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龚楚川
突然间,传来一阵脚步声,玻璃房子的门被推开,骆汐吓得慌忙背过身去。
他又羞又恼,压低声音吼了一声:“谁啊?出去!”
可是,来人并未离去,而是一步步朝他靠近,把他逼到了墙角,退无可退。
然后,一双结实的臂膀揽过他的腰。
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一道低沉而性感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怎么,不愿意和我一起吗?”
这是来自顾霄廷的声音!
骆汐身躯猛的一震,心跳快如擂鼓,他连忙转过头去,在即将对上身后人视线的一刹那,他骤然睁开了眼睛……
一觉醒来,燥热的气息扑面而来,仿佛置身于蒸笼里,全身都快被汗浸湿了。
最让他窘迫的是,身体不受控制地紧绷着,正不轻不重地抵着顾霄廷。
他瞬间被吓醒了,瞳孔急速骤缩。
骆汐记得,睡着前明明是面朝同一侧的,为什么醒来后变成了面对面相拥。
身体传来一阵不适感,沉甸甸的。
他如做贼般悄悄伸出手,尽量不着痕迹地探去,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的一瞬间,头顶传来一个声音,和梦中的如出一辙。
“汐汐,抬起头来。”
嗡鸣的耳畔渗进一道低沉的声音,骆汐有点懵,但还是顺着从地抬起头。
天边已泛起一抹鱼肚白,清浅的晨光穿过木窗,温柔地洒进小屋里。
骆汐睁着一双湿漉漉的杏眼,细密纤长的睫毛不住地轻颤,白皙的脸颊泛着绯红,正怔怔地望着顾霄廷。
他嘴唇微张,唇缝内安放着小巧殷红的舌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半晌也没能吐出一个字来。
顾霄廷凝视片刻,喉结重重滚了几下,低下头,覆在了两片红润的唇瓣上。
骆汐头顶被一片阴影笼罩着,整个人被顾霄廷圈住,只能麻木的仰着脸,被动的承接着,湿热的气息,厮磨的唇瓣,缠绕的舌尖,一点点蚕食他的魂魄。
然后,骆汐彻底缴械投降了……
门外传来了淅淅沥沥的水声。
骆汐独自一人平躺在睡袋里,像一只被蒸熟了的红薯,看似还有一层完整的壳包裹着,其实内陷已经塌了。
顾霄廷洗完手回来后,发现一只蚕蛹在床上蠕动。
他拍了拍蚕蛹,也不知按到了哪个部位,蚕蛹嚎叫了一声。
顾霄廷把骆汐的头从睡袋里扒拉出来,揉了揉他本就快成鸡窝的脑袋。
骆汐垂着眼眸,根本不敢跟他对视,刚刚好不容易平缓下的心跳又有飚上去的趋势。
顾霄廷收起嬉笑的表情,一眼正色道:“今天要去给阿列克谢下葬,你要陪我一起吗?”
他知道骆汐在担忧什么,正准备解释:“狗……”
骆汐抬起头来,露出一张白里透红的脸,及时打断了他:“我和你一起去!”
顾霄廷逗他:“不怕狗啦?”
骆汐脱口而出:“狗哪有你重要。”
人狗大战中获胜的顾霄廷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洗完漱,吃完早饭,两人驱车赶到阿什力诺村。
顾霄廷和几个村民围在阿列克谢的屋前商量葬礼的相关事宜。
骆汐反正也听不懂,站在稍远的地方等候着,他现在满腹衷肠,很想找人抒发一下,无奈手机没有信号,它现在就是一坨废铁。
他茫然的环顾了四周一圈,目光最后落在那只北美印第安灰毛犬的身上,内心挣扎了半天,倾诉的欲望战胜了恐惧。
悄悄踱步过去,在离它两米远的地方慢慢蹲下。
“小灰,你谈过恋爱没啊?”骆汐打探人家的隐私。
小灰估计还沉浸在主人离世的悲伤中,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随即冷漠地阖上,连耳朵都没动一下。
骆汐也不在意它的冷漠,冲着它灰茸茸的后脑勺继续念叨:“谈恋爱你懂吗?就是两个本来完全不相干的人,处着处着,突然产生了某种……特别的情愫,然后你脑袋里就会一直想着关于他的事情。”
说着他自己先乐了,嘴角弯起一抹笑意:“这么说你可能不太明白,毕竟你只是一只狗。我这么给你形容吧,你有一天在路上遇到另一只狗,你们只是在狗群中互相看了对方一眼,然后就想和它在地上打滚……问题是你不会想和别的狗打滚,就只想和这一只打滚……”
他胆子渐渐大了起来,靠灰毛越来越近,指尖还试探性地触摸了它的毛,灰毛应激地侧过头瞪了他一眼,骆汐吓得连连后退了几步。
等骆汐平复了心绪,继续隔着几米远冲灰毛说道:“你们狗应该也会接吻吧,我以前嘴巴只用来呼吸,吃饭和说话,太浪费了,我现在才知道,接吻简直是人类最美妙的体验之一。”
从昨晚到现在,他已经和顾霄廷接过两次吻了,他在脑海里回顾了一遍细节,浑身泛起一阵酥酥麻麻的感觉,跟过电了似的。
他自己回味还不够,还非要和小灰分享:“早知道这么带感,火车上认识他第一天,我就该冲进他包厢里把他强吻了。”
灰毛耳根子都要磨出茧了,它的主人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一周说的话可能都没骆汐刚刚说的多,它终于不耐烦了,站起来,甩了甩尾巴,大摇大摆地走了。
