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唐吉诃德

“……”

光晕把往事都蒙得模糊了。

裴铮看着门口靳荣的影子,很长,斜斜地投在木地板上,穿过地毯,一直延伸到他脚下,却停在了距离他只有两厘米的地方。

像一处无形的界碑。

“挺好的,荣哥。”裴铮没多犹豫,笑容恰到好处:“在外面学到了很多,也见识了很多,别总担心我。”

靳荣沉默片刻:“挺好?”

裴铮“嗯”了声。

“……”

“好,那就好。”靳荣点了点头,声音低了些,听不出什么情绪:“当初你走的时候,家里人知道你性格,都怕你不适应,现在看事业做得不错,脾气也改了点儿。”

“妈一直说要把你捉回来。”

靳荣道:“她念你念得紧。”

“那可不行,”裴铮靠着墙笑道:“我要是一直待家里,被你们这么惯着,长大指不定是个多难管的祸害,得干多少缺德事儿。”

“出去多闯闯挺好。”

裴铮道:“荣哥就庆幸吧。”

“你和赵津牧一起干过的缺德事儿还少?”靳荣也笑了声:“我从小到大都没被叫过家长,你倒好,一周能被叫三回,不如再多闯两次祸,直接混个全勤,省得你偶尔不闯祸,荣哥心惊胆战。”

赵津牧混蛋,裴铮聪明。

俩百年难遇的祸害,凑一块儿天下无敌,一个敢计划一个敢干,嚯嚯得人头疼。

“都是赵二公子撺掇我,我意志力太薄弱了。”裴铮果断卖队友:“再说了那都多久以前的事儿了,荣哥现在还要跟我算账?”

靳荣道:“翻个旧账,吓吓你。”

裴铮说:“我现在不这样。”

靳荣又道:“随便闯祸,荣哥担着。”

天塌下来有靳荣顶。

裴铮闯祸几乎没有被骂过。

拿镁条做实验玩,把班主任头发差点儿烧干净了,后来因为这件事写检讨,靳荣原本说给老师打个电话,不让他写了,赵津牧信誓旦旦说自己是“文科天才”,要替裴铮写。

结果裴铮拿到手里的,是他给校花写的情书,扫一眼过去四五个病句,校花能看上他那真是完蛋。

裴铮硬是在台上编了一篇检讨出来,教导主任说完“你们要引以为戒”,裴铮又上去了,做完检讨做优秀学生发言。

犯事儿是他,第一也是他。

给主任噎得不轻。

裴铮十四岁那年,北京火了个挺有风格的地下乐队,模仿了80年代日本x-japan的视觉系特色,吸引了很多小迷妹。

赵津牧和他一起大半夜翻墙出去看,主要陪这家伙是看妹子去了,俩人打扮得像抢劫犯,遇上片区联防,差点儿被当成可疑分子抓警局去,是裴铮给靳荣打电话才算完。

回去赵津牧被他姐姐骂成狗,晚上发消息,问裴铮有没有被骂,裴铮给他拍了张自己躺靳荣怀里的照片,狠狠炫耀了一通。

赵二少破防到连发十几条语音,最后安静下来,得出一个伟大结论:姐姐和哥哥还是不一样,我要让我爸妈给我生个哥。

裴铮回了他个句号,然后继续舒舒服服躺靳荣怀里,听靳荣给他读小说。

那段时间靳荣在教他西班牙语,每天晚上用西语给他念书,嗓音低缓地淌过那句:“es uno de los más preciosos dones que a los hombres dieron los cielos。”

(自由是天赐的无价之宝)

这是《唐吉诃德》里的台词。

“我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裴铮听了,理所当然,说:“荣哥就是我的自由底气。”

说完他开始闹腾,逼迫靳荣发誓,永远惯着他,宠着他,不能对他大小声,不能嫌他麻烦,永远不抛弃他。

靳荣依着他一句一句发誓。

然后拉钩盖印:“此证。”

记忆的碎片像被夜风卷起的星火,明明灭灭,一股脑涌上来,几乎要将此刻的热络灼穿,叫它的温度热极生冷,坠入到雪山冰川里。

“……”

