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少女春宵
众人只当是沈太太听说女儿丧生海难,伤心过度,才至如此。
沈诗既然于海上丧生,一切的身后事宜也就由宗家办理。
沈太太拖着病体,跟沈老爷一起到了江城,在灵堂前几度晕厥。而身为沈诗的亲哥哥,沈钦却没有来,当时沈太太提到对方,只是口吻冷淡地说对方事务繁忙,抽不开身。
没人多想什么,宗妄当时忙于兄长的身后事,更无暇顾及这些情况。
可放在今天想一想,就很容易找到蹊跷之处。纵然沈钦再忙,也不可能连自己亲妹妹的葬礼都没空参加。
唯一的解释,是沈太太觉得对方这个“杀人凶手”不配出席沈诗的丧礼。
在这件事上,沈老爷跟沈太太的想法一致。
若不是沈家除了沈钦,再无继承人,按照沈老爷年轻时候的脾气,是要将沈钦直接就地正法的。
手足相残,这是沈家所不容的。更何况沈诗一向懂事乖顺,对于沈钦这个兄长从无不敬。
深夜想到此处,饶是沈老爷也不禁要流下眼泪,自问沈家究竟做了什么错事,以至于让沈钦生出这种心思。
同时对于那面可以蛊惑人心的镜子,也生出厌憎。
原来在沈诗的事发生没多久,沈老爷就发现当初被明光和尚封印在兰芝斋的那面镜子再次现世。
并且这一次,那面镜子摆在了沈钦的屋子里。
沈老爷想要彻底毁掉这面镜子,无奈不知这面镜子究竟是何来历,水泼不进,刀砍不碎,就连明光和尚的符咒,也失去了作用。
据对方说,这面镜子吸收了大量的能量,连他也无可奈何了。
而这能量从何而来,众人心知肚明。
沈太太见状,竟将这面镜子拿到了自己的屋里。
从沈诗去世,直到现在两年时间,镜子再也没有生出过异端。这也让沈太太更加肯定,镜子只是其次,人心才是最可怖的。
“可是这些事情,对于沈钦来说并没有任何好处。”
“你真的不明白吗?宗少爷。”
四周的森冷逐渐平静下来,天空由黑变蓝,连风都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彻底停住。
阿彩一张青白的脸增添了正常人类的色彩,身上穿的还是那天沈诗结婚时的衣服。这是她穿着最鲜艳、最好看的一天。
她静静地看着宗妄,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
答案呼之欲出,却又让人觉得荒唐。
无论是沈老爷还是沈太太都想不明白,为什么沈钦要针对自己的亲妹妹。
沈钦只对自己做的事情不加辩驳,不管两人如何,都从未开口吐露过自己这样做的原由。
宗妄与阿彩对视着,在死一般的安静中,得到了最后的真相。
是因为他。沈钦是因为他,才会做出这些荒谬非常的事情。
四年前两个人第一次在沈公馆见面,沈钦就对他生出了不明不白的心思。
彼时宗妄是宗家幼弟,亦是沈诗的小叔。而沈钦是沈公馆的接班人,且同为男子,纵然心念稍动,以他们的身份,也是绝然不能有半分行差踏错,逾矩礼教的。
因此沈钦什么都没有表露出来,那几句和宗妄说的话,无意对视的眼神,都被他克制得挑不出一丝漏洞。
然而他作为沈家大少,一向不缺任何东西,从小到大,他想要的,不是轻易得到,就是他人早有察觉,恭恭敬敬地捧到他的面前。这一回让他心动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越是克制,反而越滋生出孽障的心思。
明光和尚曾经对沈钦说过,这面镜子曾在佛前供奉了上百年,早已生出灵智。
它会天然地吸纳人身上的晦物,在这一过程中,或许会稍稍影响人的心智。但只要心性坚定,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否则的话,以明光和尚的名誉,特地在沈家有喜的时候送出一份邪物,岂不是自毁招牌?