大人们恰好也谈完事了,骆汐和小灰一左一右跟在后面朝林子深处走去。
没人知道阿列克谢的家人身在何处,甚至没人知道他这一生是否有过妻小。
他仿佛身来便是孤身一人,在这片接近人类文明尽头的森林里,像一颗无人问津的老树,独自扎根,独自衰落。
村里的一位老人,按照当地的习俗,为他择了一处安息之地。
给这个孤僻的灵魂,寻了永远的长眠乡。
所谓的葬礼也不过寥寥数人,阿列克谢,连着一副粗拙的棺木,永远的埋入了西伯利亚针叶林深处的冻土层里。
顾霄廷给他立了一方小小的石碑,亲手刻下了一行字����
Здесь живет алексей
(这里住着阿列克谢)
第36章 小木屋NPC
骆汐的思绪骤然飘远, 跌进了十年前,那是他生平第一次参加葬礼,送别他的外公。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直面死亡。
记忆中, 外公被病痛折磨了很长时间,原本硬朗的身体,在日复一日的煎熬中, 一点点变得干瘪,枯萎, 生命也一点点的暗淡、消散, 直到走向终点。
所以当死亡真正到来临的那一刻,比起错愕和惊慌,更多的是一种终于解脱的释然。
就像很多影视作品里刻意渲染的那般,那是一个阴雨绵绵的早晨,细密的雨丝斜斜地打在每一个人的黑色衣服上, 周遭伴着压抑的呜咽声,缠得人心头发闷。
那天来了好多好多人,亲戚、朋友、同事、邻居, 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个满满当当。
有些面孔甚至有些陌生,骆汐都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彼时的骆汐还是个四年级的小学生,被大人要求全程搀扶着外婆,害怕她因为伤心过度而晕倒在地。
外公的骨灰被放在一个方寸大小的盒子里, 在所有人沉默的注视下, 缓缓放入被提前挖好的土坑里。
一����湿润的泥土层层落下,一点点覆盖住小盒子。
尘归尘,土归土,曾经鲜活的外公, 就这样被永远的封存在了这片泥土之下。
骆汐记得墓碑上刻了好多字,密密麻麻的,他找了半天,终于在角落里寻到了自己的名字。
结束了下葬的仪式后,所有人开始围在一起吃席,中国人好像无论红事还是白事,到了最后都变成了餐事。
葬礼当天都没什么实感,只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许久之后,骆汐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家里变得安静了许多。
吵吵闹闹了半辈子的外公外婆就像突然和解了似的,再也没有一句争吵了。
这是他记忆中唯一的一场葬礼,人声嘈杂,悲伤满溢。
今天,是他人生中的第二场。
没有太多的情绪波动,毕竟阿列克谢对于他来说只是一个一面之缘的陌生人。
今天的天气也全然没有葬礼该有的场景,没有绵延的细雨,没有阴沉的天幕,老天爷甚至都没有为这个孤独老头的离开而皱一下眉头。
一方简陋的石碑,一行俄语墓志铭,就是他一生的缩写。
唏嘘也谈不上,在骆汐看来,其实这些对于逝者来说都一样。
华丽的墓碑,冗长的碑文,也只不过是活着的人用来安放思念的载体罢了。
倏然间,他似乎在一片寂静中听到了一阵细微的呜咽声。
骆汐循着声音放眼望去,看到了几米外趴在地上的小灰毛。
那个一向桀骜高冷,曾凶过他,瞪过他,打断了他的好事,无视过他的北美印第安灰毛犬,此刻正耷搭着脑袋,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在地上默默地抽泣,像一个委屈的孩子。
小狗的世界里,阿列克谢无论多邋遢、古怪、孤僻、暴躁,这些都不重要。
那是它的亲人,是它不算漫长的岁月里唯一的依靠。
这一刻,小狗好像终于意识到,自己的依靠没有了。
它用自己的眼泪,为它的主人下了一场倾盆大雨。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一个低沉温润的声音忽然传进骆汐的耳朵里,他的心轻轻一颤。
骆汐抬起头来,眼睛里裹着一层湿漉漉的水汽,看着顾霄廷。
“你说,它会不会每天都趴在这里,盼望着它主人能回来。”
“有可能,”顾霄廷露出一个狡黠地笑,微微俯身,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但万一有一天它在路上遇到另一只狗,它们互相在狗群中望了一眼,然后每天就和只想这只狗打滚,没准就把阿列克谢忘记了。”
骆汐僵在原地,直接来了个瞳孔地震。
他的耳朵瞬间染上一层红晕,羞耻感席卷全身。
靠!他之前对小灰说的那些话顾霄廷居然听见了?!
骆汐现在一时半会儿也判断不出来,究竟是那些话的内容更难堪,还是和狗说话这件事情本身更丢脸。
他攥了攥手心,恨不得原地殴打顾霄廷一顿,但想到这里是阿列克谢的墓地,不宜动手。
死者为大,忍了。
最后所有的怨念化作一个眼神,狠狠地瞪了过去:“你是孙悟空变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