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心向神知
这些话说出来,比靳荣想象中要轻松。那些压抑了太久的,盘旋在心头的,日夜折磨他的情感,一旦破开一个口子,便如洪水般倾泻而出,再也收不住。
硫磺泉的味道在鼻尖萦绕,靳荣分神算了一下小孩泡温泉的时间,他朝温泉里的青年伸出手,低声道:“上来说,时间有点儿长了,刚不是还喝了点儿酒?”
“只有你能分得清楚,是吗?”
这个动作让裴铮再次注意到戒指。
他不自觉地对靳荣产生了偏见,假如有位多年未见的朋友,拿出他赠送的礼物,随身携带给他看,裴铮一定会很高兴,不会刻意去想这位朋友是否有事相求,故意谄媚。
如果是靳荣,他会想这人在利用它,是想做什么呢?——这种偏见他完全没有意识到。
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紧紧抓住了那只手,不是要借靳荣的力,听他的话上去。
而是用力捏住了那枚戒指,想要从靳荣手指上脱下来,后者瞬间意识到他的想法,屈指卡住银环,想制止他突然的动作。
靳荣皱起眉:“铮铮?!”
“还我。”裴铮冷声说。
他的力气用得很重,戒指本身就符合靳荣指节尺寸,现在卡在指骨关节处,边缘硬生生压在那块骨头上,让靳荣手上原本的青紫伤痕泛成恐怖的白色。
“你拿出这枚戒指,是想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希望我现在立刻扑进你怀里,说‘荣哥我也还喜欢你,我们在一起吧’,是这样吗?”裴铮没意识到自己的话已经带上刺。
两个人的力气在岸边僵持,靳荣屈着无名指,像生了根,牢牢地、死死地,把自己的手指箍在这枚戒指里,他看着小孩的眼睛,吸了口气:“铮铮,先上来。”
“上来荣哥告诉你。”
裴铮没应声,依旧用力。
“……”
他们已经在戒指上僵持了半分钟多,靳荣几乎已经感觉不到自己无名指的存在,他低了下头,看见了小孩同样用力到泛白的手,心头猛地一跳,怕伤到他,下意识松了力。
戒指终于脱落,到了裴铮手上,下一秒,那枚银环被裴铮毫不犹豫扔进温泉水里。
咚。
水花极小,极轻,像一颗沙子落进满池滚烫里,连响声都被雾气吞了大半,那圈涟漪转瞬即逝,最后什么都没留下。
“……”
靳荣听见心脏在肋骨后撞击。
是一种缓慢、深入的钝痛,像是有什么钝器从胸口缓缓穿过去,不致命,不流血,只是留下一个洞,风从那个洞口里灌进来。
他没作声。
稍微定了定神,弯下腰,手臂穿过小孩的膝弯,禁锢着人,强行把裴铮从水里捞出来,厚绒浴袍披在小孩身上,包裹住他,阔别三年,他们很少再有这么亲密的时候。
亲密到靳荣一低头就能亲到他。
裴铮想挣脱,靳荣按住他。
男人抱得越来越紧,仿佛要把他们两个人彻底嵌在一起,成为另一种亚当和夏娃,靳荣用浴巾搓了搓小孩潮湿的头发,顺手蹭掉他睫毛上挂的水雾。
裴铮感觉他应该是生气了。
“你想怎么……”他话没说完,靳荣脱下外套,叠好放在池边,托着他让他坐在上面,随后,靳荣取下衬衫上的钻石袖扣,把袖口一层层挽上去。
他下水去找戒指。
水面没过肘部,没过上臂,衬衫下摆浸进水里,洇开一片深色,裴铮看见他整条小臂几乎都探进去,指尖去触池底的鹅卵石,一块一块摸索过去。
“……”
裴铮本来可以走的,靳荣或许也默认裴铮可以现在就离开,像之前一样,把这段未尽的辩论切断,但裴铮坐在靳荣的西装外套上,没走。
他看着靳荣的动作。
他想说你这人想怎么样,跪在地上说情话,姿态放得这么低,骨子里还是那个说一不二的靳荣,认定的事谁都拉不回去。
他想说你是不是有病,三年了,藏着个戒指算什么?我在伦敦风生水起,你在北京如日中天,现在做这种事有什么意思?
七万块而已,裴铮好日子过多了,看不上几万块,靳荣更该这样,吃顿饭就没了的东西,也值得靳荣这么认真找?
但他莫名看懂了靳荣的神色。
他说,他这三年只有这个。
只有这个?裴铮不禁反思了一下,他和靳荣相处十年,从小到大他好像没送过靳荣什么像样的礼物,确实没错,正经的东西,只有这枚戒指。
他们的确付出不对等。
清算,终究也走到这一步了。
“别找了。”裴铮说。
在他说完的下一刻,靳荣从水里直起身,发梢滴着水,手上已经拿到了那枚银环,他听见声音,回望过来,把戒指再次戴进了那根手指中,受伤的地方被刮出了血。
裴铮:“……”
“靳荣,”裴铮反思结束,对着水中的靳荣,说:“这么多年,我好像也没送过你什么像样的礼物,对不起,回头我再……”
“你对不起我什么?”
