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七玄
简云之捂着脑袋,太阳穴像是有人在里面用力敲,一下,一下,一下,敲得他视线发花,嘴角渗出一丝腥甜,是血的味道。
“我不要喝药!你们都出去!”
这一切都不正常!
所有人都在瞒他。
所有人都在骗他。
这一切都不正常!
他想要逃,一群侍女鱼贯而入堵在四周,每人手中都端着一碗汤药,跪拜而喊:“请少爷喝药。”
“请少爷喝药。”
“请少爷喝药。”
声音此起彼伏环绕四周,宛如旋转的诅咒。
简云之本就头疼欲裂,此时更是觉得天旋地转,几余昏死。
无助地跪倒在地,嘴角被咬出鲜血。
一双双手攀附上他的身体,牢牢地控制着他,掰开颌骨,药滑入喉咙。
简云之呜咽着睁大眼睛,任由污浊的药液从嘴角流下,流进华衫中。
意识再次消散,归于黑暗。
【作者有话说】
谁是庸医。完全不会治病的某人。
第69章 壶中日月6
黑气弥漫,吞没所有,华美庭院尽数断井颓垣,一众奴仆都化为灰烟。
无月无日,只剩躺卧的寝室装饰尽在,烛火无火而燃,照得床帏金罗绸缎闪着细光。
一人只着里衣,陷在柔软床衾,露出白皙脖颈,墨发如丝,斜落枕席。
发丝之内,眉目紧闭,血色全无,一张素净秀丽的脸如白玉,盛落在锦绣宝盒之中。
黑气凝聚,从中踏出一双白靴,落于寝室,哒哒逼近。
烛光昏黄,床榻的五色宝石在黑暗里漫射出细碎的光,安静而繁杂。
*
简云之蹙眉而醒,睫毛彷徨抖动,失了颜色,他看不见任何东西。
大脑一片空白,只觉得床褥压得他无法动身。
有人在床边。
他感觉得到,那个人靠近了,坐在了床边,重量压在床沿,吱呀一声。
还有一道气息,熟悉的,微苦的,是柚子的香气。
简云之想起自己打翻了药碗,之后发生了什么……蹙眉思索却无果。
凝视着他的人轻叹一声,叹得很轻,像是不想让他听见,又像是说给他听的。
“为什么总是不乖呢?”
简云之沉默,终于想起自己被强迫灌进汤药昏迷到现在。
冰凉的手指触及他的脸,声音响起,比隔着屏风时更近,更低,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心疼的温度:“在这里不是很开心吗?”
“为什么总要违抗我。”
简云之闭上眼睛,眼角滴落一滴泪,他的意识起起伏伏,但是失去的记忆、反常的身体告诉他,这一切都不正常。
被药液烫过的喉咙沙哑,他轻声开口:“你在骗我,我不属于这里。”
这里的一切都与他格格不入。
身边人拂袖起身,似是被气笑了,喉头滚动,沉笑:“这是你的期望,我只是应愿而来。”
“你是说,现在不想要了?”
简云之眉头拧紧,露出痛苦的神色,他根本没有从前的记忆,又怎知自己许了什么愿望。
但他从不是贪恋荣华富贵之人,这里的一切都让他无所适从。
不对不对不对!这些人都在欺骗自己!全是假的!
药是假的,医者是假的,现在腹中还不知生了什么怪病,如此不人不鬼的活着,不如死了算了。
头疼欲裂,他索性喊出:“你杀了我吧!”
身边人没说话,简云之却感觉到了骤然而降的威压,对方更生气了。
“想死,真是好得很。”声音中带了咬牙切齿的味道。
凝滞的黑暗袭来,瞬间烛火尽灭,光影散去,身体如跌入冰窟,简云之不住得打起哆嗦,体温越来越冷,他濒临死亡的边缘。
半晌,周围又变得沉静,冷意消散,那声音玩味嘲弄到:“可惜在这地方,你死不了。”
简云之无望地眨着眼睛,视线一片的白,虽不明白意思,却也知自己现在处境,清醒少,被愚弄时多,命不由己。
咬牙偏过头,躲避那道视线,狠心道:“既然我活着,我就会清醒,你不可能永远控制我。”
“你抹杀不了我的天性!”
