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间带 第18章

作者:清简 标签: 业界精英 高岭之花 暗恋 近代现代

她从不催他,从不拿他和别人比。她只是陪着他,一遍一遍,直到他的身体记住那个节奏。

傅时聿枕着双臂,就地躺在草地上,微微闭上眼睛。

阳光洒在他高耸的眉骨上,显得眉毛毛茸茸的,仿佛一簇蒲公英。

后来顾文心去世了,没人记得他喜欢打马球这个爱好,也没在乎他赢不赢,那些人在乎的是他显赫的家世,或者出众的外貌。

只有周令臣会嚷嚷着要跟他一起打马球,每次都输,但是下次还打。

周令臣不是最聪明的,不是最优秀的,但确实是最会讨人喜欢的。

他不会因为傅时聿比他强就离得远一点,他也不会因为自己姓傅就靠过来,更不会因为傅国生被调查就躲开。

他就是他,一个干什么都凭心情的,吊儿郎当的小少爷。

傅时聿看着躺在地上的周令臣,说了一句:“你也不错。”

周令臣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你骑马的样子,”傅时聿说,“比以前稳多了。”

周令臣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很大声,惊起了远处树上的鸟。

“你这是在安慰我?傅时聿你还会安慰人呢?我受宠若惊了。”

傅时聿没有再说话。

他看着远处,风吹过来,树叶哗哗响。

他想,母亲走之后,只有周令臣还在问他马球打得怎么样。不是问那些他不想回答的问题。

这就够了。

他们躺在草地上,阳光明媚得好像回到了高中那会儿刚打完篮球的夏天。

躺了一会儿。

“比赛在几点?”周令臣突然问。

“下午三点,两点进场热身,距离现在还有……”沈彻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三个多小时。”

“换双舒服的鞋子,先吃个饭。”

餐厅安排在俱乐部的旁边,一开始来的时候沈彻还没注意,马厩里的每匹马都有自己的名字,写在木门上的铜牌里。

不是打印的,是手刻的,字体很旧,像用钢笔写在羊皮纸上。

沈彻牵马的时候注意到,隔壁马厩的门上刻着“Windsor”,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看不清,被缰绳磨花了。

周令臣路过,看了一眼,说:“这匹马是温莎家寄存的,好几代了。”他说得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这家马球俱乐部,名字里面带着“皇家”二字,却不属于王室的产业。

它成立于十九世纪末,由一批驻印军官带回马球运动后创立,后来几经易手,成了伦敦老钱们心照不宣的社交场。

俱乐部不挂招牌,不接受公开申请,入会方式只有邀请制。邀请权掌握在十二人组成的理事会手中,每一名新会员需要至少三位理事联名推荐,且不能有反对票。

据说某年中东一位王子递交了申请,等了三年,杳无音讯。理事会的回复只有一句话:“我们暂时没有适合您的位置。”

适合。这个词在这里不是能力,是身份。

会员名册翻开来,清一色的贵族姓氏、百年企业的继承人、王室远亲。

不是有钱就能进,钱只是门票,真正筛选的是你的姓、你的圈层、你的祖父在哪片草场上骑过马。

俱乐部有一面墙,挂着历届会员的合照,黑白照片里的人穿着老式的马裤,站姿笔挺,眼神里带着一种不用开口就让你知道“你不属于这里”的笃定。

他们有这个入会门槛是因为马球真的很奢侈,每年光是维护草地就要花上百万,草地有九个足球场那么大,需要人员定期浇水、修剪。

每场比赛马匹都要轮流上场,每个球员至少要准备4-6匹马,这些马的身价更是十分昂贵。

傅时聿能进来,不是因为他姓傅,是因为他母亲姓顾。顾家在民国时期就是沪上名门,与英国几家老牌家族有过联姻。

顾文心年轻时在伦敦留学,曾随外祖父来此参加过一场慈善赛。她牵着小傅时聿的手,站在那片草地上,对他说过一句话:“这里的人喜欢马,只是因为骑马开心。”

