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少女春宵
短发不小心沾了些许花粉,宗妄的注意力就从他的脸上转移到了他的头发上,脚步也不自觉地向前走了一步。
“宗少爷,我听人说前段时间你受伤了,现在好点了吗?”
沈立没有站起来,仰起头的时候,宗妄觉得天上的阳光仿佛格外偏爱对方,全部洒到了他的脸上。
大脑的反应有些迟钝,过了半晌,才组织出了应对的语言。
“已经都好了,多谢关心。”
话说完了,才勉强记起他从前是在兰芝斋附近认识沈立的。
对方当时也是在打理花草,也是笑得这么灿烂。
好奇怪。
一刹那的过去回忆蹿了出来,宗妄皱了皱眉。
“太阳很大,你修理花草的时候注意休息,不要中暑了。”
不符合夏季常规的凉风在宗妄的话落之后吹了过来,以至于让他这句话也显得奇怪起来。
宗妄顿了顿,望着四周,视线跟着虚无一瞬,而后又像是猛然清醒过来,重新低下头看着沈立。
“怎么了,宗少爷?”
“没什么,只不过这次生病,有很多以前的事情我都忘了。”
沈立没有露出焦急担忧的神色,眼神依旧是欢快雀跃的。
他的头仰得更明显,眼睛也弯了起来,带着一种独属于少年人的狡黠。
“那还好,宗少爷并没有忘了我。”
看着他的样子,宗妄鬼使神差地从怀中取出了一块手帕。
“你头上沾了花粉,擦一擦吧。”
“是吗?谢谢宗少爷。”
跟记忆里的一样,沈立并不会因为和宗妄两人的身份差距,而显得过分敬畏疏离。
他当即就接过了手帕,不留神间,指尖的泥土蹭到了宗妄的手掌上。
黑色的泥土就像是一块墨迹。
宗妄看了一会儿,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
沈立大约看不出来手帕的贵重,拿它胡乱擦了一下头发,过后道:“不好意思,宗少爷,这条手帕给我弄脏了,等我洗干净再还给你可以吗?”
宗妄看着原本洁净的帕子上沾染着的花粉,又看着沈立格外亮的瞳孔,轻轻点了点头。
“好,我平常就待在院子里,偶尔会去西面的书斋,你可以随时来找我。”
书斋是沈诗跟宗妄平常和友人来往的地方,后面就是一处小花园,偶尔大家也会坐在一起品茗谈心。
沈诗给宗妄安排了一个合理的温书和放松时间,这段时间下来,宗妄虽然还没有恢复有关从前的所有记忆,但已经不会再像刚醒过来时什么都无法反应了。
“我知道的,宗少爷,那我继续去修剪花枝了。”
沈立就像他出现时一样,一个转身,人又重新钻进花丛里去了。
烈日当空,宗妄看了一眼,还好对方所在的地方正好有一团树荫。
第254章 第十二碗饭 想起来了
宗妄跟沈立道别后, 考虑了一会儿,先把往家里的电报发了出去。
除了刚来南城的时候,他还没有跟家里联系过。
之所以没有立刻去找沈诗, 是因为宗妄对于沈钦的提议并不感兴趣。
贵公子们的玩乐活动对于现阶段的宗妄来说,是不需要的, 他很安逸于沈诗给自己做的安排。
没有当着沈钦的面直接拒绝, 一来是他身处沈公馆, 对于主人翁之一的好心提议,难免不好一口回绝。
二来, 从沈钦对他依旧抱有非常的歉意来看, 他要是直接拒绝了,恐怕对方会多想。
即使要拒绝对方,也应该找一个合适的时机, 委婉地说出来。
从已经恢复了的记忆中看来,他从前跟沈钦并不是很熟, 至少两个人说话的次数是屈指可数的。
但宗妄有一点想不明白,如果是这样的话, 他何以会跟着沈钦一起出门交际,还去过长三堂子这种地方?