对于明光和尚所言,沈钦在见到这面镜子的第一眼,就有所感。
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口,沈钦将他对宗妄的感情通过这面镜子传达了出来。
他本以为那些晦涩不明的情绪在被镜子吸纳过后,就能得到解脱。
谁知越是被吸收,他对宗妄衍生出来的念头就越多。
当晚他在把镜子送给沈诗的时候,无意撞到兰芝斋内的异样。
几乎立刻的,那抹阴暗的念头就占据了上风,让他将一切事故隐瞒了下来。
沈诗已经和宗妄的兄长举行了结婚仪式,虽然两人并不住在一起,但若是兰芝斋起了大火,对方一定会来。
宗妄的兄长会来,宗妄不消说也是要来的。
到时候,他就可以再看到对方。
事情也如沈钦所料,宗妄和他的兄长在一片大火中匆忙奔来。
事态紧急,哪怕是眼神肆意地在他身上打量,探寻,也都没有引起当事人的任何警觉。
这种感觉简直太过美妙。
沈钦的眼神可以毫无顾忌,一寸寸地巡视着宗妄。就像是剥夺了他的自由与意志,让人归属于自己。
是以当看到兰芝斋的火被扑灭时,沈钦还略有惋惜。
在他看来,以兰芝斋来换取这样的机会,是非常划算的。他并不觉得后悔。
然而当一切尘埃落定,沈钦又仿佛从这种痴迷的情感里清醒了过来。
他不认为宗妄可以有影响自己神志的能力,那么唯一的问题就出在了那面镜子上。是他受到了镜子的蛊惑,放大了心里的念头,才会生出这些丑恶的思想。
沈老爷听了他的话,沉默半晌,最终找来明光和尚,让对方将那面镜子连同兰芝斋都封起来。
为了这件事,沈太太跟沈老爷闹了很大的不愉快。在她看来,兰芝斋是自己女儿的闺房,如今因为沈钦被火烧成这样,自然该重修就是,可沈老爷非但不如此,反而还要将兰芝斋彻底封存。
“连大少爷自己都不知道,他内心的嫉火究竟有多可怕。”阿彩的声音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在沈诗顺利抵达江城后,沈钦想要探寻宗妄的消息。
然而碍于他先前做的事,沈太太严令禁止他去接近沈诗那边。
他嫉妒沈诗。
嫉妒沈诗能够与宗妄朝夕相处,哪怕他知道,沈诗跟宗妄日常根本说不了几句话。
就这样,冬去春来,沈诗跟丈夫去了国外。
世安号的事,并非是沈钦有意的算计,他只不过是选择了放任。毕竟真正的选择权在沈诗那里,那么多往来的轮船,对方不见得就会坐世安号。
因此他在安排轮船的回收顺序时,有意将世安号放在了最后。
这样隐秘、阴暗的念头,唯有商修树在揣摩良久以后,才窥探到了些许端倪。由此,成为他要挟沈钦的把柄。
聪明人办事都知道要留台阶,商修树从来没有将沈钦的这份心思摆到明面上过。
而他也知道,沈钦不可能永远为他摆平麻烦事。这份人情,他向来只会用在关键处。
正是由于这份聪明,商修树才能好好地直到现在。
“嫉妒大嫂,沈钦莫不是疯了?”
哪怕已经知道沈钦所为何人,听到阿彩的话,宗妄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沈钦竟然会因为沈诗和自己相处同一个屋檐下,而心生怨恨。由此,在明知道世安号有问题的情况下,什么也不去做。
沈钦给商修树的安排,看似合理。
细究之下,根本站不住脚。
别的不说,身为沈诗的兄长,知道对方就在波得国,至少应该去一封急信,告诉对方若是回来,一定要避开世安号。
再者,哪怕他不能光明正大地说出世安号的问题,也可以利用自己的影响力,在华人圈子里稍作提醒。
宗妄觉得沈钦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宗少爷,如今你已经知道一切真相,还请你替我家小姐讨回公道。”
或许是上天也觉得阿彩太可怜了,因此她死后,灵魂误打误撞进了镜子里面。
沈亲并没有吃掉对方,他准许对方继续留在了沈公馆。
受到沈亲的庇护,阿彩的魂魄得以凝实。
她是天然的怨气所生,与沈公馆同气连枝。当宗妄走进沈公馆时,围绕对方的幻境就生成了,连沈亲也无法阻止。
沈亲只不过是在这场幻境里头,借此光明正大地接近了宗妄。
最初是因为吸收了沈钦的负面情绪,让他好奇宗妄究竟是什么样一个人。
第一次见面,就让沈亲明白,何以沈钦会那么在意对方。
所以他没忍住,又假冒沈钦的身份,跟宗妄见了第二面、第三面,乃至连自己也跟着动了心,起了想把对方据为己有的心思。
他是镜灵,自然也没有人类那些规矩礼仪的束缚。
是以明白自己想要什么以后,沈亲也就那么做了。
阿彩在跟宗妄说完最后一句话,身体逐渐变成了透明之色。
沈公馆内的一切摇摇欲坠,像是要彻底坍塌。
“阿宗,她要消失了。”
轻叹着的声音从身边响起,宗妄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一道力量轻轻牵住了。
沈亲已经恢复了自由之身,站在了他的身边。
在属于阿彩的幻境里,沈亲的力量会受到限制。
最后一场幻境,更是阿彩的全部怨力。沈亲被迫只能保持最初的样子,被困在镜子里不能够出来。
而现在宗妄已经知道了真相,阿彩的怨气自然也就消散了。
她本来就是靠着这一团怨气活到现在,如今心愿已了,魂体便会跟着消失。
宗妄跟沈亲一起看着阿彩离去,前者轻轻开口:“我会让始作俑者付出代价的。”
既是为了沈诗,也是为了自己的兄长。
至于沈钦对他的感情,宗妄只觉得作呕。
爱应该是很美好的事情。
沈钦若是坦坦荡荡将心意告知于他,哪怕他不会接受对方,也一定会大方谢过。可沈钦利用爱的名义,做出这些罔顾人命的事情,根本就是自私自利。
这种扭曲的爱意,宗妄并不会觉得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