身边人发出短促的几声笑声,似是嘲弄他无力的誓言:“可惜,你没有选择的权力。”
只落冰冷的宣告:“既然愿意吃苦,就且受着吧。”
床帏的流苏随着华衫跌落打在脸上,简云之抑着痛呼,嘴唇咬出血洞,溢出一道细流。
*
再次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日光正好,春意昂然。
青衣少女在窗边理着花瓶,是新折的梨花,动作轻缓,像往常一样,窗扉落满花瓣。
见他醒了,笑道:“少爷,可是醒了?”
一众侍女鱼贯而入,准备伺候他梳洗打扮,似是日日如此的平常。
简云之在被下悄悄收紧手指,掌心贴上小腹。
跳动的,新生的,一日比一日更明显,像是秘用身体强行宣告自己的存在。
他盯着床帐,呼吸放得很平,心里却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收紧,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深的、说不清来处的惊惶。
发生了什么?
他想不起来,脑子里是一片模糊的空白,只有一道柚子的香气若有若无地残留着,和脊骨发凉发颤的恐惧。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痛苦的,似是什么被撕裂又重新随意拼凑,没有来由地恶心与不适从心口涌出,他的不安与彷徨愈加深重。
华服上身,他望着镜子中自己,眉目精致,竟如一朵在内腐烂的花,看似开得正盛,却难掩死气。
汤药没有端上来。
这是今日第一件不寻常的事。
第二件不寻常的事,是府上闭门谢客这么多天以后,又有客人来了。
“老爷夫人听闻少爷近日心神不宁,特意请了位游历至此的术士,说是看看少爷是否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少女低着头禀报,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简云之没有应声,只是点了点头,此安排甚好,自己也正有此意,只是不知为何医者今日没来问诊。
术士进来的时候,简云之正坐在矮几旁喝茶。
来人黑色斗笠遮脸,藏青色劲衣劲袍,身姿挺拔,行走间衣摆无风自动,多了江湖的洒脱快意。步伐间又极沉稳,一步一行,似是极为克己守礼,应当是出自名门。
简云之抬起头,视线落在对方身上,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
眼熟。
太眼熟了。
不是那种见过一面的眼熟,是那种深入某个他触碰不到的记忆角落里的眼熟,像是有根线被人轻轻拨了一下,颤了一下,又沉回去了。
他不动神色让侍女沏茶来,待术士落坐,他才开口道:“这位客人,看着很是眼熟,可是在哪里见过?”
术士端茶的手微顿。
就那么一瞬间,斗笠角度沉了一下,像是有什么情绪飞速掠过,来不及收,却也来不及被看清。
然后,术士笑了,笑得很淡,很随意:“少爷说笑了,草民一介江湖术士,与少爷素昧平生。”
简云之压下心中疑惑,轻叹道歉:“想必是认错了,是我唐突。”
“术士请先饮茶休息片刻。”
*
喝茶后,侍女将两人引至偏厅。
术士跟着身后,侍女唤人要抬来屏风,简云之制止了,命人都退下去,他有话单独说。
屋内只剩二人,简云之握着衣襟手指泛青,不知该怎么透露自己的异常。
术士抱着一柄木剑,似乎是察觉他的所求,淡声开口:“若是邪祟缠身,身上必然会有异样,少爷解开半边衣袍,我自会相看。”
简云之闻声乖巧解开衣袍,外衫滑落,露出半壁肩骨。
术士手腕转着那柄木剑,遥指皮肤上的暗纹,语气严肃认真:“少爷这身上纹路,是何时有的?”
简云之低头看了一眼,那片蓝色在肩胛骨处蔓延,花瓣舒展,花蕊细长,沉静而冷冽。
“不记得了。”他说,“应当是出生时就带着。”
术士没有再问,抱起剑垂眼,淡然开口:“少爷这花印是与邪物苟合才得的。”
简云之脸上顿时青红交加,嘴唇微动,却说不出一句话,握着衣襟的手都在抖。
这怎么可能!自己何时和邪物,苟合,过!
“你一定是看错了,我从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