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赏心心
虞清念本来想的是,自己反正还有半个月就要走了,就算他们给自己穿小鞋还能怎么穿,反正他从破坏炸药的那一刻就得罪了武大力和他舅舅,损害了他们谋利,想回头也没办法。
没想到,小鞋那么快就被穿上了。
雨下了一天,滴滴答答的不停,打在铁皮板做的房顶上,声音格外清晰。
虞清念在雨声中正在低头为明天的物理课备课,捏着一支笔在纸上写写画画时,铁皮大门被敲响了。
他这道题正解到关键阶段,不想被打断思路,头也没抬对着门口喊:“门没锁!”
陆诏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他捧在手里怕摔着、说话说重了怕吓着的念念,坐在油漆斑驳的桌子前低头在写什么,头上悬着的灯泡摇摇欲坠,格外昏暗,只能照亮桌前的一小块地方。
因为下雨变得一块黑一块白的水泥地他这辈子也没见过,一个折叠单人床摆在桌子后面,十几年前流行的花色被子尽显年代感。
以往在锦衣华服、草地钢琴旁边的虞清念,如同一块温玉,看起来柔软脆弱,让人忍不住想去呵护和掌握,现在身处清苦贫瘠环境下的虞清念,却脊背笔挺宛如不会生锈的钢铁,没了那股柔弱讨好之感。
终于把教案理好,虞清念抬起头活动了下脖子,那个站在他桌子旁边一身黑色的高大身影让他愣了一瞬,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神色如常把桌子上的书本整理整齐,偏过头没有说话。
“在这儿能睡得好吗?”陆诏听着滴滴答答打在铁皮屋顶的雨水声音,以及时不时呼啸而过的风声,还有远处不知谁家狗叫的声音,比起家里那间专门设计过适合睡眠的卧室,对入睡困难的人来说,简直是从天堂到地狱的区别。
虞清念说:“睡不好,所以你不应该来。”
因为下雨,屋子里的空气都变的粘稠不流动,让人呼吸都困难。
昏暗的灯光让彼此脸庞的轮廓都朦胧,虞清念低头看见水泥地上映出来的的影子,他缓缓朝右移动了一下头,让二人的影子轮廓相融,相距不远的轮廓一坐一站,自己的影子像是靠在了陆诏的腰间。
随着陆诏走近,虞清念猛地坐直了身子,影子也随之分开。
“念念,我很想你。”低沉的声音在这间狭小的房间里显得有些闷,虞清念觉得他像是被这沉闷的声音构成的音墙包裹在其中,无处可逃。
他盯着桌子上那一块掉了漆的缺损处,说:“我们已经分手了,不对,我们根本就没有在谈恋爱,契约关系解除之后,说这种话不合适吧。”
陆诏拿掉脖子上的围巾对折,叠成了整齐的长方形放在桌子上,轻轻的脚步声逐渐靠近虞清念的身体,修长的手指按住围巾,整个人微微俯身,挡住了上方的灯光,淡淡道:“谁说我们没有在谈恋爱,我自始至终都以为我们在谈恋爱。”
“上一秒答应和我结婚,下一秒就把我丢了,念念不觉得,该给我个解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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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冬天乡下的冷空气有种特别的味道, 虽然在屋子里,但陆诏说话的热气还是能在灯下看得清楚。
浓烈的情感有时候会跟热烈燃烧的火一样,会把人灼伤。
虞清念仰起头看着他, “你想听实话吗?”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房间里依旧明亮, 就那么认真望着陆诏说:“我不想成为阳子。”
他在说之前跟陆诏谈论过的那本书,那个过惯了奢侈生活靠投机取巧赚钱,最终没办法直视真实后一再下坠最终万劫不复的阳子。他不想沉迷于陆诏给他的物质生活,不想沦陷在这段感情中找不回曾经的自己, 不想自己真的爱上陆诏后心甘情愿被关进笼子里还不想反抗。
“你给我的太多也太好了, 太紧也太密,我觉得喘不过气, 答应结婚只是权宜之计,是我骗了你。”
“但你是知道的吧,我包里的钻戒和银行卡都是你放的,你那天就知道了我要走, 让我走了, 为什么又要来找我?”虞清念问。
他把陆诏之前给他的所有钱都存在了一张银行卡上,临走前放在自己枕头底下,但那张卡却又回到了自己包里, 他生日前一天看烟花的时候,卡混在那一堆东西里掉出来, 他才发现陆诏什么都知道。
陆诏微微颔首,羊毛大衣的纹路在昏暗的灯光下有着独特的复古油画质感,他整个人像是与这个房间格格不入, 斯文又绅士。
“我觉得好累,每天都猜你的心思,每天都要小心翼翼讨你开心, 如果是金主和情人的关系,你控制着我,掌控我的方方面面,连心情和感受都要每周向你汇报,我当做给老板打工尚且可以忍受,但如果你说一开始就是朝恋爱关系走的,那么我更没办法接受了。”
陆诏望着虞清念颤抖的睫毛,轻声问:“你是不是看到那个笼子了?”
