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苏二两
“简工,可把您盼来了,隐蔽工程就等您来复核签字,我们才敢往下推进。”
简舟微微颔首,姿态温平:“我同事已经到了?”
“到了到了,都在项目指挥部,正审材料呢。您带的人,个个都靠谱。”
说话的人是项目总包负责人,姓李,大嗓门。
声音一提,他顺势给旁人介绍:“你们都多跟简工学着点,简工是双一流高校结构工程的副教授,省审图专家库的重点培养对象,咱们这项目的结构安全,全靠他把关,简工不点头,谁都别想动工。”
施工方带的“高帽子”简舟向来应得寡淡,顺着刷在围挡上的大字走到头,他站在“友善”面前带上了安全帽。
走进施工场地,迎面砸过来就是切割机的嘶鸣。简舟已经习以为常,垂着眼,沿着一排活动板房投下的狭窄阴影,向项目指挥部走去。
活动板房四四方方,铁皮的,靠着围挡建了半圈。盛夏酷暑的时候里面就是个蒸笼,因而有人蹲在门口说话,简舟只能绕着走。
“人人都有情绪,出了这个大门,你们怎么骂娘撒野都成,在这儿,就得守这儿的规矩,少扯皮,先把活儿干好了。”
声音混在嘈杂的工地里并不突出,转瞬就被吞没了,可简舟却脚下一顿,鞋子踩在了阴影的边缘。
他缓缓转身,目光越过随行的几人,去看蹲在板房门口的人。
谢顶、油头,裹着汗的灰黑脖子,再往下,是一双穿得飞边的运动鞋。
“对了简工,和你介绍个人。”项目负责人站在阴影外,晒了一脑门子汗,他朝简舟看的方向一招手,“老张,来来。”
谢顶的男人转头过来,见到顶头上司也面有不忿:“干啥?没看我们这儿正说话呢吗!”
下一刻,他的肩膀被人不轻不重地按了一把:“又忘了规矩。”
随着这话,他身旁蹲着的人缓缓起身。
男人很高,脊背宽阔,挺拔利落。他的目光望过来,在看见简舟的那一瞬间,眼底掠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了平静。
男人向前走了两步,他陷在阴影里的面貌就又清晰了几分。高眉深目,皮肤晒得有些黑,面貌不算精致,却有着风吹日晒一刀一刀刻出来的英俊。
项目负责人将人一指:“简工,正好给你引荐,这位是张北野,我们项目的分包负责人,钢筋、模板全是他带队,人很靠谱。”
随后又反向介绍:“老张,这是简舟简教授,省里的专家……”
虚头巴脑的话从负责人的嘴里又说了一遍,话音落了,高大的男人扬起唇角,伸出右手:“简工,我是张北野。”
隔着一臂的距离,简舟没有吭声,他的视线缓缓一垂,落在了男人伸出的那只手上。
指节分明,骨节粗大,指甲修剪得短而干净,看起来结实有力。
就是这只手,在一周前的那个深夜,带着滚烫的温度,轻轻按在他痉挛绞痛的胃上……
简舟沉默得太久了,久到项目负责人在旁边都感到了一点无措。
张北野悬在半空的手没有收,他笑着又往前送了送,再次开口:“简教授,你好。”
简舟终于掀起眸子,望向张北野,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握了上去。
“您好,简舟。”
一握即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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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束工作,简舟送走同事,转身坐回车里。
即便开了冷风,车里的空气也烫得人火烧火燎。他解开领口的扣子,勾下眼镜,正想踩下油门,目光却不经意扫过飘扬着彩旗的施工大门。
“张北野?”看着从门里走出来的高大身影,简舟轻轻吐出刚刚知晓不久的名字。
他看着张北野在围挡下面勉强找了块阴影,魁伟的身材往里面一塞,掏出手机,拨通了电话。
简舟应该离开的,可他的脚却在油门上慢慢松了,远远的,他又瞧了一眼那只握着手机的手。
围挡的转角藏着棵小树,投下的阴影也挺可怜的,张北野电话没放下多久,一辆电动摩托车就从那里驶了出来,一脚油门,停在了张北野面前。
一个年轻男人利落跳下车,从置物箱中取出一支保温桶,张北野笑着接了,将屁大个地方的阴影让给了对方。
简舟靠在驾驶座上,指尖滑过着早已温热的咖啡,薄唇一嗤:“这鬼天气,送饭还不馊了。”
目光刚要收回,动作却骤然顿住。视线中的张北野抬起手,竟轻轻揉了揉年轻男人的发顶。
简舟从十六岁就泡在鱼龙混杂的不良场所,这种动作里的纵容与偏爱,他再清楚不过意味着什么。
他微微诧异,目光紧紧盯着那只刚刚揉过发丝的手:“gay啊,”他的声音很轻,“真是出乎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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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电动摩托车缓缓驶离,简舟重新戴上眼镜,扣上扣子,踩下油门,没行多远,又踩了刹车。
他放下车窗,手臂随意一架,朝已经走进施工场地的张北野,扬声道:“张老板,晚上有空一起吃个饭吗?”
待人转身看过来,他又笑着补充,“以表谢意。”
第3章 张老板,我胃又疼了
张北野的脚步停在离车两三步的距离。
他一手拎着保温桶,一手勾着安全帽,笑着问:“认出我了?”