第20章

沈彻之前陪公子哥们打球都是做陪衬,只给球,不出风头不抢球,主要突出一个情绪价值,所以打得轻松。

但是今天在格林威治的草场上,他想赢一次。

一开始他对马球这项运动顶多就是好奇,后来研究战术和球路的时候,忍不住动起了脑子,他发现马球其实也挺有意思的。

“跟紧我。”傅时聿从他身边经过,丢下一句话。

沈彻点头。

哨声响起。

前三分钟,他打得中规中矩。不冒进,不失误,球到杆下就传给傅时聿。他知道自己实战经验不如场上其他人,所以不出错就是贡献。但这一次,他的眼睛一直在扫描对方的站位,空档,傅时聿的跑动路线。

想赢,所以不能只做背景板。

第四分钟,对方发起快攻。

一匹马从斜刺里杀出,骑手身体压得很低,球杆已经扬起。

傅时聿正背对着那个方向,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的球。

沈彻看见了那条轨迹。

如果那一杆挥实了,会砸在傅时聿的手腕上。傅时聿会脱手,会失位,这次进攻就断了。他们会丢掉球权。

所以他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他几乎没有犹豫,夹马、转身、挥杆,他的动作不够漂亮,甚至有些笨拙,马匹在他急转时顿了一下,但球杆还是卡进了那条线里。

金属撞击声刺耳地响起,对方的杆压着他的杆往下砸,砸在他小臂上,然后是手背。

一阵闷痛从骨头里炸开,他以为手套下面有什么东西裂了,痛得他头皮发麻。

他没有松手,咬着牙把球扫了出去。

球从傅时聿的马蹄前滚过,滚向对方半场。

哨声没响,不是犯规,因为球还在界内。

沈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套上渗出一片深色血迹,虽然手指还在,但已经不太听使唤了。

“沈彻!”周令臣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语气中充满着不解和愤怒,“你发什么疯?”

他抬起头,看见傅时聿已经下了马,正朝这边走。靴子踩在草地上,留下不大不小的凹坑。

沈彻没有等他走过来,自己翻身下马,用没受伤的那只手解手套。解不开。

一只手伸过来,按住了他的。

傅时聿的手指很凉,动作不算轻,但没有碰到伤口。

他把手套褪下来,露出那道从指根划到虎口的伤口,血珠正往外冒。

“你挡的。”傅时聿说。

沈彻没吭声。

沈彻看着他。

傅时聿的眼睛还是那种笃定的、从容的样子,但里面多了一点什么。

深沉的眸子里满是不解的神色。

像是似乎在问,为什么要冒着生命危险替我挡那一球。

“你想赢,我也是。”

傅时聿看了他一眼。

沈彻注意到,傅时聿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比平时多了几秒。

然后傅时聿松开他的手,直起身,叫了医护人员。

沈彻被扶下场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傅时聿已经重新上马,背影笔直。

他坐在场边长椅上,让医护人员处理伤口。

酒精倒上去的时候他皱了下眉,但没出声。他的眼睛还一直在盯着球场。

最后两分钟,傅时聿连进两球。

第一个球是强行突破,连过两人。

第二个球是终场哨响前的最后一击,角度刁钻,球擦着门柱进去。

沈彻看着傅时聿在场上举起球杆,嘴角动了一下。

他们赢了。

沈彻挡那一杆,不是为了保护傅时聿,是为了保住那次进攻。是为了最后的赢。

周令臣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喘着气:“你他妈疯了?手不想要了?”

“缝几针就好。”

“缝几针?你知不知道那一杆多狠?”周令臣压低声音,“那种球你挡什么?傅时聿自己不会躲?”

沈彻没回答。他看着自己包着纱布的手,纱布上渗出几点血,他想了想,说:“是有点怕,但我想赢。”

周令臣掩饰不住心痛的眼神,低着头,眼角却红了,“真不懂你们这种疯子怎么想的。”

输赢就那么重要吗?

只有沈彻明白,他们所谓的输赢当然不是马球,而是关于寰海那桩麻烦,如果计划执行得完美,他跟傅时聿就可以共赢,他只有像刚刚那样冒着流血的风险才可以赢。

就在刚刚那一刻,傅时聿读懂了他的意思,也完全信任了他。

伤口还好不深,消完毒,缝了两针。

让人觉得可惜的是,这么漂亮的手背可能会留下一道不浅的疤痕。

可是沈彻毫不在乎,他身上更多更深的疤痕都藏在不为人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