸开。
视野里唯一出现的,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牵着一个瘦削沉默的小孩,他听见那个人脆生生地叫他哥哥。
自此,在这个家,连他的位置也彻底宣告消失。
魏川猛然从床上撑起,大口呼吸着。
已经无数年没再回忆起过的事,在这一刻几乎把他淹没,没有任何的依靠作为浮力,就像浮萍一样漂着。
他吞咽了一下口水,看着蜷缩在自己身边的闻泽,视线却逐渐停留在对方的脖颈上。
缓慢中,他伸出手,像第一次见到对方躺在自己身侧那样,幻想开始变为现实,他的手指慢慢贴上去,温热的脉搏在指腹下轻轻跳动,一下一下,毫无戒备地暴露着生命的节奏,似乎只要用一点力就能折断。
他甚至能想象出,对方突然惊醒、挣扎,呼吸被掐断时的模样。
闻莉第二天看见时会多痛苦呢,会像今晚的他一样吗?
只是面前的人突然睁开了眼,黑色的眸在黑暗里像发光。
“怎么了,哥?”闻泽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自己放在他颈侧的手,“热醒了吗,要关空调吗?”
魏川像是如梦初醒,他收回了手,庆幸还好自己没有用力,也看不出要干嘛:“没有,我以为你不在你旁边,你没睡着?”
“我睡眠浅。”闻泽撑起身,“你也做噩梦了?
“没有,就是一下醒了。”
闻泽却眯起眼睛,拇指蹭过他额间的汗水:“那就是太热了。”
“闻泽。”
“嗯?”
魏川的心脏因为这个梦跳得太快了,他没说话,只是突然捏住对方的下颌亲了一下,闻泽只是愣了一下,很快便习惯性地回应了他。
这一秒,海面似乎有了浮力。
确认控制权在手上的感觉很美妙,魏川想,下次接吻的时候再掐死闻泽吧。
“没怎么,你睡吧,我去上个卫生间。”
“我把温度调低一点,有点闷。”
“行啊。”魏川下床的时候,突然开口,“对了,明天咱俩看看回去的机票吧,早点买也便宜点。”
第33章 一套房子
听说了魏川要回来的消息,魏东伟几乎是喜极而泣,第二天听到对方在电话里那假惺惺的声音时,除了作呕魏川更多的是感叹表演型人格的牛。
曾经那个好像赚点钱就高高在上,唯利是图的男人,前段时间还在骂他白眼狼,可现在却声泪涕下,仿佛自己真的是他深爱过想念过的儿子一样。
“我给你们买机票,到时候开车来接你们。”魏东伟就知道安排闻泽和魏川住一起肯定没问题,像是神明应验,心里那点负罪感都仿佛瞬间少了几分,“爸爸真的很想你。”
魏川没说话,只是看了眼闻泽,闻泽表情没什么变化,也没有发表感言。
看来是无所谓自己回去会不会挤兑走资源,不过又也许根本没把自己放眼里所以才会毫无戒备地邀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