“嗯。”简舟温温雅雅地应了一声,“那晚身体欠佳,样子记得模糊,但声音倒是记下了。”
刚刚两人初见时,谁都没将话说透,守着一堆图纸,按部就班地走完了所有审核流程。
如今,两人一个站在车外,一个坐在车内,并不是得体的社交姿势。
简舟披着“简工”的皮,自然周全体面,他刚刚打算推开车门下车,车门却被张北野温和地压了回来:“简教授客气了,小事儿,没必要谢,天热,就别下来了。”
这是拒绝了。说实话,简舟是有些诧异的,他太清楚自己的分量了,这个行当里,作为项目结构安全的把关人,承建方见了他,恨不得凑上来攀关系,甭管公事私事,万没有推辞的道理。
简舟这人,向来别扭又矫情。你顺着他、捧着他,他反倒觉得没劲,常常兴致缺缺打了退堂鼓;可若是逆着来,偏不遂他的意,倒是能勾出一点他的兴趣,非要缠出点眉目来不可。
于是他又开了口:“张老板的举手之劳,却是救我于水火之中。”简舟坐在车里,微微拔直了脊背,衬衫领口下拉,衬得脖颈愈发清瘦,“不是小事,应该感谢。”
张北野张了嘴,话音还没漏出来,就被粗糙的骂娘声打断了。
“你他妈给老子站住!”
简舟抬眼,循声望去。
大门口,两个人正搅在一起拖拖拽拽,其中一个简舟见过,是下午蹲在板房门口的谢顶男人,此刻他正死死拽着另一个人的胳膊,脸红脖子粗,青筋暴起。
“张总说了,有恩怨出了这个门再算账!”他声音嘶哑,唾沫星子横飞,“咱俩今天就在这儿把账算清楚!”
“那就算呗!”
被他拽着的男人满脸横肉,一矮身,竟然从地上抄起了一块方砖。
砖头是工地外围散落的废料,棱角锋利,被他攥在手里,高高扬起,作势就要往对方的头上砸去。
“草。”张北野的低骂从唇边划出时,他的身体已经动了。将手中的保温桶往地上一放,几步跨了过去,在那块方砖砸下的一瞬,猛然攥住了那只手腕。
“你他妈疯了?”
他比那两人都高,体格也健硕,此刻站在中间,箍着“横肉脸”的手腕,另一只手已经按住了谢顶男人的肩膀。
“放下手里的东西。”
横肉脸被张北野这么一吼,气焰顿时矮了三分。他挣了一下,没挣动,嘴里嘟囔了一句:“张总,他先惹我的。”
倒完委屈,到底还是松了手,方砖“咣当”一声砸在地上,腾起一蓬灰土。
“都他妈给我滚回去。”
张北野一手架着一个,把两个人往工地大门里带,三个人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围挡后面,骂骂咧咧的声音也渐渐远了。
工地的切割机还在嘶鸣,彩旗在热风里有气无力地飘着。简舟没走,他的手肘撑着车窗,目光落在不远处地上的那只保温桶上。
最普通的保温桶,蓝色的,和刚刚那辆电动摩托车上年轻人的衬衫一个颜色,此时正孤零零地放在那里,被忘得一干二净。
简舟从扶手箱里摸出细长的香烟,叼了一根在嘴里,用打火机点燃了。烟雾缓缓散开时,他推开车门下了车。
保温桶的盖子被有些苍白的手指慢慢拧开,简舟往里看了一眼。
“绿豆汤啊。”他衔着烟,瞧了一会儿那深绿色的汤水,竟鬼使神差地摘了烟,尝了一口。
绿豆汤冰凉,带着丝丝的甜。简舟轻轻咂摸了一下嘴,将保温桶敞着盖子,放在了烈日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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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又往下沉了一截,地上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薄。
工地的西北角,被押解回来的两个人正在砌墙。
一堵墙,两个人砌,各怀心思、互相拆台,墙面歪歪扭扭,不忍直视。
张北野坐在旁边的砖垛上,手臂撑在支起的腿上,在玩俄罗斯方块。
一局输了,两人才勉强砌到半人高,他收了手机,缓缓起身,走到墙跟前,抬脚就踹。
“轰”的一声,刚砌的墙塌了半边,碎砖砸在地上,尘土飞扬。张北野拍了拍裤脚,淡声道:“重新砌。”
瓦刀再次下去,水泥砂浆抹得厚一块薄一块。一人砌得快,不重质量,一人明显拖拉,消极怠工,又是一堵歪墙。
张北野暂停游戏,再次起身,又是一脚:“重新砌。”
第三次两人终于学乖了,一面墙立了起来,端端正正。
张北野结束了一局游戏才抬起眼,目光扫过两人,淡淡开口:“你们告诉我,今儿这事,最好的处理方法是什么?”
两人搓着手指上的泥浆,低着头不吭声。
“最好的处理方法是直接开除你们。”张北野的声音不重,却像砖头一样一块一块摞上去,“既能解决问题,还能杀鸡儆猴。”
对面的两人脊背一僵。
“但你们是家里的顶梁柱,老娘等着药钱,儿子等着学费,你们今天要是一个被开瓢,一个进去蹲几年,家里怎么办?”
张北野收起手机,起身走到两人面前,“我留你们,是敬你们对家人是条汉子,但不是纵容你们闹事。”
面前的两人终于相互看了一眼,随即脊背一点一点塌了下去。
“还闹吗?”张北野问。
两人臊眉耷眼地摇了摇头。
“说话。”
“不闹了。”两个人从开始砌墙就一直扭头别脸,这回倒是异口同声,“以后再也不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