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宿千苓
在这种地方,尸体丝毫没有腐烂的迹象,倒像是刚刚睡着不久的模样,只是脸色白得有些过于惨淡了。
其他几人都察觉到江宵跟陆蔺行之间非比寻常的气息,哪怕江宵没有意识到,但陆蔺行在他心中也早已画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纵然无可奈何,但无人能否认。
江宵只轻轻一碰,陆蔺行便倒下来,倒在江宵的肩膀上。
如果他不是个死人,这一幕倒还挺小鸟依人的。
“现在把尸体扛上去有用吗?”陆末行说,“说不定他看到尸体,就会想起自己是个死人,该去投胎了。”
司凛点头:“可以试试。”
贺忱提出关键问题:“谁抬?”
“……”
谁都不愿意搬一个死人。江宵深吸一口气:“我来抬。”
“不,还是我来吧。”陆末行立刻道。
贺忱:“我来。”
陆末行嘲道:“你这小身板别被人压塌就不错了。”
江宵已经对这几人时不时就吵架一事见怪不怪了,他正思考该怎么把陆蔺行搬上去比较合理,背他吗?陆蔺行平时锻炼做得多,身上全是肌肉,又被冰冻住,沉甸甸跟铁板似的,怕是真能把江宵压塌。
那……抱他?江宵想了想,他好像不能把陆蔺行以公主抱的姿势搬起来,更别提前面还有那么多楼梯,真这么上去估计得把陆总砸得鼻青脸肿。
像搬砖一样扛着?嗯……好像还行。
除了有点不尊重死者。
正想着,余光里一道微光闪过,江宵立刻抬头,抓住了那么光。
陆蔺行衬衣领口微微敞开,里面藏着一条红绳,中间则坠这一块莹润光泽的玉,玉上刻着一个小小的“宵”字。
此刻,玉散发着光芒,柔和的乳白色光线。
那是江宵送给陆蔺行的,是他从小便一直呆在身上的玉,据说这块玉可以守护他平安,确实也是如此。
当时陆蔺行跟他求婚,用了一枚据说是无价之宝的拍卖藏品戒指,江宵当时实在不好就这么接受,然而不接又不行,最后想来想去,他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结婚后的一个月,他便把玉当做生日礼物送给陆蔺行了。
虽然他觉得陆蔺行也看不上一块普普通通,没有任何噱头的玉。
送给陆蔺行后,也从没见他戴过,陆蔺行穿衬衣也是很规矩的那种,扣子系到最上面,就算在家里也通常都衣着整齐,导致江宵从来没注意过,陆蔺行究竟有没有戴这块玉。
现在他知道了。
陆蔺行……一直都戴着玉吗?
但他当时送出去的时候,玉也不会发光啊。
江宵轻轻抚摸玉,玉的光愈发明亮炽盛,几乎快要灼烧视线的程度,所有人都闭上双眼,寂静的沉黑中,江宵手中的玉越来越烫,烫得他几乎拿不稳,松手时,手指却被人握住了。
江宵心头一颤,睁开眼时,陆蔺行不知何时睁开眼睛,与往常那般漆黑深邃,且总充斥着严厉神色的眼瞳,正静静地望着他。
“……陆总。”
好半响,江宵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陆蔺行唇角往上一挑,像是在笑。
江宵眼中却不知不觉蓄起泪水。
陆蔺行的魂魄刚才在强力拉扯下再次回到已经死去已久的身体里,当鬼时的记忆纷纷涌入脑海,那是他多出来的生命,是江宵给予他的。
“别哭。”陆蔺行的声音依旧沉稳,还夹杂着一丝心疼的叹息,“失去记忆的日子里,我伤害了你,对吗?”
江宵哽咽着,一时说不出话,只摇了摇头。
冰冷的手臂抬起来重若千钧,陆蔺行强撑着,抹去江宵脸上的泪水,是热的,烫的,让他逐渐冰冷的灵魂都为之滚烫起来。
但他同时也感觉到,他即将真正离开这个世界。顾不得多说,陆蔺行将始终戴着的玉取下,交到江宵的手里。
“它会继续保护你……”陆蔺行说,“连同我的那份一起。”
这块玉,就是导致陆蔺行一直留在世上的原因吗?
