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少女春宵
姑侄俩对视良久,包嬷嬷料想自家子侄也不是那等昏头的人。况且成了家,人也比以前稳重不少,无端端地不会做出这自毁前程的事。
“行了,知道了。如今年下,你们一家四口日子也不好过,这趟过来特地给你们送了一盆炭火,还有些过冬之物,都在马车里,随我拿进来吧。”
“多谢姑母,还是姑母疼我,自我父母走后,多赖姑母一直照顾,不日就要过年,姑母若不嫌弃,且在我家住下。”
包嬷嬷年轻居寡,也无所出。
这么多年来,都是独自一人。
包心早有将姑母接到身边来的意思,只包嬷嬷看惯了内院事务,轻易不过来。
亲母子都有矛盾,更何况姑侄之间?再者包心家里还有一位主家娘子,稍不注意,彼此心中难免落了怨恨,也叫小两口日子不痛快,作甚来?
“猴头,我这边还要伺候夫人,哪有功夫过来?你们一家四口团圆,我就不去了。”
“姑母这话可错了,这些年来,若不是姑母,侄子也不能有如今。说什么一家四口,侄子心中,一直都是一家五口。姑母不来,可是嫌弃我这地方简陋?”
即使不是大年下,听到侄子说这样的话,包嬷嬷心里也都是一阵熨帖。
她带着皱纹的脸上笑开,松了口,要在包家住两日。不过除夕那天还是要回去的。
有了这句话,包家上下都忙碌了起来。
包心的老婆又是极体贴的,知道这些年自家丈夫多赖姑母提携,用心之至,真个是把包嬷嬷当成包心的父母对待。
这一年没下雪,整个春节都是阴雨缠绵,小公子又病了一场。
家中过年的气氛不甚浓烈,还是在小公子的病好以后,才渐渐热闹起来,家中人说话的声音也敢稍微放开一些了。
从六岁长到十六,一晃眼小公子便大了。
只不过由于身体孱弱,日常并不能经常出门,宗老爷特意延师在家中教习。
自小公子开蒙,老师们的评语都是极高。
更是可惜,如果不是身体不好,想必早早就能下场,谋一个功名出来。
宗庭和孔瑗一开始还以为是老师们的恭维之语,即使如此,两人也是极开心的了。
宗妄的身体,他们也不求对方考什么功名出来,甚至于他们都做好了宗妄不成婚的打算。
后来前任太傅过府叙旧,当场考了宗妄一回。
小孩子不仅毫不怯场,还对答如流,当下令太傅动了爱才之心。
如今日常,除了自家院子,宗妄也就会去一去他这位前任太傅的老师家里了。
因他体弱多病,老师一家对他亦是格外照顾。
这日晌午,在家读了些书,正是盛夏时节,公子看着窗外的芭蕉,不知不觉打了个盹。
沉沉睡意中,人飘飘荡荡,去了一所陌生之地,遥看比之北国都城还要繁华。
此间大陆一分为五。
当中以沈国为尊,地处东势,其余四国皆为附属。北国更属附属的附属,不知是在大陆上的哪一角。
宗妄常年在家,并未见过这番景象,不免被叫嚷声迷住心神。
才待定睛细看,身体被人从后面一撞。他转过身,原来已经落到地面,站在繁荣街巷,而他面前,一位年岁并不比他大多少的男子正浅笑吟吟地看着他。
身穿锦服,腰佩玉带,发髻上绑了一根红色的发带。
风起飞舞,连对方脸上的笑意也增添了几分落拓不羁。
双方打量过彼此,眼里皆有惊艳,为彼此的气度折服。
“对不住,出来赏景,一时高兴,无意冲撞了阁下。看阁下的样子,似乎不是本地人?”
