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邀君月下
“是啊,其实你刚来那两天,哎......不是缺钱没法找外包嘛,李总去应酬找股东,求爷爷告奶奶胃都要喝坏了也没凑齐,结果你一来,就有人给咱投资了!两百万,说给就给!不然按原先的进度,哪能这么快内测,哪儿能......租这么大个场地。”
我被小雅姐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是咱项目好,是金子总会被发现的。”
女人补完妆,被我逗得哈哈大笑:“不愧是高材生!你是块金子,承你的福,咱这儿也要发光喽!”
正聊着,门一动,小树低着头走了进来,嘴唇发白,一看就说了不少话。
“小雅姐......前辈,外面散场了。”
小雅姐如释重负:“你俩歇会儿,我出去送一下,早点回去吧,今天都辛苦了,回去小雅姐请你们吃饭!”
女人一走,房间里就剩下我和小树。我知道小树性格内向,刚才多亏他帮我挡住镜头。我递给他杯水:“刚才谢谢你。”
小树目光飘忽几下,极不自然地接过水杯,呃了好半天:“......没事,你不该来的。”
我垂下眼:“抱歉,添麻烦了。”
男人登时无错起来:“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摆手道:“没事,我知道。”
小树饮尽杯中水,并不走开,在原地踌躇几秒,我收拾好背包刚甩到肩上,就听他的声音在头顶打转。
“我和前辈顺路,现在外面不方便打车,坐我的车快一点。”
我思忖片刻,场馆位置比较偏,家里的司机来了也会堵在半路,我自己也没有开车,于是欣然同意。
“小树,你大学是在京市读的吗?”车里从启动开始就一直沉默,我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聊两句,也少尴尬点。
小树握着方向盘,拘谨地否认:“不......是在南方的艺术大学。”
我挑起眉:“南方?怎么跑到京市,南方大城市也不少。”
小树沉默两秒,我将目光从后视镜转向主驾驶,突然发现他年龄也不大。
“京市,好。”他说,“就来了。”
是好啊。我长舒一口气,笑着靠在软枕上,但不属于我,再好也只是旁人的。
秦阙不在家。
我走进客厅没见着他,但按道理说,他今天下午应该休息。
我摸上二楼打算回卧室换件衣服,路过书房时,居然发现门是开的。
这书房,我只进过那一次。想着就有些面红耳赤,我压着眉毛往那里小心翼翼地张望,椅子是背过去的,好像在里面?
想和他说说话,那件事搁置就先搁置吧,他为什么要去见何齐焕?真的说了我揣测的那些?
不提这件事也好,我抖着呼吸,勉强缓解了下心痛,就说两句话吧,我想他了。
“何先生?”
?!
我一个激灵,做贼心虚地转过身,佣人捧着一箱刚拆封的书,朝我鞠躬:“秦先生订的书到了,我来帮忙放好。”
我眼睛一亮,这不是天赐的机会吗?于是赶忙接下那箱子:
“我来就好,我没有事做,你去忙吧,听说爷爷今晚要来。”
佣人感激地看我一眼:“那麻烦先生了!这里都是科研类的期刊,放在C柜第三层。”
“好。”
书房终年放着某个品牌的熏香,淡淡的不刺鼻,这里的书也被浸入了味,每翻一页都手有余香。我在这样温润的环境里渐渐放松了神经,秦阙订的这些专业性极强的文章,看日期是新发表的,不仅要处理公司、带头做研究、还要抽时间来读这些文章。
人会傻的吧。
我踩上矮凳,将书按首字母排序,整齐地码进柜子里,在塞最后一本时,突然发觉里头有什么东西堵着,书卡在半道,于是伸出手进去好一阵摸索,原来是个斜着放的文件。
我将它搂在怀里,放完最后一本书,下来还没站稳,瞥到那文件的抬头,脸上的表情立马僵硬了,整个人都被定在原地,真正体会到脚下生根的滋味。那是肩膀和胸膛微微发麻,心气被慢慢抽干,伴随耳鸣、目眩的感觉。
离婚协议。
秦阙早拟好了离婚协议。
我原本只是想他了,为什么进来会看见这个东西?
我的嘴唇慢慢发干,颤着手将那协议原路塞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书房的。
秦阙不久就回来了,一如既往地将外套挂在衣架,我盯着他一路上二楼,进书房,然后又出来,直奔我面前。
他和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你进我书房了?
“我帮你放了点书,保证没有乱翻。”我说。
男人语气不善,似乎被我侵占了地盘:“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进。”
我真真被那份拟好许多时日的协议中伤了,兀自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也没想通,被他的话一刺激,也有些情绪外露:
“佣人能进,我不能进?”
秦阙冷道:“不一样。”
“你书房里有什么?”
我气得嘴唇发抖,一瞬间全身的热血都往脸上涌!