一提到笼子,虞清念瞬间身体紧绷,圆润的眼睛瞪着他说:“是,而你却用尽方法想要篡改我的记忆,让我以为那只是一场梦。”
一夜之间消失的笼子和挖开的墙壁、调整过时间的钟表、重新倒满的半杯水、只能由指纹触碰才能打开的项链,全都是为了让他以为自己在做梦。
“陆诏,没有人可以忍受你这样的,你完全不尊重我的想法,只是把我当宠物,你觉得宠物会想和主人结婚吗?”
陆诏听到这些,眼里的色彩逐渐沉下来,解释道:“我没有把你当宠物,我…”他叹了一口气,沉默了良久,才终于下定决心般开口。
“我在治疗了,给我一些时间好吗?”随着时间滑向深夜,屋子里的气温也逐渐降低,陆诏在灯下望着虞清念被冻红的手,把围巾搭到了他的腿上。
“什么治疗?”虞清念皱起眉,全部的心神都放在这个问题上,没注意到陆诏的动作,只是顺着条件反射,把手缩在了围巾底下。
陆诏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洁白挺阔的衬衫领子整理得一丝不苟,声音平静道:“你的手被玫瑰扎伤那天问,有没有人说过我像精神病,我说有。”
他打开自己的电子病历,放在了虞清念面前,“但我没说,这个人是医生。一开始没有告诉你,是担心你会害怕,现在想来我错了,应该一开始就告诉你的。”
虞清念颤抖着手指接过,越往下看越心惊,一个个字词都与他认为的陆诏相去甚远。
童年时期情感需求被忽视,感觉不到自己存在的意义,长大后形成了“白骑士”心理,需要靠拯救别人、满足别人的需求才能感受到自我价值,认为爱一个人,就必须解决对方所有的问题,包揽所有责任,怕被不需要,怕自己没有用后失去存在的意义。
“我不是把你当宠物,我只是爱上你了,念念,虽然你并不想要我的爱,但我还是要说,我从来没有把你当做随手可以摆布的宠物,我把你当我的救世主,放你走是我高估了自己的忍耐程度,又来找你是因为我忍不了。”
“关于笼子我想解释,你说过,如果有黄金打造的房子,比星星闪的钻戒,说不定会考虑一下和我结婚。那个金笼不是为了关住你,而是给你做的房子,是想要你答应跟我结婚的礼物。”
“那天晚上我发现你好像并不喜欢,反而害怕,所以才想让你忘掉,因为我知道我们之间的感情经不起再多一分的波折,但好像依然没有成功。”
虞清念心情宛如过山车般起起伏伏,在看到病历的瞬间,他似乎明白了陆诏的那些做法、爱好、对待季风的态度究竟是哪里不对劲。他怎么会在某些事上那么大方,又在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上那么抓着不放。
陆诏爱一个人,原来就是这样的,他像一棵参天大树,枝叶繁茂,本该深深扎入地底下的根却死死缠在供养者的身上,他提供养分,也捆绑得越来越紧。
对于之前陆诏说爱,他其实是不信的,他不相信自己有什么值得被爱的地方,难道凭他会装乖?凭他听话?凭他会察言观色?还是凭他会讨人喜欢?