裴铮重复:“我已经不这样了。”

靳荣顿了顿:“可以这样。”

“……”

“我要睡了,荣哥。”裴铮说。

“行,睡吧。”

靳荣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抬手,想习惯性地揉揉裴铮的头发,手抬到一半却又停住了,转而落在门把手上。

“晚安,铮铮。”

裴铮只来得及在家吃了顿早饭,连晌午点儿都没过,就被工作叫走了。

依旧是靳荣送他。

下车前靳荣问他什么时候闲,说接风宴准备了挺长时间,地点早就定好了,请哪些人心里都计划着,就等他有空。

裴小少爷回来这么长时间,再不露面有的是人着急,主要的几个人都没吭声,纵着裴铮想法,孩子爱什么时候办什么时候办,但其他在受请名单上的,明里暗里地找赵二公子和陈序问。

至于为什么不找关越?

关总没空搭理他们。

裴铮看了看工作计划。

说:“海选要盯着,三天。”

靳荣“嗯”了一声,算是知道了。

亚区模特选拔设在798艺术区。

巨大的挑高展厅被临时划分为等候区、初筛区和最终面试间,到处长腿如林,青春逼人,空气里弥漫着少年气息。

下午两点,选拔正式开始。

穿灰色羊绒大衣的青年不徐不缓地从入口走进来,神色淡淡,国际知名超模Lorenzo抱臂落后半步,最后面跟了艺术总监和几位管理层工作人员。

裴铮落座在最中间。

随后其他人才坐。

“裴总。”总监侧头询问。

裴铮微微颔首:“开始吧。”

Aura的品牌创始人,长了双柔情潋滟桃花眼,神色平和,偶尔说几句话,和身边总监交流,语气也轻缓,给人一种脾气很好的感觉。

但模特和他的眼睛对视上,却会下意识地紧张,于是表情管理和台步频频出错,没十分钟就已经筛了五十多人出去,合格的也只是摸到了初筛的边。

属于很糟糕的开始了。

enzo皱眉,直接沉了脸。

搞得模特更紧张兮兮。

裴铮倒没什么表情。

他在观察台看了三个小时,筛选渐入后半程,初步名单基本成型,期间大多都是总监和enzo在说话选人,裴铮偶尔说几句,只亲自指了个身材高挑,长相极具特色的姑娘。

“你们继续盯着。”

他揉了揉眉心,高强度地审视无数面孔和身体,需要极度专注,也容易带来视觉和精神的疲惫。

裴铮起身说:“我去透口气。”

艺术空间的休息室在走廊尽头,相对僻静。裴铮关上门,隔绝了外面隐约的喧闹,他走到窗边,摸出烟盒,熟练地磕出一支,点燃。

“咚咚。”

门口传来极其轻微的叩击声。

裴铮以为是助理:“什么事?”

敲门的人没答,门被轻轻地推开一条缝,来人脚步很轻,带着踌躇和犹豫,但最终还是走了进来,反手带上了门。

“……裴总。”

第10章 铁石心肠

裴铮缓缓转身。

面前是个男孩——很年轻,看起来顶多二十,宽肩窄腰,腿长,浅发和单眼皮很有特色,是一张比较上镜的脸,腰间金属质选拔号码牌摇摇晃晃。

32,一个已经被筛掉的数字。

“谁让你进来的。”

猩红一点悬在指尖,裴铮屈指弹掉烟灰,目光在男孩紧张的脸上扫过,见这人磕磕绊绊说不出所以然,他淡淡补了一句:“说话。”

“……”

“……我叫路言。”男孩纠结了一下,鼓起勇气挪上前,深吸一口气想去抓男人的衣摆,裴铮皱了皱眉避开。

“有事说事。”

“我刚才是……失误了。”路言声音发紧:“裴总,我真的很需要这个机会……”

他去找过主理选拔的总监,对方客客气气地拒绝,说时间有限,不可能为他破例。旁边的Lorenzo,直接点评他专业不足,话说的很难听。

可他只是失误而已。

“临场反应也是考核标准。”裴铮打断他,将烟按熄在身旁的水晶烟灰缸里:“没有针对谁,规则对所有人都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