他先前无论如何冷我,都在可承受范围之内,是,是我不该没得到他的允许擅自进书房,要是没进去没看见也就罢了,他哪天突然拿出来,长痛不如短痛,我巴巴地凑什么热闹?
但,他那天和何齐焕见了面,是想在某一天时机合适就掏出来离婚协议让我签字,赶我走人?
......
苦笑着叹了一声,肩膀松垮下来。
我又记起他人生本该拥有的正轨,气一下就消了,我平白占了他这么长时间,又打心底想他幸福,这件事出来不是该释然吗?怎么又开始自以为是地指手画脚,我才是那个外人。
可能......还需要点时间。
我快速眨了几下眼,将闷在里头的眼泪憋回去,还没等我调整好,秦阙先开了口:
“你什么意思?”
第52章 争执
我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你书房里有什么是我不能看见的?”
秦阙定定地看了我几秒,神情阴鸷而复杂。
“看见就看见了。”
我的嘴角慢慢坠下去。
是啊,我确实看见了,明明说了不翻人家东西的,还是看了。既然如此,索性就破罐子破摔吧。
“你去见何齐焕了?”
秦阙不置可否,我也不打算说自己是怎么知道的。
“抱歉,我,”我顿了一下,突然不知道说什么,于是艰难地将话题推进下去:“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秦阙拎起水杯,我直勾勾地盯着他,又觉得有些烧眼,悻悻而垂。
蝴蝶效应,是指微小变化能带动系统内长期巨大的连锁反应,我最害怕的效应,它总是发生在我身上,因此我开始本能地畏惧不属于规划内的事情发生。
没人站在我身后,从出生到死亡,我始终都只是一个人,有依靠是什么感觉?出事了第一个看向爱人寻求帮助是什么感觉?不知道,我只能咬着牙扛过去。
“说。”
我得了应允,却总在关键时刻胆怯,开弓没有回头箭,撤回的消息尚且有技术手段可以查阅,更何况是一句跨进雷池的话?
但我走到这一步,从一开始就没有一步是自愿的,今天不问,这个问题也会在之后的某一天骤然爆发,也许还会带来我更加承受不起的后果。还不如由我亲自引爆这根引线,让炸药在面前爆炸,反倒清晰明了些。
“你对何齐焕,是因为欣赏他、喜欢他这个人?”
秦阙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僵硬,我担心上次的情况再次重演,忙解释:“我不是说他坏话的意思......”
秦阙搁下水杯,杯身与玻璃桌面磕碰,清脆一声,击在我的心跳上,砰。
“我之前没有回答你?”
我懵了,在脑中努力回忆,但就是没法全然想起来,秦阙看着我茫然的表情,冷笑一声,声音像铡刀猛然下落,咯吱一声终结某个囚犯。
“人无完人,劣性是人性天然的一部分,我不能站到他的对立面。”
我终于读懂了这句耳熟的话,是啊,人无完人,哪儿就非得爱上的是个纯白的圣人呢。我低估了秦阙对何齐焕的了解程度,他也许知道什么,关于何齐焕恶劣的另一面,但那不重要,对秦阙而言不重要,对我而言也不重要。秦阙会包容他,理解他,为他执词;我也无法改变什么,因为这才是爱,我完全无法插手的爱。
让人盲目、失智、遇险的伟大情感,我抖了一下,都想为秦阙这番感天动地的说辞鼓掌,两只手抬了一下,又落寞地攥成拳。
我开始庆幸自己提早学会了闭嘴,就算大着胆子向秦阙袒露些伤疤,他要么无动于衷,要么会跟着何齐焕对我倒打一耙,说是我活该吧。
秦阙不是不辨是非的人,只是这件事上没必要。
那么看来,我在秦阙面前小心翼翼,委曲求全,似乎全成了一场可供观赏的乐子了。
我没法和秦阙真正吵起来,我怕他生气,怕他对我横眉冷对,怕他真的不愿再维持表面和平,将让我心碎的话统统说出口,我受不了,会疯的。
之前袁淇淇劝我,人生哪儿能只有爱情呢,她说我前程大好,干脆放下恩怨一走了之,去个举目无亲的地方大摇大摆地过自己的日子,缘分到了就找个对象,缘分散了就一别两宽。
说着容易呀,我笑着看向淇淇,说我也想。
“想就去做呀,我赞助你机票食宿~”
我又笑着叹气,体面地拾起破碎的前十年,说事情不能这么想,淇淇。
“为什么?”
我静了几秒,也可能是几分钟,半是无奈半是悲伤地说,我和京市的缘分还没散。
有藕丝未斩断,有烟气未扇净,有某人没阔别。
“那你真打算在这个小公司做一辈子?和秦阙这么......一辈子?”
我又沉默了,但面对她,不想昧着良心转移话题,于是相当坦诚地说,那我要是真走了,你会来看我吗?
淇淇说,当然了。
很远都行?
行啊,我的鞋你还没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