“不碍事,在下的确是从外地而来。”
梦中难得手脚轻快,公子与男子相谈甚欢,互相交换了姓名来历。
一名乃不知何地的富家公子宗妄,一名乃沈氏皇宫的皇子沈亲。
二人一见如故,又相伴共行了一段路。
兜兜转转,已至日暮西山。
沈亲邀宗妄去一酒楼用饭,公子心有所感,知梦将醒来,推辞不去。
思及再三,两人临别前互赠了礼物。
富贵公子买了一块玲珑玉佩。
玉佩打了穗子,能一分为二,不细看,完美无缺,连一丝缝隙都看不出,做工精妙绝伦。
皇子回赠了一把折扇。
他观公子气度不凡,是位读书人,挑之再三,还又在扇面上盖了自己的私章。
正待相赠,街市上一辆马车突发狂性,引起一阵纷乱。
公子与皇子同时看过去,再一转身,宗妄已从梦中醒来。
庭院芭蕉依旧,只是已近黄昏。
这一觉竟是睡到如今才醒,公子哂笑,望见手中折扇,鬼使神差打了开来。
梦中古怪经历还历历在目,那名叫沈亲的皇子送给他的折扇图案也不曾忘却。
等看清手中折扇的样式,宗妄不禁又是一笑。
可真是发梦糊涂了。
梦里之事,哪能当真?
他手中拿着的,分明是去岁在外买的一把普通折扇。
只因最近天热,才叫小厮拿了出来。
公子随手将那把画有寒梅的折扇搁置桌上,起身在室内活动了一二。
芭蕉被风吹得摇曳,就如沈亲发髻上的那根发带。
“人去哪里了?”
热闹的街市,那声似有若无的疑惑很快就被淹没了,唯余皇子站立街头,久久没有离开。
直到月上柳梢,确定宗妄不会再回来了,皇子才将展开的折扇慢慢折好,放入袖中。
往后三天,皇子每日都在初见宗妄的地方等待着。
又过一年,公子十七。
那年出生之时,上门乞食的道士在他生辰这日,又重新出现在宗家后院的街巷上。
看门小厮包心已经成为了长随,日常专为主人家出门办事。
余招是新的守门小厮,见道士衣衫褴褛,想要进门,伸手拦住了人。
“那道士,打哪里来的,岂不知此地不是你该踏足的吗?”
道士乜斜了眼睛,不管不顾,埋头就要往里闯。
余招扬声喊人,里头听到动静,都要出来赶人。
万幸宗庭跟孔瑗都在主院,过两日就是宗妄的生辰,他们正商量该如何办。
听到响声,问清来由,孔瑗想起孩子出生那年没有送出去的赠银,命人将那道士带进院子。
两人原是不知道士与十七年前的道士是同一人,谁想对方开口,竟道明了自己的来历。
“老爷、夫人皆是善人,昔日多蒙老爷赠银。”
宗庭已经不记得这古怪的道士了,倒是孔瑗还有几分印象。
态度更添和煦,询问他这趟过来可是需要帮助。
“无需帮助,却是来帮老爷与夫人度过一劫。”
“哦,如今太平盛世,我有何劫可言?”
宗庭其实是不太信这些的。
不过道士已然说起来了,他也生了几分好奇。
“此事既与二位有关,却又无关,乃是令公子。”
“我儿有何事?”
说到宗妄,宗庭的态度一下子就紧张了起来。
孔瑗也屏住了声气,想听道士有什么话要说。
“公子生下来体弱多病,乃是命格相错,无福消受。只要二位肯放手,令公子修那人间至道,可保一生无虞。”
听道士说起前半句,两人还升起希望,以为道士是那有真本事的,能够替唯一的孩儿消灾解难。
可听到后半句,顿时就皱起了眉。
道士此言,分明是欲要游说他们,让宗妄去修道。
宗妄是两人膝下唯一的孩子,岂有放下家中富贵,去过那清贫日子的道理?且这道士来历不详,焉知是不是在背地里打听了消息,来此诓骗。
当下,宗庭和孔瑗也并没有表现出什么,扯了几句闲话,就将这道士打发了。
道士自然看清楚了两人的态度,连连摇头,一边走,一边高念北国都城中已有多年不曾有人唱起的歌谣。
“贵儿女,贵儿女,如珠似玉怜父母……”
一路且唱且走。
宗庭跟孔瑗听了,这才明白,那首歌谣原来是说自家孩子。
对自家孩子的怜悯疼爱之心,叫他们一时恼火。
自此更是把宗妄看得更细,照顾得更周到。
岂料这一年,公子生辰刚过,朝廷发生变乱。
邻国趁势相侵,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即便宗家乃大富大贵之家,战争的洪流里,亦讨不了什么好。
宗庭将能变卖之物迅速变卖,在战火蔓延到都城之前,举家逃亡。
路上,宗庭与孔瑗皆想起道士曾经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