江宵说:“你继续戴着,说不定……”
“你已经守护过我了。”陆蔺行打断他,“走吧,我也该走了。”
江宵不愿意离开,陆蔺行也不说话,就像平时那般淡淡望着他,无需言语,江宵也知道他的意思。
这是无声的歉意,为他成为鬼时所做的一切。
也是无声的驱逐,没人会想被人看到自己死去的一幕。
陆末行起身,关系并不太好的两兄弟交换了个眼神,随后陆末行点点头,回以一个眼神:
我会照顾好他。
永远。
陆末行将江宵半拖半抱地带走,贺忱其次,司凛走之前,再次看了陆蔺行一眼。
陆蔺行已经闭上眼,任由冰霜在脸颊上蔓延开来。
因为不希望被江宵看到自己如此狼狈的一面,才会狠心把他赶走。在这一点上,他们想法都很一致。
只不过……
“你知道季雾想杀你,是么。”江宵已经离开了,司凛的声音不高不低,回荡在冰窖里,隐隐传来回音。
陆蔺行没有回答。
他无声无息,像是已经死去。
司凛静默片刻,转身离去。
陆蔺行手指上缠绕着那条失去了玉而显得光秃秃的红绳。
遇到那个要价三百块的算命大师,陆蔺行是不相信的,应该说,绝大多数人都不信。现在这世道骗子横行,摆出一副故作玄虚的模样就想骗钱。
他从不迷信,当时却鬼使神差地掏了钱,只因大师说了一句:
你的心上人,会给你送一块玉,那块玉能让你在死后还能见到他。
陆蔺行当时反问道:“我会死?”
“三年后的今天。”大师笑呵呵地道,“就是你的死期。”
若是寻常人听到这句话,恐怕早就脸色一变,骂一句骗子就离开了,陆蔺行却是思忖片刻,道:
“我的心上人,喜欢我么?”
“有缘,无分呐。”大师摇摇头,“他的红线,不在你身上。”
知道了自己的死期,陆蔺行依旧不慌不忙,他喝了那杯咖啡,感受着死亡静静地到来。
他并不是一开始就知道,江宵是那个人。
但直觉告诉他,就是江宵。
他的心上人。
哪怕江宵迟迟没有把玉给他,陆蔺行依旧如此坚定。
他不信上天,只信自己。
遗嘱早已立好,为了防止出差错,他特意拜托白律师偶尔关照江宵,别让他被陆夫人给欺负了。
有缘……无分吗?
陆蔺行的身体逐渐失去知觉,他的眼前逐渐模糊,耳边再无声音,在静静等待的时候,他始终摩挲着那枚红绳。
他时常会这么做,当他想要江宵时,就会如此冷静一下。
如果他是将死之人,没必要让江宵因此为他更伤心。因此,他并不常与江宵在一起,更是没有陪他吃饭逛街打游戏,他们分居,陆蔺行有时对着空荡荡的房间,会突然升起去找江宵的念头。
再慢慢地、慢慢地压下来。
关系生疏些,离开时才会体面。
江宵的红线不在他身上,没关系。
下辈子,他自己去系。
作者有话要说:
还剩最后一个反转啦,感觉大家好像都没有猜到呢=^_^=
第165章 chapter 165
江宵被陆末行带着,跌跌撞撞上了楼梯,仍是不断朝后望去,手中的玉散发着微弱的光,给他们指引前方的道路。
是这块玉让陆蔺行的魂灵依旧停在世间吗?
离得越远,玉的光芒越发浅薄,上到楼顶,光芒几不可闻,逐渐冷却下来,不像刚才那般烫手了。
客厅已经完全变了个样子,像是暴力拆迁过一般,就差把墙砸了,江宵扫过一眼,只见季雾倒在地上,生死不明,江宵心猛然一跳,快步冲过去,却没发觉一道白光倏然进入了玉身,玉再次亮起来,又在下一秒迅速熄灭了。
“季医生!”
季雾满身是血,江宵不敢碰他,只颤抖着去试季雾的鼻息,下一秒手臂被人攥住,周流从旁边过来,道:“他没事,死不了。”
季雾的呼吸十分微弱,江宵心惊胆战,拿手机拨了120,这才回看周流。
周流看起来就比季雾好多了,不过满身也是灰扑扑的,头发乱翘,那股又拽又酷的精英范儿全没了,他道:“刚才怎么回事,你们在下面看到什么了?打着打着突然消失了。”
良久,江宵平静下来,将刚才的事情简单复述一遍,周流说:“呦,原来尸体在下面,怪不得他这么猖狂。”
江宵推了周流一把:“能不能好好说话?”
“知不知道他刚才差点杀了我。”周流不爽地啧了声,将侧脸转过去,脸上一道明显的血痕,“你看看,你老公干的好事。”
江宵不理他,周流看了看他手里的玉,更不爽了。
“这不是你一直戴着的那块玉吗,你居然给了那个老男人?!”
谈恋爱时,江宵就一直戴着这玉,红绳一衬极为好看,周流也喜欢看他戴着,回国后见玉没了,还以为江宵找地方放起来了,没想到居然是给了陆蔺行,这下好了,醋坛子彻底翻了。
周流不说话了,只冷着脸靠在墙角,盯着旁边一盆花看。
江宵忽然想起件事,狐疑道:“你当时怎么知道楼下炸弹快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