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冻柠红
也许是成年人的情感很复杂,他妈在乎顾锋不假,但她把亲情和爱情分得很清楚,而后者具有更高的优先级,又也许是他那时候岁数太小,看不懂大人的世界。
总之,他升学后开学的第一天,他妈把他送到新学校门口,是他见她的最后一面。然后他听说她跟着一个女人跑了。
起初听到有关她的消息,顾云洵只觉得陌生,因为他们口中的她,和他眼中的她像是两个人。他的妈妈怎么可能喜欢同性,怎么可能抛弃他和姐姐?
他们说,他妈向外公外婆出过柜,但没得到家人理解,反而被安排相亲,通过中间人介绍认识了顾锋。
她大概也想过妥协,所以和当时的对象提了分手,和顾锋结了婚。
她生下顾钰和顾云洵,像大部分的母亲一样把大多数精力投入到家庭里。纵使她对顾锋没有男女之情,但在多方压力下学会了如何当一个妻子。
可有一天,她参加同学会,遇见了曾经的恋人。恋人没有结婚,没有被家庭琐事所困扰,她仍然坦率、勇敢。
她们重新有了联系,她让她没办法继续欺骗自己,她前半辈子是为了别人而活,扮演着一个女儿、妻子、母亲,但弄丢了她自己。
她知道,她如果向顾锋提出离婚,会遭受到重重阻碍,或许也是怕自己动摇,她装作无事的模样,骗过了所有人,在普通的一天早晨,把一双儿女送去学校,然后离开了。
她买了出国的机票,但顾锋追到国外去寻找过,没找到任何踪迹,只收到一封邮件,她告诉了顾锋这场婚姻的真相,然后道歉,请求顾锋照顾好儿女。
没人知道她究竟去了哪里,过着怎样的生活。他们批判她的任性和自私,觉得顾锋是个彻头彻尾的倒霉蛋、可怜虫。
顾锋应该是爱她的,所以一时不能接受,消沉了许久,整个家都被阴霾所笼罩。
慢慢的,爱发酵成了恨,他自尊心受挫,无处安放他的愤怒,不愿接受家庭生活的破碎,幻想着一双儿女成才,她自然会陷入绵延无尽的悔恨。
栽培顾云洵和顾钰就成了顾锋心头最要紧的任务。只要他们没达到他的期待,他就会提起她来“你们妈跟人跑了,她欠我,你们也不想让我好过吗”。
顾锋从前算是个合格的父亲,但自那以后,他情绪变得不稳定,经常拿顾钰和顾云洵出气,在顾云洵的记忆里,挨揍是常有的事。
不过他情场失意,事业上倒是有起色,被称为“顾总”后,顾锋有面子了,对他俩也不再是非打即骂,而是开始在精神上施压。
顾云洵也曾想过脱离顾锋的控制,他那会儿他岁数太小,去哪儿都不方便,后来他姐受不了了,趁着大学毕业的机会也离开了这个家,顾锋曾威胁他“如果你也敢走,那是我当父亲的太失败,我不如死了算了”,他便没有了其他选择。
他听顾锋的话选择了大学专业,听顾锋的话在当了一年交换生后回国进了家里的公司,听顾锋的话放弃了摄影,他的人生渐渐找不到锚点,生活好似变得没有意义。
他快要成为一个空心的人,可惜因为看起来是一颗外表完好的苹果,谁也不知道里面被虫咬过已是一团糟。
先前他短暂地快乐了一段时间,在游戏里他可以假装自己就是顾桃花,而不是顾云洵,没有人认识他,可以不用掩饰他的性向,可以随心所欲,可以有新的体验。
现在,游戏剧情在他的推动下,也变得不正常起来。
但比起现实,他当然更愿意活在游戏里。
在沙发上躺了一会,顾云洵住的楼层高,听不到外面的声音,安静的氛围利于思考,可他想得越多,就越是难以喘息。
他只能选择暂时性的逃避,窗外天已经黑了,顾云洵进入到游戏舱。只不过这次,他没有心思去攻略哪位npc。
第38章 谁是流氓?