这些都是他为了迎合装出来的,不是他真实的样子,所以陆诏就算说一百次“我爱你”,他也不会往心里去。
可是如果他的存在本身对陆诏来讲就是救赎呢?陆诏就是爱一无所有深陷泥沼没有一丝所长的人呢?自己这些年的长大和发生的改变就是陆诏所需要的全部东西呢?
虞清念垂下眼睛盯着桌子上的那道划痕说:“可我…不会给你的事业带来任何帮助,不会煲汤做饭,不会赚钱养家,不会提供情绪价值,也不会那么听话,不会穿你喜欢的衣服,不会按时回家,不会为了让你开心勉强做我不喜欢的事…”
陆诏坐在桌子前,十指交叉搁置在桌面上,侧着身体望向他,“可你是虞清念,世界上只有一个虞清念,我只想过有你的日子。”
虞清念睫毛翕动,“那你想要什么,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
“我想要你存在,存在在我能看到的世界里,别离开。”
人为什么要过生日呢?为什么陆诏每次帮虞清念过生日都会安排得那么盛大令人难忘呢?因为他在感谢这一天让这个生命降生于世上,让他能遇到虞清念。他要庆祝这一天,庆祝虞清念的存在的每一周年,庆祝虞清念对陆诏产生的意义。
他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是想让虞清念离自己再近一点,能再近一点感受到虞清念存在在自己的周围,最好永远都不会有失去的风险。
晚上十点前要回家,每隔两小时要确认位置,不要欺骗,他只有这几个要求,用来确认虞清念存在于自己的世界。
一滴水珠从颤抖的睫毛根部滑落,落到嘴角,带来苦涩,虞清念的眼眶泛红,手指攥紧了围巾的布料。
“可是为什么会是我?换一个人,你还会那么做吗?不是只需要被拯救就行吗?”虞清念看向陆诏,“是我和是别人有什么区别?为什么非抓着我不放。”
用尽伤人的话去说,其实刀也捅进了自己心里,他一直想问的,终于问出口了。
“因为我的病,一开始答应替你还债的确是目的不纯,但念念,你明明可以打倒那一群围攻你的人,却还是倒在我的车前装作起不来,不就是想让我救你吗?”陆诏轻轻抓住虞清念的手指,当指腹蹭过那枚熟悉的小痣时,一股宝贝终于重回怀抱的快感让他忍不住战栗。
他的指腹滑过虞清念的指骨,在末端轻捏,说出的话又轻又黏糊,“我们之间的关系是你迈出的第一步,是你选择的我,所以不能怪我抓着不放。关系能不能结束,由我说了算,在我觉得拯救结束之前,你不能离开我。”
“…那要达到什么程度才算拯救结束?”虞清念被他摸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可是奇怪的是,他并不想收回手,也并不想真的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陆诏嘴角微抬,“下辈子吧。”
“开玩笑的,我会好好治病,努力改变自己对你的控制性行为,你不喜欢的全都可以拒绝。”陆诏捧住虞清念的手,却发现自己的比他还要凉。
他握住虞清念温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深邃幽暗的眼睛深不见底,“不是我在拯救你,我救不了任何人,你才是我的救世主。”
“救救我,别抛弃我,就当可怜可怜我,好不好?”虞清念从来没有听过陆诏以这种低姿态说过话,从来都没有。
在他心里,陆诏一直是高高在上的,雷霆雨露他都得受着,因为陆诏是支撑他生活的人,可是现在,情况却好像反了过来。
黑色大衣加衬衫衬得人绅士正经,轮廓清晰棱角分明的脸依然具有强大的吸引力,陆诏永远都是那么运筹帷幄好整以暇,每一个细节都整理妥帖,很难看到他失态的样子。
可是今天,可是现在,他却用那种眼神望着自己,恳求自己救救他。
虞清念心中五味杂陈,又觉得脸发烫,牙齿轻轻咬了下嘴唇说:“你最近在读莎士比亚吗?”说这种像是十四行诗中才会有的话,令人难为情。
陆诏听出了他隐隐的嘲讽,不自觉勾唇,偏过脸贴着虞清念手背蹭,“是,我在读十四行诗,想学学看怎么才能把爱表达出来让你接收得到,不会只把我的爱当做支配和束缚。”
“以前看不出来你还是个文学家呢。”虞清念从来没有感受过这种被依赖,尤其还是被像陆诏这样无所不能的男人依赖,心脏跳得巨快,根本不敢直视他的双眼,只能说点垃圾话试图打破现在暧昧到让他有些控制不住的氛围。
握着自己手的皮肤一片冰凉,贴在手背上的脸颊却是热的,虞清念皱起眉望向陆诏,发现他修剪整齐的鬓角处竟然泛着光,是他流下的汗。
明明手那么凉,在这数九寒天,怎么会流汗呢?