“该说对不起的不是我吗?!”
裴铮微微皱起眉,没说话。
“……不是我吗?铮铮。”靳荣握紧拳,感受着那枚戒指,重复了一遍,语气不自禁地沉下去,他抬头,一字一句,声音嘶哑得厉害。
“对不起,你十八岁那年,那么热情地说喜欢我,荣哥说你不懂,分不清,其实,分不清的是我。”
“对不起,我总说为了你好。”
“我说怕耽误你,怕影响你以后,三年去看你不敢让你知道,我想你,念你,但一次也没敢出现在你面前,其实是我害怕,我害怕我们只要碰面,我就会强行把你带回北京。”
“对不起,我自以为是。”
“我以为让你走远点,你就能飞得更高,我以为不告诉你我在想你,你就不会为难。我以为,把所有事都藏起来,藏成你永远不知道的秘密,等哪天你真的过上更好的生活了,我就算功德圆满。”
他说得太多,抽了口气。
“可是,我们不在一起,算什么更好的生活呢?”靳荣站在池中,水没过腰际,衬衫下摆沉沉地坠着:“我不亲眼看着你,亲自照顾你,爱你,怎么知道那就是最好的生活?”
“……”
夜风穿过庭院,吹动红栌的枯枝,发出沙沙的轻响,温泉池的水面皱起细密的波纹,模糊了倒映的灯光与人影。
“只有你能给我好生活吗?”
“我已经不爱你了,靳荣。”
“……”
裴铮下意识回想到了那间公寓的事,太学着靳荣曾经对他说话的样子,低声道:“这些事,这些关于爱情的事,以后会有人为我做,也会有人,值得我为他做。”
“但这个人,不会是你。”
靳荣扯了扯唇:“怎么不会是我?”
裴铮嗤了声:“你不正常。”
这些话太熟悉,隔着三年时光,隔着八千公里,隔着那场让两个人都遍体鳞伤的争吵,隔着无数个独自抽烟的深夜,隔着这满池温热的,蒸腾的水雾,那栋公寓好像落到了这池温泉上。
但棋盘上的位置已经倒换。
执黑者后行,身陷囹圄。
靳荣能预测到裴铮下一句想说什么,小孩还没说出口,但他已经想到了,“早知道今天这样,我当初就不该回国。”他可以预料到的话,都能戳得他心口生疼。
裴铮三年前没预料到。
他又该有多难过?
那是2021年2月11号,除夕。
靳荣刚刚忙完,他飞了趟伦敦,在一个街角拨通了小孩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裴铮不会接了。
然后电话忽然接通。
“喂?荣哥。”
“铮铮。”他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哑,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常:“爸妈让我问你,伦敦那边过年怎么过?有没有吃年夜饭?”
“吃了。”裴铮说。
那边确实有碗筷碰撞的声响。
“和几个同学一起包的饺子。”
他还想说什么,说叫人给他送了点东西过去,是李婶做的一些菜,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背景音,好像有人在叫裴铮的名字。
裴铮应了一声,对电话里说:“荣哥,同学叫我去看烟花。”
“伦敦有烟花?”靳荣问。
“泰晤士河边有,中国人组织的。”
“那你去吧。”
“嗯。”
“铮铮。”
靳荣沉默了一瞬。
他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像擂鼓,像暴雨将至前沉闷的雷鸣,他想说很多话,想说荣哥很想你,想说你能不能回来过年,想说去年的那些话不是真心的,想说——
“新年快乐。”他说。
电话挂断,靳荣在街角站了很久,他知道裴铮在撒谎,泰晤士河边根本不能放烟花,没有烟花看,小孩只是不想跟他说话而已,只是他趁了新年的光,没让这通电话立刻挂断。
他当时为什么没有把那些话说出口呢?那句话成为一根刺,扎在两个人心里三年,拔不出来,咽不下去,但倘若早点拔出来,他和小孩,还会走到这一步吗?
“对不起。”
今天晚上,这三个字靳荣说得有点太多了,连他自己都觉得烦,他纵横商界十多年,没有用这三个字轻易原谅过别人,当然也不会允许自己用这三个字搪塞任何事。
“是我做错太多,我爱你。”
裴铮看着他,问:“你想怎样就怎样?你非要把我们现在的亲情撕碎吗?”非要摊开说,非要坦诚,把事情做尽,让他们两个体面的面具碎掉,然后花开两朵,各分东西?
裴铮心想:靳荣这是叛逆期了吗?
他做生意知道不走回头路,知道什么该舍该放,他教给自己‘悔相道之不察兮,延伫乎吾将反’,教给他去做利益最大化的事。
这人从十六岁就开始照顾他,裴铮叛逆期,和家里所有人对着干,说什么都不听,恨不得踩到靳荣脸上告诉他“我青春期了,现在我最大,我就是要闹”。