顾云洵记得他读大学的时候,有一门公共选修课的老师讲了关于生命的一节课,课堂作业是写一份遗愿清单。
如果人生即将走到尽头,你还有什么遗憾,将会用余下的时光去做哪些事?
同学们讨论得火热,顾云洵当时也和旁边的室友聊了几句。他写了很多项,但因为身旁有人,写的都是大众答案。
老师没有收走他们的遗愿清单,而是让他们把这份清单留给自己:“虽然是遗愿清单,但这些事并不一定要留到生命尽头去完成,当你们对生活失望时,清单上的内容有可能成为你们的救赎,学会拉自己一把,让自己重新快乐起来,是生命很重要的一项课题。”
这番话在顾云洵心底掀起波澜来,当天他回到宿舍,在熄灯之后,悄悄在写了遗愿清单的纸背后又认真地添上了几项内容,然后把它锁到了抽屉里。
顾云洵有一颗叛逆的心,但他叛逆的行动总是夭折。
他抱着侥幸心理染过棕色的头发,当晚回家就被顾锋逮住批评“不学好”,责令他染回黑发,且不准再犯。
所以他这次进入游戏后,决定去做他平时没有做过的尝试。做的第一项尝试就是去染头发,在理发师的建议下,他选择了染烟灰色。染烟灰色需要漂发,顾云洵在理发店一坐就是五小时,坐得他屁股差点生锈。
他频繁换姿势,一会儿跷二郎腿,一会偷偷抬起屁股瓣。
AI0000在观察他,用爪子捂住狗鼻子:“桃花,你在悄悄放屁吗?”
顾云洵忧伤地翻了个白眼:“……你才在放屁。”
理发师夸他长得好,顺带帮他打理了一下头发,额头的碎发剪得刚刚好,增添慵懒的感觉,发色衬得他肤色更加白,他眉眼精致,轮廓流畅,漂亮得像从画报里走出来的。
走出店门,顾云洵难得没有和tony决一死战的想法。
他心情不太好,但路过附近商场的玻璃门,看见倒映出自己的模样,还是停下来欣赏了几秒钟。
他简单用完餐后,在商场逛了一圈,用先前挣的钱买了一顶帐篷和一台望远镜,然后传送到地图上最高的一座山,到山顶去看星星。
这也是清单上的内容,和离经叛道没什么关系,但他没有经历过。
其实清单上写的是“和爱人一起在户外通宵看星星”,顾云洵一直觉得宇宙浩瀚神秘,仰头看星空的时候,更觉人类个体的渺小,渺小却在一起,会很浪漫。
可惜夏云川公司项目出了问题,还在忙工作,抽不出空闲时间来,李影安和傅竞成了一对,许天屿仍停留在普通邻居的阶段,他找谁都不合适。
索性一个人出发当作散心。
他到山顶时,天还没有完全黑,他寻了个稍微宽阔点的地方开始搭帐篷。
顾云洵一边看说明书,一边找零件:“还差一根帐杆。”
他单只膝盖落在地上,身体前倾在周围翻找未果,正要回头,一只手握着帐杆递到他跟前。
一道熟悉的男声在他头顶响起:“在找这个吗?”
“湛拓?”顾云洵侧过脑袋,抬眸,诧异道,“你怎么在这里?”