尽管有很多事宗妄还是觉得朦胧, 但有了这些前车之鉴,他对于和沈钦的来往更显得谨慎。
他感觉到自己跟对方不是一种人,哪怕是好意, 也不太愿意去接受。
电报局出来就是南城最繁华的一条街,受伤以后, 这还是宗妄第一回独自出行。
夏天的太阳并没有发挥出它的威力,看着十分热烈,然而照在人的身上不见很浓的暑气。没走一会儿, 街上出现了一顶五人抬的轿子,因轿子装饰得分外精致明艳,宗妄多看了一眼。
哪知这一眼恰好赶上一阵风将纱帘吹起,叫他撞见了端坐于里头的人。
此人正是香梨园近日风头最盛的相公。
纱帘吹起又落下,里面人那张春意含情的脸宛如惊鸿一瞥。
分明是从来没有见过的长相,也根本没有任何熟悉的感觉,却还是让宗妄原本在走动的步伐停了下来。
一刹那,他好像想起了谁。
然而每每就要想起来的时候,总是有一股奇怪的力量在将记忆推拒回去。
想了半天,宗妄只意识到这样的大白天里,那名相公应当不是出局。
请客吃酒一般都是在傍晚时候,对方大约是从什么地方赶回来。
他想着的究竟是谁呢?
难不成,他当真在这种地方有过什么相好,以至于看到有关的人就会觉得熟悉。
不,不会的。
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宗妄就第一时间否定了。
紧随其后的,是沈诗和沈立这两张毫不相干的脸。
渐渐的,连沈立的一些印象也都散去,只剩下沈诗一个人。
沈诗,阿姐。
阿姐还在家里等他!
宗妄似猛然醒悟过来,不再去管其他人,朝着沈公馆的方向走了回去。
路上耽搁了一点时间,是他给阿姐买了一盆兰花。
沈诗很喜欢兰花。
身上的衣服也经常绣着兰花的样式,偶尔能传到宗妄鼻间的气息,都好像也染了淡淡的兰香。
幽静清丽。
有时宗妄觉得,沈诗本身也像一株孤洁的兰花。
沈立还在刚才的地方,只不过他不再忙碌,人也是直直立在那里。
看起来不像是花匠,倒像是哪家的少爷在闲庭信步。
如果有人从这里经过,第一眼看到的人一定是他。
可宗妄捧着手里的兰花,一路进了沈公馆,路过他的时候,仿佛这里并没有什么人一样。
沈立睁着双漆黑的眼睛,就这么静默无声地看着他。而后微微闭上眼睛,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那阵似有若无的兰香很淡,比它更浓一点的,是独属于宗妄的个人气息。
和半个小时之前相比,宗妄身上不属于他的气息更多了一点。
是在外面的时候无意沾染上的。
沈立睁开眼睛,空气中随之卷起了一阵风。
风从四面八方温柔地经过着宗妄,将他身上外来的气息如数冲刷干净。直到最后,再也闻不出其他,那些风才就此止住。
宗妄此时也已经到了兰芝斋。
受伤之前他来过这里,受伤之后他也来过这里。
整个沈公馆,除了自己住着的院子,恐怕宗妄最熟悉的就是沈诗的院子。
这话说起来有些不太合适。
毕竟同为男子,他却连沈钦的院子都没有去过。
恍然间,宗妄又想起了沈钦在书房跟自己说的话。
算了算时间,兄长大概年底就会来沈公馆。
等到春暖花开之时,迎亲的队伍会一路从南城走到江城。
宗妄比兄长小了整整八岁,一直受对方的疼爱长大。而沈诗待自己,也一向不亚于亲弟。
于情于理,于道德于礼义,他都不应该产生种种肖想。
更不应该……想着去哄阿姐高兴,特特买了这盆兰花送来。
兰花是花店主人精心饲养的,开得娴静却又不失活泼。
宗妄想,自己如今成了什么样子,又是在做什么样的事?他既对不起兄长,也对不起阿姐。
额头上的伤好了以后,沈诗并不需要再寸步不离地守着宗妄。
可两人还是时常待在一起,彼此说话间,很少提到沈家,也很少提到宗妄的兄长。他们总是有很多可以说的话题,谈论的故事。
宗妄时常会觉得恍惚,似乎他跟沈诗不应该这样,又似乎他跟沈诗可以比现在更加亲密。
这种似是而非的感觉简直让宗妄迷茫极了,面对沈诗时有多雀跃,内心就有多唾弃自己。
此时此刻,他兴致冲冲的头脑被现实浇醒,以至于跨出去的脚步也不由自主地凝固住。
可没等他转身离开,早就已经发现了他的阿彩就过来了。
阿彩仿佛不管什么时候,都是一副活泼鲜艳的神气。
见到宗妄,先就含着笑意地问了一声好,而后连问也没有问,就带着宗妄进去见沈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