虞清念心里一紧,抬起另一只手去贴陆诏的额头,竟然是烫的,他连忙拉开抽屉寻找药和温度计,却被陆诏抱住了腰。
“念念还没回答我。”他的声音低沉微哑,贴着人耳朵响起时,像是低音提琴般,让虞清念一阵腰软。热烫的怀抱贴在自己的后背上,是久违了的感觉,令人产生贪念。
“你、你发烧了,自己没有感觉吗?”虞清念想挣开他的手未果,只能被抱着翻找抽屉,终于从角落里找出一支温度计。
陆诏把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轻声说:“我以为见到你浑身发烫是正常的。”
虞清念朝后想推开他,没想到一掌摸到了他的胸肌上,瞬间指尖微颤,磕巴了一下说:“先量体温,再把这个药吃了,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陆诏握着他的手腕,移动到了自己的左边胸膛,里面一颗心脏正贴着手心一下下跳动不停,“这里不舒服,总是想你。”
虞清念被他弄得脸颊泛红,忙甩开他的手说:“你是不是烧糊涂了,我问正经的!再这样我不管你了。”
陆诏低着头说:“胃有点疼。”
“你怎么不早说!这里也没有治胃疼的药…我去卫生室买点吧……”虞清念合上抽屉就要往外跑,被陆诏拉住了衣角。
“没有用,我已经习惯了,吃点东西就好了。”他低沉的声音像是在说一件事不关己的事情。
虞清念瞪了他两秒,“晚上吃什么了?”
陆诏摇头:“没吃。”
“村支书看着你那么一尊大佛,连饭都不给你吃吗?”
陆诏抬头看他,幽深的眼睛像是能把人吸进去,“我急着来见你。”
虞清念咬了下嘴唇,慌忙移开眼睛转身走到房子的另一角,拿出锅来准备煮点粥。
金黄色的小米被他倒进锅里,水龙头被他用保温材料缠过之后,总算不会完全冻住了,小缕水流正哗哗朝锅底淌去。
他怕再看到陆诏深情的眼睛,听到那些会扰乱自己心神的话语,所以就只是盯着水流,听着“哗哗”的白噪音不再说话。
房间里沉默半天,终于虞清念还是忍不住再开口:“别再跟我装可怜了,这一套我最会了,你跟我玩这个肯定不会……”
他边说话边转过头看陆诏,话说了一半才发现陆诏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昏黄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英俊的脸部轮廓宛如处在油画中,这张脸虽然已经看了无数次,但虞清念又好像还是第一次看见。
他第一次清楚地看见陆诏的脸是在宴会厅,是他在当服务生弹琴,引以为傲的琴技只是作为给宴会添乐子的东西,在周围那么多人的喝酒聊天声中,只有陆诏认认真真在听他弹琴,在人群中间成为那个为他鼓掌的唯一的人。
他从陆诏的眼中看到的第一个画面,是自己的倒影;第一种情绪,名为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