湛拓下班后进入游戏,就被李影安找上了,上一次见面不欢而散,他本以为李影安是来找他继续算账的。
但李影安一副扭捏姿态,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到重点上。
湛拓问他到底要说什么,李影安这才快速且大声地招供了“我和傅竞不小心躺一张床上被顾桃花看见了,他可能受到了刺激”。
李影安对顾云洵多少有怨,但又担心顾云洵和他经纪人一样想不开。他经纪人说准备原地退休出家当和尚,还是他告诉他“现在很多寺庙招和尚都要研究生了”,经纪人才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联系不上顾云洵,以为顾云洵故意躲着他,便只能找上湛拓。
湛拓对李影安和傅竞两人的发展有些意外,但他作为傅竞的老板、李影安的哥,对他俩关系不和挺头疼的,觉得躺一张床上的前一步应该是握手言和了吧。
他没多问,去了顾桃花家,没找着人,在AI1111的提醒下,记起来还有道具这回事,购买了“寻踪觅迹”,锁定了顾桃花所在的地方,开启传送。
湛拓:“我刚好来登山。”
从他的方向望过去,顾云洵的姿势有些许糟糕,他腰部微微向下塌陷,屁股挺翘。
他传送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这时才将视线转移到了顾云洵的脑袋上:“你一夜白头了?”
“滚。”顾云洵拿过帐杆,作势要敲打湛拓,“你懂不懂潮流?”
湛拓打量他招摇的头发,觉得挺新奇,山上有风,他的短发柔软会随风飘动,左边的头发被风向右吹,翘起来一绺。
有点傻。
他一个高个子杵在这,把顾云洵眼前的光挡住了一大半,顾云洵挑眼看他:“让开点。”
湛拓没让开,反而跟着蹲下身,状作随意地问:“怎么染头发了?”
顾云洵伸手把那绺头发拨正了:“不好看吗?”
湛拓说:“还行。”
这人嘴里没什么好话,他说还行,顾云洵自动理解为美得不像话:“我长这么好看,染什么颜色都丑不了。”
湛拓听他自夸,挑了下眉。这山是公共区域,顾云洵总不能赶人走,何况多一人帮忙也省事。两人难得没有互呛,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配合着搭帐篷,竟还算有默契。
顾云洵:“湛总真是有闲情逸致,大晚上的一个人来登山。”
湛拓:“你不也是?”
顾云洵:“我是飞上来的。”
湛拓:“健步如飞?”
“啊?”这么理解的吗,顾云洵说,“是,毕竟我腿长。”
湛拓的神情有刹那的不自然,他当然知道顾桃花腿长。
他甚至知道他大腿内侧有一颗小小的黑色的痣。
“登山很累吧?”顾云洵瞥了他一眼,见他脸颊染上了一抹红。
“还好。”湛拓抿嘴。
两人都没提及上一次见面的场景,因为无法给那个差一点的吻下一个准确的定义。
在帐篷即将搭好的时候,不知道从哪儿蹿出来一只猴子,把顾云洵吓了一跳。
“操。”
他一只手下意识地勾住了湛拓的肩膀,脑袋朝后缩。
他半个脑袋躲在湛拓身后,短短的发尾扫过他后颈,有些痒。
湛拓没动:“你怕它?”
“谁会怕它?”顾云洵不屑地嗤了一声,“我觉得它长得不可爱,不想和他玩。”
这句话挺孩子气的,湛拓有点想笑。
猴子想找食物,在他们周围绕了一圈,啥也没捞到。
或许是它觉得空手而归太丢脸,竟然趁他们不备,飞快地抱走了一支地钉。
“快去抢回来。”顾云洵推了下湛拓后背,指使道。
湛拓起身跑了几步,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追着猴子跑看起来一定很蠢。
猴子精明地爬上了树,并和伙伴汇合,挑衅地望着他。
“……”
湛拓实在不想和猴打架,放弃了,在附近找了根掉落的结实的树枝勉强当作地钉用。
顾云洵鼻头微皱,有点嫌弃:“你咋这么没用?”
湛拓固定好帐篷:“你行你上?”
顾云洵没话说了,他钻进帐篷里,趴着休息等夜幕降临。
湛拓则坐在旁边的石头上,低头回复李影安的消息。
顾云洵手肘撑着支起上半身,戴着耳机听歌,听到主歌高潮部分,情不自禁地跟着节奏晃了晃脑袋,小声地哼哼。
顾云洵声音是很干净清澈的,但他唱歌和说话像是用了不同的部位发声,因为一句没在调上,湛拓没听出他在哼什么,反正非常难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